124亂塵紛沓(四)
124亂塵紛沓(四)
然而雖添了件華以沫的外衫,對方又擋著大部分飄進來的雨,時間一久,蘇塵兒的臉色還是有些白下去。雨卻沒有很快停下的意思。華以沫心裡正焦慮間,忽有車輪聲自耳邊傳來。
華以沫心裡一喜,便要踏步去攔。蘇塵兒卻扯了華以沫的衣袖。她微詫地回過頭去,便見蘇塵兒蹙著眉朝她緩緩搖了搖頭。
華以沫正欲開口詢問蘇塵兒阻她的原因,馬車已來到兩人身前,一個低沉的男子聲音自車廂裡傳出來:“沒想到在這裡又見到華姑娘與蘇姑娘了。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停不了。既然順路,兩位姑娘若不嫌棄,不如上車一聚,避一避雨。”
說話間,車簾被撩開,露出雷霆冷峻的面容來。
華以沫臉色一沉,聯想前因後果,當即明白過來。而身後的蘇塵兒已開口冷淡地應道:“不敢勞煩雷公子。”
“何來麻煩之說。”雷霆也不生氣,目光掃過蘇塵兒的臉,道,“我瞧蘇姑娘的臉色,這般下去,怕是難免要受些傷寒之苦。我這車廂寬敞舒適得很,兩位姑娘不必客氣,何必和身體過不去。”
蘇塵兒神色冷淡,又待開口拒絕,華以沫卻突然應了下來:“雷公子既這般好客,也頗有幾分道理,再推辭倒顯得我等矯情了。便恭敬不如從命。”
言罷,華以沫朝蘇塵兒使了個眼色,拉著她便踏上車去。
蘇塵兒到底沒有推脫,還是與華以沫一同進了車廂。兩人在雷霆與雷小語對面坐了下,低著頭兀自拍著身上沾上的雨滴。蘇塵兒又伸手將披在背上的外衫取了下來,遞於只穿了一身中衣的華以沫。
華以沫的動作頓了頓,下意識地想要搖頭拒絕,卻撞見蘇塵兒緊抿著唇望向自己的目光,才反應過來此時車廂內還有兩個外人,便不再推辭,接過來穿了上。
蘇塵兒這才略微松下心來,溼衣貼在身上卻仍有些難受。她抿著唇不發一語,出神間,手卻被華以沫微涼的手執了住。很快,經脈處便有一股暖意順著手臂蔓延上來,淌過四肢百骸,將身上粘滯的難受驅了散。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去,便見到華以沫似笑非笑的神色。
雷霆的視線自華以沫上了馬車後便一刻不曾離去,不動神色地瞧著兩人的動作。直到華以沫將身上外衫穿了好,又為蘇塵兒輸了些真氣,方出聲道:“深秋日寒,兩位姑娘莫要著了涼。”頓了頓,“尤其是蘇姑娘,不比華姑娘是有真氣護體,愈發要注意才是。”
蘇塵兒聞言垂下眸來,淡淡道:“勞駕雷公子提醒了。我自會注意。”
一旁的華以沫卻低聲道:“也是我們運氣差,碰到個喪天良的,才毀了馬車淋了雨。還真是虧得有雷公子這般巧路過援手。那喪天良的車伕與雷公子一比,簡直相形見絀了。”
隨是低低的話語,卻夾雜著一抹嘲弄在裡面。
雷小語自然聽懂了華以沫話裡的話,臉色有些漲紅起來。雷霆的神色卻連動都沒有動一下,目光有些捉摸不透地望向華以沫:“這是應當。華姑娘但凡有需要雷某的,雷某不勝榮幸。方才瞧華姑娘待蘇姑娘倒是極好,竟不惜輸送真氣給蘇姑娘保暖。果然江湖傳言不可盡信。”
“我願對誰好,怕還輪不到雷公子來講。至於雷家堡二公子的恩德,我更是無福消受。”華以沫唇角譏諷更重,“這一次只是淋了雨,也不知下一回是不是要受了傷才能得了雷公子援手。”
雷霆似是並不介意華以沫知曉內情,只管道:“華姑娘言過了。雷某相信與華姑娘有著不解的緣分,冥冥之中許多事自有天意。即便天意不夠,雷某也不介意造個天意,來順這段緣。自古勝者為敗者寇,很多事到最後只講個結果,何必去理會那個過程。”
華以沫聽到雷霆的歪理也不生氣,反而笑起來:“雷公子倒的確是個奇人。厚成這般的臉皮,我也第一次見,算是開了眼界了。”
雷霆的背挺得筆直,端坐在座位上鎮定如初,聽到華以沫的諷刺,無謂道:“雷某不覺有甚稀奇,自認想要得到的,必用盡全力去得,才不枉所念所想。還望華姑娘不要太介意。雷某所為,所為也只是與華姑娘成就一段良緣。”
華以沫見雷霆說得這般直白,已經懶得再開口應他,軟軟地靠在車廂上,把玩著自己垂在胸前的髮梢,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一路倒也相安無事。除了雷霆的視線一直黏在華以沫身上外,倒也端坐著不語。
時間過去,雨也漸漸地小下去,天開始放了晴。
等到傍晚時分,果然如原先那個車伕所言,到了下一個城鎮。
華以沫耳邊聽到喧譁的人聲,撩開車簾往外瞧了瞧,便瞧見城門口來往行人穿梭,忽然出聲朝外道:“車伕,停車。”
馬車卻恍若未聞,依舊往前行著。
“沒有我的命令,車伕是不會擅自停車的。”雷霆淡淡地出道聲。
“噢?是麼?”華以沫唇角勾出一抹笑意,攏在衣袖裡的手指一彈,一根銀針已破簾而出,隨即車外一聲呼痛聲響起。
馬車晃了晃,終於停下來。
華以沫轉頭望向雷霆,目光似有得色:“既然到了城鎮,我與塵兒也不再叨嘮。至於此程,我想也該無需多謝了,想來雷公子捎上我們這一程也是心甘情願之事。但願後會無期。”
言罷,伸手執了蘇塵兒的手,便欲去掀車簾。
一隻手忽然伸出來,正握住華以沫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動作。
華以沫目光一凝,耳邊響起雷霆低沉的聲音:“華姑娘何必著急。好歹讓雷某送上一程。”
說完,方鬆開華以沫的手腕,幫她將車簾撩了起來:“請。”
華以沫的眼角餘光不悅地瞥過去,冷哼一聲,同時一甩衣袖,腳也不停地下了馬車,也不看暈厥過去的車伕一眼,便往前邁開步離去。
雷霆目送著華以沫的身影往前走去,鼻中忽然聞得一陣香氣,神色一變,連忙朝身旁不在狀態的雷小語低喝道:“快屏息,有毒。”
雷小語聞言一震,連忙依言屏住了呼吸,卻還是有些遲了。她果然發現自己的手腳有些發軟,想到對方是鬼醫,嚇得不禁花容失色。正呆怔間,已被雷霆扯著跳出了車廂。
雷霆內功深厚,幾個呼吸裡已暗暗化開了體內大半的毒。轉頭望向雷小語,卻見她神色有些潮紅,額間更是沁出些薄汗。他眉頭一皺,伸手執了雷小語的手腕去探脈。
雷小語卻腳一軟,便往雷霆身上靠來。
一探雷小語的脈象,雷霆沉穩的臉色當即又變了變。
只見雷小語依偎在雷霆懷裡,呼吸已跟著有些急促。
雷霆沉下臉來,不敢再多做耽擱,右手環上雷小語的腰,略一思忖,便往附近的客棧飛速趕去。
自雷霆的馬車裡出來後,蘇塵兒冷淡的神色才稍稍有些緩解,卻也不見絲毫笑意。直到華以沫拉著蘇塵兒進了一家酒樓坐了下來,蘇塵兒也沒有開口說話。
華以沫微微傾身離近了蘇塵兒,臉上已掛了一副嬉笑:“塵兒覺得身體如何?等這頓飯吃罷,我們便去尋家客棧沐浴換衣,免得染了風寒。”
蘇塵兒淡淡地點點頭,算是應了華以沫的建議。隨後安靜地拾了筷子,開始小口地抿著膳食。
“塵兒可是不喜我上了雷霆的馬車?”華以沫並沒有馬上用膳,而是伸手託了腮,望著蘇塵兒道。
蘇塵兒聞言頓了頓,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搖了搖頭,緩言道:“我知曉你的好意,並未怪罪於你。我只是有些擔憂。雷霆的手段你也瞧見了。雷家堡雖說是正派,但雷霆這人,卻無甚善惡之念,為達目的什麼都能犧牲。且他心思深沉,又善於心計,如今一路跟著我們,我擔心再生什麼事端。”
華以沫卻忽然輕笑了聲,低下頭喃喃道:“怕是現在他也疲於應付狀況,頭疼得很,暫時不會給我們添麻煩了。”
“嗯?”蘇塵兒有些疑惑地望過來。
華以沫這才含笑解釋道:“方才下車時,我在車廂裡留了些藥。塵兒必定猜不到。”
蘇塵兒有些頗為意外,然隨即想到下車時華以沫甩衣袖的動作,才反應過來。看到華以沫笑得肆意,也不免起了好奇:“不知是甚藥?雷霆這人,功力極為深厚,尋常藥物對他根本無用。”
“對他自是沒什麼效果。但是他小妹就不一定了。”華以沫朝蘇塵兒眨了眨眼,“兄妹情深,不知算不算一樁佳話。”
蘇塵兒只一頓,當即恍然,想到之後那兩人的狀況臉上神色不禁有些古怪。這般思忖了片刻,縱是冷靜如她,都忍不住莞爾,輕輕搖了搖頭道:“你怎麼隨身還帶著那藥?”
“指不定何時便要用到,自該備得齊全些。”華以沫挑眉道,“雷霆與雷小語既是雷家堡的人,想必也不會好意思去醫館罷。嘖嘖,卻是可憐那個小妹了,被哥哥連累成這樣。”
“當真是胡來。”蘇塵兒低低嗔了一句,卻並無責怪的意思,只是垂下眸去,掩去眼底不自在的神色,催促道,“好了,別說他們了。快用膳罷,菜都涼了。”
華以沫見到蘇塵兒有些赧顏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依言道:“塵兒說得是。”
接下來幾日,果然沒有再見到雷霆的身影。
華以沫與蘇塵兒沒再要馬車,離開小鎮時只挑了一匹良駒,兩人共乘著往清源縣趕去。
說到選馬,中間還發生了一段小插曲。蘇塵兒本建議要兩匹,卻被華以沫推拒了。理由是若分開騎乘,若是有個意外,怕來不及顧及到蘇塵兒。再說也不知雷霆何時又給兩人使什麼絆子,將兩人扯散。因此為了彼此的安全著想,還是共駕一匹來得妥當。話雖這樣說,但蘇塵兒也是知道華以沫心裡的小伎倆,只是見到她言辭確鑿的模樣,又非甚重要的事,也便隨了她去。
這般,華以沫如願得了美人在懷,騎一段,緩一段,悠哉地駕著馬,賞深秋葉落,晴空朗月。而本來的五日車程,也被硬生生拖到了七日。
作者有話要說:正經的蘇塵兒碰到不正經的華以沫,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