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醫煞 195請君入甕(五)
195請君入甕(五)
翌日。
華以沫和蘇塵兒醒來時,方過辰時不久。兩人推開門,便有噬血樓的人迎上來道:“兩位姑娘,樓主有吩咐,待兩位姑娘用完早膳,便去地牢一趟。樓主在那裡等兩位姑娘。”
“好。我們知道了。”蘇塵兒點頭應了下來。
地牢在閉思堂地下,平日專門用來關押處罰犯了事的噬血樓樓眾。情節輕一些,不過是關在閉思堂裡禁足思過,情節重的,則是另一番對待。
等華以沫與蘇塵兒被人一路引領著到達思閉堂,又沿著地下石梯往地牢走去時,才察覺到噬血樓的嚴酷來。
石梯粗糲,旁邊的牆壁上掛著幾盞壁燈,幽幽地散著光,將整個地牢通道照得晦明不一,襯著地牢裡明顯陰冷下來的溫度,便顯得有些疹人。深灰色的石梯上,還有些因年歲已久留下的深色印漬,一塊一塊地暈染在上面,一滴一滴地嵌入石縫裡,像極了血漬斑駁。
下了石梯,則是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石道,旁邊照例是壁燈幽光,通道里則有些海風的鹹溼氣味,應是哪裡被開了通氣的口子,正靠近海域的緣故。三人的腳步聲踏在石道里,有回聲輕響,在這半明半暗中顯得有些詭譎。最為壓迫的是石道頭頂在壁燈搖晃的幽光裡,能看到畫著極長的一幅壁頂畫,畫上人物面容苦痛絕望,或被燒灼,或被水淹,或被刺身,或被凌遲,可謂死相百態,宛如十八層修羅地獄般在這條石道上一路在黑暗裡蔓延開去。加之又在頭頂,壓迫感便愈發強烈。
只是此刻走在之中的,畢竟不是常人。
華以沫一路都饒有興趣地觀摩著壁燈映照下頭頂的壁畫,腳步也刻意放緩了些,有些嘖嘖稱奇:“這畫當真畫的精妙詭譎,畫中人物線條雖粗粗勾勒,卻唯獨將那神色凸顯得逼真異常,實在巧思。”
領路的是個男子,聽聞華以沫的話,心裡暗道不愧是鬼醫,要知道他初次來時,即便不是犯人身份,腳都不免有些發軟。不過聽得華以沫這般誇讚,還是覺得有些得意,口中應道:“回華姑娘,這畫名曰‘眾生紅塵’,是第一任樓主特意尋來奇人畫師所作。意圖是為了給犯了事的人形成心理上的壓力,等這麼一條石道走完,若是膽子小些,又心虛的,怕是扛不住這一路行走。”
“的確如此。”華以沫頷首,面露讚賞,“這想法倒是極好的。”
說著,華以沫忽然偏頭去望蘇塵兒,面上蘊了一抹笑意:“塵兒可覺心神憂懼?”
未待蘇塵兒搖頭回答,一隻手已經自明滅燈光裡探出來,執起了她的手。
蘇塵兒抬眼瞥去,見華以沫已經若無其事地重新回過頭,露出一副專心欣賞壁畫的模樣,平靜的臉上微微泛起一抹淺淡笑意,也隨了她牽著,一路往前走去。
這般走了片刻,一條石道才到了盡頭。拐彎處,露出一排嚴密地牢與隨地擺放著的刑具。那些刑具似乎有些年頭的樣子,上面沾了乾涸的血漬,有戾氣透出。
視線掃過,兩人很快就發現了不遠處坐在椅子上的靈嵐與白淵,以及她身前綁在鐵架上的紫珊。
“樓主,華姑娘與蘇姑娘到了。”領路的男子走到靈嵐背後低聲稟報道。
“天逸怎麼沒來?”靈嵐回頭瞥了兩人一眼,出聲問道。
“回樓主,天先生說……怕刑罰汙了他愛美的眼,寧可呆在神醫堂研究花花草草,順便幫樓主多配一副良藥養生。”男子話語有些踟躕道。
靈嵐聞言,眉頭皺了皺,低聲咒了句:“死天逸,不忍心看紫珊刑罰,怎麼就忍心給我配苦口良藥了。”頓了頓,她抬起頭,望向眼前衣衫襤褸,血跡斑斑地被鐵鏈捆綁在鐵架上的紫珊,臉色嚴峻道,“紫珊,你當真不肯開口?”
紫珊自始至終都低垂著頭,沒有說話。
靈嵐目光沉暗,忽然朝身後的男子道:“去給我把楚堂主喚來。”
“是,樓主。”男子接到靈嵐命令,折返而去。
話音一落,鐵架上的紫珊死寂的身子突然顫了顫。
“紫珊,這是你逼我的。”靈嵐話語淡淡,目光一直凝視著不遠處的紫珊,“我知你愛慕楚言已久,心裡也不願他看到你這般狼狽模樣。只是你性子孤僻,怕是我再如何用刑都不肯吐露隻言片語。我也只能用楚言最後試一試了。你猜,他看到這樣的你,會如何想法?”
聽到靈嵐的話,鐵架上的紫珊終於有了反應。她緩緩地抬起了頭,纖弱的身子在厚重的鐵架上顯得愈發柔弱不堪,散亂的青絲下露出那張蒼白的面容來。她身上的紫色衣衫破裂處混雜著深深淺淺的血色,而此刻她的臉上,透出一種絕望的神色,幾乎要刺到人的心裡去。
“樓……主。殺了我,好不好?……”虛弱無力的話從紫珊口中吐出,帶著懇求,“不……不要讓楚言……過來……”
靈嵐的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不忍。擱在椅子上的手在暗中攥緊了椅託,出口的話卻依舊顯得冰冷無情:“噢?終於肯開口了麼?只是你既然叛了噬血樓,我又為何要聽你的?”
紫珊臉上的絕望之色更甚,隱隱有惶恐的侷促在眼底瀰漫。
“不要麼?”靈嵐冷冷地笑了聲,“你殺千影的時候,怎麼沒有問她要不要?你既忍心在她放心將背後空門交給你時狠下心下手,又有什麼資格與我談要與不要?這二十多年來,噬血樓可曾虧待過你分毫?千影又曾虧待過你分毫?你刺下那刀時,是否想過這一刀斬斷的是大家對你的信任?”
幾個質問鏗鏘有力,每一句落下,紫珊臉上的神色便痛苦一分,到最後,她整個人如同被抽去氣力般癱下去,死死咬著唇,恢復了死寂。
靈嵐見紫珊又是如同剛才逼迫她時一般模樣,氣得簡直想要跳腳。她也不再看紫珊,轉過頭去,望向站在她身邊的華以沫與蘇塵兒,朝她們搖了搖頭,神色有些失望,示意並未問出什麼結果。
華以沫見狀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眼前鐵架上的女子明顯是不懼疼痛的人,就算她用毒藥折磨,怕是也能忍耐得住。
開口的是蘇塵兒。
她的目光沉吟,細細地打量過垂著頭不看她們的紫珊,對方好似將整個世界都隔絕開來一般。只是這個世界裡,有一個名叫“楚言”的漏洞在。
“紫珊姑娘很喜歡楚堂主罷?”蘇塵兒話語有些輕柔,與空氣裡混雜著濃烈血腥味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似是自言自語道,“不過上回在噬血堂見到你們兩人,從舉止言談看來,似乎紫珊姑娘存有心結,對於楚堂主的親近,都十分不適的模樣。”
紫珊低垂著頭,並看不到表情變化。只是鐵鏈忽然被扯得輕微晃動了下,發出一聲清脆撞擊聲。
蘇塵兒恍若不覺,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神色平靜,話語輕柔:“上次發現冷堂主背後燒疤時,靈嵐曾與我們提及過紫珊姑娘的一些過去。紫珊姑娘生長與常人有別,乃生於棺材,長於墳墓。而幼時被鎮上村民誤會,導致縱火灼傷,留了疤痕,因此也不願與人交流。可是因此,雖愛慕楚堂主,卻心覺卑微,不敢與之匹肩?”
在一片安靜裡,似有嘆息聲在輕晃的鐵鏈聲裡流淌:“愛無貴賤,卻難免令人心生卑微,只覺所愛之人高高在上,若得俯首下望一眼,便已得了無上眷顧。紫珊姑娘即便心欲親近,卻又怕因此袒露了自身的醜陋,招來對方的嫌惡,寧願遙遙相望,只盼對方一個回眸,也兀自歡喜。這樣隱秘的心思,微弱的願望,所得的歡喜如潮,便愈發覺愛人如天神,自己為螻蟻。只是這樣的心思久了,對你而言便成了近似信仰的習慣。縱是紫珊姑娘身上瑕疵已消,卻仍覺連觸碰楚堂主也是褻瀆。所以才有噬血堂裡瞧見的那一幕罷?”頓了頓,蘇塵兒在眾人的目光裡,望著低著頭沒有說話的紫珊,一字一句道,“不知我說的,可對?”
眾人不知蘇塵兒所言為何,正疑惑間,未等到紫珊的反應,已有沉鬱之聲在背後突然響起,打斷了安靜:“蘇姑娘言語果然一針見血,只是有必要這般踐踏人心麼?”
聽聞身後話語,蘇塵兒的目光晃了晃,飛快地閃過思忖之色,與眾人一道回身望去,映入眼簾的果然是趕來的楚言。對方臉色有些不好,顯然不滿她激紫珊的話語。
“楚堂主言重了。”蘇塵兒對楚言暗含的諷刺並不理會,只是淡淡道,“我不過是試圖探得一絲線索,惹了楚堂主不快,還望見諒。”
楚言只是臉色沉凝地望了蘇塵兒一眼,沒有再接話,視線極快地瞥過鐵架上惶然抬頭望向自己的紫珊,眼底暗了暗,同時低下頭去,朝靈嵐行禮道:“樓主,不知喚楚言過來,所為何事?”
靈嵐的目光在楚言身上打量了一圈,方開了口,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從你方才的話聽來,怎麼,心疼紫珊?”
“楚言不敢。”楚言的頭並未抬起,只壓了聲音道,“只是楚言與紫珊相識十餘載,雖得她……叛離噬血樓的消息震驚心痛不已,卻著實無法恨她。”頓了頓,“方才一時情急,才冒昧了蘇姑娘,樓主若有懲戒,楚言並不敢違。”
靈嵐聞言,一時沒有應話。楚言也便低著頭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沒有起身。
“我知道了。”半晌,靈嵐才終於出了聲。楚言正鬆了心神,靈嵐的話又響了起來,“只是這一趟喚你過來,可並不是讓你去心疼紫珊的,你可明白?”
“……楚言明白。”
“很好。”靈嵐應著,視線瞥向鐵架上埋著頭的紫珊,緩聲朝楚言道,“我要你親自來行刑。”
靈嵐話語一落,身前的楚言猛地抬起頭來,神色有些不敢置信。
與此同時,鐵鏈聲也跟著劇烈晃動了下。紫珊綁在兩側的手攥緊,幾乎能看出□的手腕上經脈突兀。
回過神來的楚言張了張嘴,片刻才擠出有些晦澀的聲音:“回樓主,恕楚言……”
“怎麼,你想說做不到嗎?”靈嵐突然打斷了楚言的話,回頭望過來,冷冷道,“楚言,大局為重,你若忍不下這個心,噬血樓便一日要活在刺影樓的威脅裡。你別忘了你的責任是什麼。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做嗎?我的心不是鐵石所鑄,我也不想落得如今這樣的局面。只要紫珊願意吐露刺影樓的事,我定不會取她性命。”
聽到靈嵐的斥責,楚言沒有說話,一雙眼裡神色愈發暗沉。半晌,他才在靈嵐逼迫的視線裡沉重地點下了頭,聲音帶了些沙啞:“楚言明白。”
“把鞭子給他。”靈嵐似是沒看到楚言的為難,朝一旁站立行刑的閉思堂堂主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