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傷者自傷(一)
171傷者自傷(一)
三日後。正午時分。
花城的冬日並算不上特別冷,若是無風的晴朗天氣,一般行人也不過多添了一件中衣,在外頭罩些厚點的外套便足可禦寒。
而就在這天,放置在窗口的陽心草,沐浴在日光裡,頂著枝頭一朵顫巍巍的豔紅花朵,映入華以沫等三人的視線之中。
華以沫小心地取下了那朵花,放在鼻下輕輕嗅了嗅,凝著神,指尖細細地撫過那似火花瓣,隨即轉頭望向注視著她一舉一動的蘇塵兒。
“如何?”蘇塵兒斂眉,出口問道。
華以沫輕輕點了點頭:“從表面來看,的確如甘藍所言不假,呈陽。”
“這般說來,可是能對你體內寒毒有助?”
華以沫略一踟躕,方斟酌道:“具體我還要鑽研一會。畢竟這陽心草之前我並未見過,不過它既是性熱,當是能起到些效用。”
這邊華以沫說完,坐在桌邊的甘藍已插了話進來:“那客人告訴我,這陽心草的花性極熱,可用其性寒的草葉綜合。”說著,當著華以沫與蘇塵兒的面指了指一旁的陽心草,短暫地笑了笑,“華公子可自行根據你體內寒毒控制分量,莫要因此染了陽心草的火毒。”
華以沫沉吟著頷了首,將剩下的陽心草取了,道:“我去隔壁房間。”
言罷,她遲疑地掃了兩人一眼。當目光落在蘇塵兒身上時,蘇塵兒朝她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華以沫明白蘇塵兒的意思,因此只是這麼一頓,便邁開腳步往房間外走去九界鴻尊最新章節。
甘藍見華以沫離了開,翹著腿靠在桌邊,低笑道:“這次放心將柳公子留下與甘藍獨處了麼。”
蘇塵兒自然聽到了甘藍的話,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也不接話,緩步走到窗邊,望著門外不遠處的一片草坪。
甘藍似是閒不住,目光一路轉著跟著蘇塵兒的身影,見她站定,端詳了會,方啟唇道:“柳公子可是在擔心華公子?”
蘇塵兒並未轉頭,視線一直放在窗外,望著被涼風拂過的草葉,淡淡道:“問這作甚。”
“因為甘藍覺得……自從上回同柳公子提出那個問題後,柳公子都不怎麼待見甘藍呢。”甘藍的手指輕輕敲打了□前的杯沿,微微偏了頭,似是疑惑道。
蘇塵兒的背脊挺得筆直。片刻,她才輕聲道:“甘藍姑娘多想了。”
“真的是多想麼?”甘藍重複了一遍,似想到了什麼,低聲笑了笑,“柳公子也不必在意。你也知,在紅魅館裡,甘藍見多了形形□的情人眷侶,倒覺得世俗之見有時也無甚道理。”
蘇塵兒站立的身子在聽到話語的時候微微一僵。
甘藍接著說了下去:“這幾日,柳公子的目光時常落在陽心草上,動不動就是一兩個時辰,又避著華公子。可是怕她瞧出擔憂來?柳公子心思細膩如斯,又暗裡體貼得緊,被柳公子這般的俊秀人兒歡喜的人,想必是十分幸福的。”頓了頓,甘藍的眼底有隱蔽的笑意緩緩浮上來,“因此甘藍一直在想,我雖說著欣賞華公子,相比之下,倒是覺得不足以與之言了。”
言罷,不忘嘆出一口氣來。
蘇塵兒緊抿著唇,沒有說話。
她垂下眸去,將所有情緒都掩了住。
甘藍見狀,唇角極快地勾了勾。
真是……像極了那個女人啊。難怪紅燭一心要護著了。
房間裡重新陷入了安靜之中。
時間緩緩在日光一寸寸相移裡流逝。
蘇塵兒就這樣站在窗口靜靜地站立了許久。
甘藍等得有些倦了,在桌上趴著小憩了一會。半個時辰後醒來,覺得腰痠,伸了個懶腰,又揉了揉眼睛,忽驚訝地發現蘇塵兒依舊是她睡前的姿勢立在原地,好像站成了一尊雕塑般。
“柳公子不累麼?”甘藍的目光晃了晃,忍不住出聲道。
“不累。”蘇塵兒緩緩搖了搖頭。
她看不到,身後的甘藍目光有些深邃地望了她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卻是尋常:“都站了這麼久,怎的不累?”
蘇塵兒正欲回答,隔壁房間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動靜,是沉悶的椅子落地聲,驚得她平靜臉色微微一凝。
下一瞬,她已邁開腳步,快步走向門口。
坐在桌邊的甘藍,緩緩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望著消失在視線裡的蘇塵兒,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朝門外走去。
蘇塵兒來到房前,下意識地伸手便去推門,不料門從裡面被門閂插了上,一推之下門動也不動。她眼神一緊,已湊近門扉,出聲喚道:“華以沫?”
門裡並無動靜傳出。
詭異的寂靜讓蘇塵兒的目光暗了暗狂顏三嫁最新章節。
“華以沫?你怎麼了?”
略微提高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急迫。
門的另一邊依舊沒有回應。
蘇塵兒眼神一緊,眼底有焦慮一層層漫上來:“華以沫!”
突然,蘇塵兒咬了咬牙,臉上閃過一絲決色,緩緩往後退了幾步,隨即側著身子,用力撞上了門。
木門發出“哐啷”一聲巨響,震顫起來。
蘇塵兒重複地往後退,眼睛盯著門閂的位置,然後再次準確地撞在上面。
未恢復平穩的木門震顫得愈發厲害。
後退。前衝。
幾乎都用上了全部氣力。
而正巧趕到的甘藍,望見這一幕,行走的腳步不由地頓了頓。
身前不遠處的人緊咬著牙,蹙著眉,臉色沉凝,雖身形清瘦,眉間卻蘊著一抹堅毅,似是不知疲憊地往門撞去。哐啷哐啷的震顫聲不絕於耳。
額間鬢邊的汗珠滾落,將衣領微微泅溼了一小塊痕跡。
甘藍的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動容。
似是注意到了甘藍的注視,蘇塵兒的視線忽然極快地瞥過對方。
甘藍一怔,嘴唇微動,話還未出口,蘇塵兒的視線卻已重新落回了門上。
那深邃的一眼,似是錯覺般,停留在甘藍的腦海裡。
三人所住的不過是荒廢不知多少時月簡單搭建的老舊宅院,房間的木門並不算堅固,在蘇塵兒針對性的幾下撞動後,門閂便開始鬆動,最後猛的敞開來。
蘇塵兒的身子往前趔趄了下,很快伸出手扶住門框。不待身子穩住,她的目光已經投向房間裡。
桌上依舊擺放著大半支陽心草的莖葉,那朵花已經消失了。開啟的木匣沒有闔上,露出裡面長短不一的金針來,匣邊還隨意橫著四根。旁邊零零散散擺著幾個瓷瓶。而桌子邊緣有一小灘暗色血漬,將木質桌面染得顏色愈發深。桌邊的凳子已經翻到在地,顯然是方才傳出的動靜源頭。
而離凳子不遠的床榻邊,一身白衣的華以沫半伏在上面,整個人幾乎蜷縮在一處,搭在床上的手緊緊攥著被單。
蘇塵兒幽邃目光一沉。下一秒,已快步跑到了華以沫的旁邊,蹲□來,手扶上華以沫的肩,急切道:“華以沫!”
只是手方觸到華以沫的身子,蘇塵兒臉色陡然一白。
觸手竟是滾燙如火。
蘇塵兒連忙捧起華以沫的臉,映入眼簾的白皙臉上果然泛著隱隱的詭異紅光。而對方的神色,顯然在忍耐極大的痛苦,眉頭緊鎖,汗如雨下。
腳步聲在蘇塵兒身後響起,甘藍的聲音傳來:“現將人搬上床再說罷。”
言罷,一雙手伸過來,扶住了華以沫的另一邊身子。
蘇塵兒冷著臉望了甘藍一眼,待把華以沫安頓了好,才開口帶了怒意道:“你騙我們?”
“我知道你擔心,不過別亂怪人,我作甚騙你們?”甘藍掃了一眼華以沫,撇了撇嘴道,“應該是陽心草起作用了非常曖昧最新章節。看來是因為這寒毒毒性極深,華公子的情況才會這般嚴重。”
蘇塵兒斂眉,懷疑地望著甘藍。
“華公子看來頗精通醫術,若是陽心草有毒,她怎麼服用?”甘藍解釋道,“不過我也不清楚這陽心草勁頭這麼大,過程會如此痛苦。”
蘇塵兒聞言,沉默下來。
“這裡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靠華公子自己熬過去了。柳公子可還要留下來?”甘藍道。
“你出去罷,把門帶上。”蘇塵兒低聲說著,目光落在床榻上。
華以沫似是完全昏死過去,並無動靜,只在偶爾的時候,才稍稍動動頭,發出一兩聲悶哼。青絲髮梢些許早已被汗水溼透,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裡撈上來一般。
蘇塵兒坐下來,低眉久久望著華以沫,伸手覆住了對方抓著床單的手背。
眼底神色一時風起雲湧。
華以沫醒來時,映入眼簾的,便是蘇塵兒黧黑瞳孔裡隱忍的疼痛之色。
如烏雲沉沉積壓。透不出一絲光來。
華以沫的心裡突然如針扎般疼了一下。她動了動手,隨即緩緩撫上了蘇塵兒緊蹙的眉間。
“塵兒。”
蘇塵兒任由華以沫的手指觸到眉眼間,耳邊落得華以沫虛弱輕柔的聲音,靜靜地等了片刻,方開了口道:“可還好?”
“嗯。”華以沫朝蘇塵兒笑了笑,眼底有疲色,“已經解了。”頓了頓,“又讓塵兒擔心了。”
蘇塵兒不置可否,只道:“解了便好。你累了,先休息會。等你好了我們啟程離開。”
華以沫應了聲,眼皮已開始不由自主地闔上去,話語模糊道:“嗯,塵兒也要好好休息……”
最後的尾音飄散,華以沫沉沉地睡了過去。
蘇塵兒的手一直沒有鬆開華以沫,安靜地凝視著對方疲憊的睡顏。
這一路行來,危機四伏。精神緊繃,不得放鬆。
只有眼前這個女子,努力將自己護在她的身後,不讓自己受到一絲傷害。於是,傷害也都儘自攬在了她的身上。
可是,明明不過是個年輕女子罷了。也不知承受了多少不該承受的東西。
即便在江湖盛傳裡鬼醫如何狠辣,如何絕情,如何肆意妄為。可是她記得在崢嶸幻境裡女子眉眼處的脆弱與絕望。以及每次疼痛的忍耐,似是都習以為常,也不知到底度過了什麼樣的糟糕年歲。她所知曉的,也僅僅是她從小生活在仇恨之中。沒有親人,只有相依為命的阿奴。
那麼,在沒有遇到阿奴之前,是不是她就一個人度過了很多年?
相比之下,自己該是幸運了罷。背後有被江湖敬畏的勢力,即便死去的爹也是聲名赫赫的大俠。還有顧惜自己的很多人。
蘇塵兒微微捏緊了華以沫的手,望著沉睡中也顯露出倦色的華以沫,眼底波瀾晃動。
她忽然抬起手,執了衣袖緩緩擦拭過華以沫額間快要滑落的汗珠。
目光停在華以沫上。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