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八章 破財免災

國潮1980·鑲黃旗·4,404·2026/3/26

第一千六百八十八章 破財免災 劉波一邊聽著,一邊笨拙地穿防護服,拉鍊卡了好幾次。 但還是忍不住要問,“王哥,這活兒……到底安全不安全?” 王亮嗤笑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安全不安全,你是想問嚇不嚇人吧?咱們可是信仰馬列主義的人,難道還怕日本的牛鬼蛇神?你小子,怎麼看起來,革命立場不太堅定啊。我還跟你說,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大多數人是死在家裡的,雖然是自殺,大不了也就是上吊,服藥,摸電門那幾手而已。怎麼說,也肯定是個全屍。” “真要說嚇人的程度,那還得是交通事故和刑事案件。那死的人是個什麼樣,可就說不好了。殘肢斷臂都算好的,多零碎的都有。所以你用不著擔心自己視覺上受不了,這活兒已經是比較普通的情況。到時候咱們一上去,只要把屍首往裹屍袋裡一裝,你能看見的也就是個人形包裹了。” “非要說這活兒哪兒不好,其實在我看來也就兩點,第一就是扛死人和抬活人不一樣,死人那真是死沉死沉的,一趟下來保準兒讓你腰痠背痛。第二就是臭,死人的臭那幾乎是世界上最臭的味道。咱們今天去的這家雖然還好,聽說是死者的債主因為一直和其聯絡不上,主動找上門來討債才發現的,好像沒到嚴重腐敗的程度。但你也要做好準備,不可能一點味道沒有。” “總之,你得知足啊,真要讓你碰上那種沒兒沒女的老人,自己死在家裡,那才叫倒楣呢。因為非得是徹底臭了才會讓鄰居察覺。你想想那是個什麼情況?” 王亮真是個很健談,也很熱情的人,或許這就是許多京城人的共性吧。 雖然並不知道他究竟是想給劉波壯膽,還是想嚇破劉波的膽,反正這傢伙東拉西扯的說了很多,至少是給劉波科普了一波這種特殊工作的一些常識。 對劉波來講,現在聽到的這些話,比他過去聽過的任何恐怖故事都刺激。 不但讓他對即將面對的情景,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而且對於提振精神還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原本打了一天的工,又在外面凍了半天,他已經有點疲沓和睏倦了。 這下好,就跟喝了紅牛似的,精神頭兒徹底上來了。 但不得不說,副作用也有那麼一點,那就是導致他的神經有點過於敏感脆弱了。 這不,當電梯在十二樓停下,門一開啟,一眼看到兩個穿制服的日本警察就站在電梯外,劉波就多少有點猝不及防,被兩個大活人嚇了一跳。 至於之後的事情,也正如王亮提前所交代過的那樣,從這一刻起,就要進入正規的工作程式了。 在王亮主動上前和警察用日語簡單交涉,並遞上禾木齋場開具的檔案後。 兩個警察朝著他們點了點頭,又讓他們每個人簽了個字,果然就對他們放行了。 只是兩個警察卻沒靠近房門,他們以明顯嫌棄的表情,為他們指了指方向便退到了電梯口。 剛開始的時候,劉波還對警察的態度心懷不滿,認為太侮辱人了。 結果等到走過去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其實剛才警察不是厭惡他們,而是厭惡屋裡的味道。 正如王亮所說的那樣,即使這個自殺者被發現較早,屍體還沒有到嚴重腐敗的程度,但是也有味道的。 事實上,當他們一開啟房門,一股濃烈的消毒水都壓不住的腐味撲面而來。 就像變質的魚乾混著爛水果,劉波胃裡的東西瞬間湧到了喉嚨口,他趕緊捂住嘴,眼淚都嗆出來了。 他這個時候才知道厲害,原本以為自己能夠扛得住。 但現實和理想的差距太大了,這種味道是能觸及靈魂的,差點他就扛不住了。 這還不算,因為知道即將親眼目睹自殺現場,跟著王亮走進房間的劉波越發膽戰心驚。 他們一直走到臥室裡,才看到房間的地板上躺著個穿睡衣的中年女人。 屍體的臉色青得發灰,露在外面的手背上,皮膚已經有些發皺鬆弛。 死亡原因已經確定是酒和藥物導致的了,但房間裡卻看不到喝光的酒瓶和開啟的藥瓶。 不難猜出,這些東西應該已經被日本警方給收走了。 “別愣著,”王亮的聲音從口罩後傳出來,悶得有些發沉,“先把咱們帶的被單拿過來,輕著點包。” 劉波趕緊聽命行動,拿出被單的時候,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衣,手指抖得像篩糠,迭好的被單怎麼都抓不穩。 不為別的,他忽然想起,奶奶生前總說,碰死人會招災,會被閻王爺記恨。 這些小時候聽到的話,原本他認為就是封建迷信糟粕,一點也不在乎,甚至早就忘了。 但此刻觸景生情,也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來了,而且在腦子裡轉得飛快,胃裡的東西直往上湧。 至於王亮,與他這個菜鳥不同,這種場合下,反而顯出了老手的鎮定。 王亮率先動手,他蹲下身,用被單輕輕裹住女人的身體,動作輕得像在給嬰兒蓋被子。 “咱們得先包嚴實再抬,不能太著急,咱也不知道屍體具體死亡了多久,弄不好皮肉容易粘在衣服上,一扯就掉。” 王亮的手套蹭過女人的衣袖,劉波清楚地看見那塊布料下的皮膚微微塌陷,嚇得趕緊別過臉。 他不怕鬼,也不信鬼。 但出於本能,他同樣不忍直視死亡,對死去的同類有著純粹生理上的畏懼。 “沒事兒,沒事兒,不用怕,誰第一次都怕,只要多來這麼幾次,適應了就好了……” 王亮一邊抱著屍首,一邊寬慰,語氣平靜得就像他在擺弄花草。 “這還算好的,我也不瞞你,我上個月就倒黴碰見一家,老頭兒沒兒沒女一個人住,死了大概有個把月了,那味兒叫一個躥啊。真能燻得人腦子疼。我幹完那個活兒,事後吐了半個小時,而且特麼屍體味兒都滲進了皮膚裡,連洗澡都去不掉。到今天還感覺到有殘留呢。不過,你沒必要擔心這個,反正你是臨時來幫忙的,你比我有福氣……” 劉波從頭到尾都沒敢接話,他全力剋制著嘔吐的衝動,只顧盯著王亮的動作學。 先包頭,再裹身,然後綁腳,最後像包糯米粽子似的纏了兩道。 “記住,抱的時候先託頭,不然重心往下墜,腦袋晃來晃去,那就麻煩了。” 聽著王亮老道的反覆叮囑,劉波胃裡的東西好像終於衝破了臨界點,他趕緊跑進廁所,摘下口罩好好吐了一會。 全靠手扶在了身邊的門框上,才穩住身形。 “行了,你別管了,包裹屍體的活兒,剩下的交給我吧。” 好在王亮是個能抗事的人,主動包攬了大部分的責任,只吩咐他去幹雜活。 “你什麼時候吐完了,就去客廳把裹屍袋拿過來,小心點兒,別碰著屋裡其他東西。否則那些日本警察聽見了,又該進來囉嗦了。” 劉波咬著牙,努力了又努力,才算站起來,身體還是不受控制的有點抖動。 王亮沒催他,也沒笑話,他只是在小心翼翼地幫女人合上眼睛,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睡熟的人。 “看見沒?她已經瞑目了。” 等到劉波再回來,王亮回頭看他,指著死者已經相對安詳的面容說,“你一定要學著放輕鬆,你得這麼想。咱們是送她最後一程的人,乾的可都是積德行善的事兒。” 別說,這句話倒的確有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劉波真的這麼想的,還是因為剛剛吐痛快了,而且知道自己馬上就不用再看死者的臉了,此時的劉波好像反應真的沒剛才那麼強烈了。 很快,他就在王亮的指揮下拉開了裹屍袋拉鍊,開始幫著王亮合力把裹好的屍體抬進去。 幹完了這件事後,王亮開始調整屍體姿勢。 然後他和劉波一個人搬頭,一個人抬腳,終於抬起了這具屍體開始往外搬運。 然而當屍體的重量瞬間壓在臂肘上,劉波才真正體會到這活兒的不易。 因為從他個人的感覺出發,那根本不是一百多斤的份量,好像直接翻了一倍,兩個人抬都費力。 尤其是他們透過電梯間,還被兩個警察防賊一樣監督著,從樓梯間步行下樓的時候。 一種不被尊重,不受信任的強烈屈辱感,更是利刃一樣刺傷了他的自尊心。 可他來不及神傷,也來不及悲憤,根本就沒空分神。 因為日本的樓太高了,要從十二樓走到外面有數不清的臺階。 他的臉藏在口罩後面,鏡片上蒙了層白霧,就只能看見腳下陡峭的樓梯一級級往下延伸,這讓他感到了一種極為危險,且力不從心的惶恐。 “王哥,這活兒……真可以的。這樓梯也太陡了,搬這死人下樓,比扛水泥還累。” 劉波喘著粗氣說,已經打工八小時的他,真心感到體力有點跟不上了。 “現在知道幹這個有多辛苦了吧……” 王亮嘴裡也附和著,但腳步卻絲毫沒停。 “你以為咱們憑什麼幹倆小時就掙別人一天的薪水,不就憑這個?累才掙錢多。” “王哥,那幫警察怎麼那樣對待咱們?好像咱們會偷坐電梯一樣。” “這很正常,在日本,這種沾“晦氣”的活兒,日本人沒有一個肯幹,最後就只能落在咱們這些來自貧困國家的外國人身上。而且有些國家的人的確又喜歡偷奸耍滑,素質極低。印度人和越南人就真的有人偷偷去坐電梯。所以在這些日本人眼裡,所有幹這個工作的都是賤民,都不可信。日本警察自然不會尊重咱們。” “王哥,那你被這麼對待,就一點不生氣嗎?” “生氣?生氣有什麼用。我還跟你說,既然出來掙錢了。首先應該想明白的,那你就得把面子先放下。告訴你,咱們倆現在在東京的地位,就相當於國內進城打工的農民工一樣,說白了賤命一條。想當大爺?老話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再說了,想當大爺,最容易的辦法你就別出來啊。這就叫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明白嗎?你呀,一個大小夥兒正是闖蕩的年紀,好好幹活吧你,其他的少琢磨。” 王亮的話雖然糙,但道理卻是通透極了。 劉波登時就沒法抱怨了,只能把委屈憋在心裡,慢慢消化著一切。 而且這還不算,接下來發生的事兒,也進一步證明瞭王亮的道理是對的——想要錢就得先放棄面子。 因為就在他們剛走過一個樓梯轉折,下了一層半,即將來到的11樓的安全門時。 那門“吱呀”一聲開了,竟然有一個穿絲綢睡衣的日本女人提前等在那裡,手裡攥著個牛皮信封。 也不等他們走近,女人就把信封往王亮兜裡塞,嘴裡還不停催促著“請快些”,臉上的笑僵硬得戴了一個面具。 王亮也相當配合,他用日語回了句“放心”,就加快了腳步,帶著劉波繼續往下。 這個時候,或許因為速度加快了,屍體顛簸大了些。 劉波忽然聞到一股甜絲絲的膩味,混著口罩裡的汗味,直衝鼻腔——是屍體的味道透過來了。 他胃裡一陣翻騰,趕緊屏住呼吸,可那味道像粘在喉嚨裡似的,怎麼都散不去。 “第一次都這樣,”王亮像是看穿了他的難受,“我頭回幹這個,扛到五樓就吐了,吐完還得接著扛。你要真受不了,待會咱們可以找個沒人出來的樓層稍微休息一下。” 這話總算讓劉波心生出一些希冀。 只可惜他好不容易抬著人走到10樓,就看到安全門前,又有一個老太太站在那裡。 而且同樣手裡攥著個信封,同樣見到他們後塞到王亮手裡,嘴裡嘰裡咕嚕說著日語,鞠躬鞠得很深。 王亮接過信封塞進口袋,也照樣用日語回了句“謝謝”後,就帶著劉波繼續往下走去。 劉波想要休息的希望就這樣破滅了。 但他更驚訝為什麼連著兩層,安全門的門口都有人等著送錢,於是忍不住向王亮開口詢問。 對此,王亮的回答可謂合情合理,卻又給劉波造成了極大的精神震撼。 “那是小費。日本人也懂得破財免災的。這些住在樓裡的鄰居知道樓上死了人,又看到了樓下殯儀館的靈車,都怕晦氣,想讓咱們快點走,所以都願意專門等在這裡,給點錢讓咱們快點走,怕晦氣沾到他們家。我跟你說過,這個工作最不好的兩點,一是累,二是臭。不過相對的,這份工作最好的的地方,就是賺得多。不僅是薪水高,額外的小費多啊。所以對不起了,你得堅持堅持,加把油了,有人等候的樓層咱們絕對不能停下來休息。畢竟人家付了錢的……”

第一千六百八十八章 破財免災

劉波一邊聽著,一邊笨拙地穿防護服,拉鍊卡了好幾次。

但還是忍不住要問,“王哥,這活兒……到底安全不安全?”

王亮嗤笑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安全不安全,你是想問嚇不嚇人吧?咱們可是信仰馬列主義的人,難道還怕日本的牛鬼蛇神?你小子,怎麼看起來,革命立場不太堅定啊。我還跟你說,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大多數人是死在家裡的,雖然是自殺,大不了也就是上吊,服藥,摸電門那幾手而已。怎麼說,也肯定是個全屍。”

“真要說嚇人的程度,那還得是交通事故和刑事案件。那死的人是個什麼樣,可就說不好了。殘肢斷臂都算好的,多零碎的都有。所以你用不著擔心自己視覺上受不了,這活兒已經是比較普通的情況。到時候咱們一上去,只要把屍首往裹屍袋裡一裝,你能看見的也就是個人形包裹了。”

“非要說這活兒哪兒不好,其實在我看來也就兩點,第一就是扛死人和抬活人不一樣,死人那真是死沉死沉的,一趟下來保準兒讓你腰痠背痛。第二就是臭,死人的臭那幾乎是世界上最臭的味道。咱們今天去的這家雖然還好,聽說是死者的債主因為一直和其聯絡不上,主動找上門來討債才發現的,好像沒到嚴重腐敗的程度。但你也要做好準備,不可能一點味道沒有。”

“總之,你得知足啊,真要讓你碰上那種沒兒沒女的老人,自己死在家裡,那才叫倒楣呢。因為非得是徹底臭了才會讓鄰居察覺。你想想那是個什麼情況?”

王亮真是個很健談,也很熱情的人,或許這就是許多京城人的共性吧。

雖然並不知道他究竟是想給劉波壯膽,還是想嚇破劉波的膽,反正這傢伙東拉西扯的說了很多,至少是給劉波科普了一波這種特殊工作的一些常識。

對劉波來講,現在聽到的這些話,比他過去聽過的任何恐怖故事都刺激。

不但讓他對即將面對的情景,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而且對於提振精神還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原本打了一天的工,又在外面凍了半天,他已經有點疲沓和睏倦了。

這下好,就跟喝了紅牛似的,精神頭兒徹底上來了。

但不得不說,副作用也有那麼一點,那就是導致他的神經有點過於敏感脆弱了。

這不,當電梯在十二樓停下,門一開啟,一眼看到兩個穿制服的日本警察就站在電梯外,劉波就多少有點猝不及防,被兩個大活人嚇了一跳。

至於之後的事情,也正如王亮提前所交代過的那樣,從這一刻起,就要進入正規的工作程式了。

在王亮主動上前和警察用日語簡單交涉,並遞上禾木齋場開具的檔案後。

兩個警察朝著他們點了點頭,又讓他們每個人簽了個字,果然就對他們放行了。

只是兩個警察卻沒靠近房門,他們以明顯嫌棄的表情,為他們指了指方向便退到了電梯口。

剛開始的時候,劉波還對警察的態度心懷不滿,認為太侮辱人了。

結果等到走過去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其實剛才警察不是厭惡他們,而是厭惡屋裡的味道。

正如王亮所說的那樣,即使這個自殺者被發現較早,屍體還沒有到嚴重腐敗的程度,但是也有味道的。

事實上,當他們一開啟房門,一股濃烈的消毒水都壓不住的腐味撲面而來。

就像變質的魚乾混著爛水果,劉波胃裡的東西瞬間湧到了喉嚨口,他趕緊捂住嘴,眼淚都嗆出來了。

他這個時候才知道厲害,原本以為自己能夠扛得住。

但現實和理想的差距太大了,這種味道是能觸及靈魂的,差點他就扛不住了。

這還不算,因為知道即將親眼目睹自殺現場,跟著王亮走進房間的劉波越發膽戰心驚。

他們一直走到臥室裡,才看到房間的地板上躺著個穿睡衣的中年女人。

屍體的臉色青得發灰,露在外面的手背上,皮膚已經有些發皺鬆弛。

死亡原因已經確定是酒和藥物導致的了,但房間裡卻看不到喝光的酒瓶和開啟的藥瓶。

不難猜出,這些東西應該已經被日本警方給收走了。

“別愣著,”王亮的聲音從口罩後傳出來,悶得有些發沉,“先把咱們帶的被單拿過來,輕著點包。”

劉波趕緊聽命行動,拿出被單的時候,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衣,手指抖得像篩糠,迭好的被單怎麼都抓不穩。

不為別的,他忽然想起,奶奶生前總說,碰死人會招災,會被閻王爺記恨。

這些小時候聽到的話,原本他認為就是封建迷信糟粕,一點也不在乎,甚至早就忘了。

但此刻觸景生情,也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來了,而且在腦子裡轉得飛快,胃裡的東西直往上湧。

至於王亮,與他這個菜鳥不同,這種場合下,反而顯出了老手的鎮定。

王亮率先動手,他蹲下身,用被單輕輕裹住女人的身體,動作輕得像在給嬰兒蓋被子。

“咱們得先包嚴實再抬,不能太著急,咱也不知道屍體具體死亡了多久,弄不好皮肉容易粘在衣服上,一扯就掉。”

王亮的手套蹭過女人的衣袖,劉波清楚地看見那塊布料下的皮膚微微塌陷,嚇得趕緊別過臉。

他不怕鬼,也不信鬼。

但出於本能,他同樣不忍直視死亡,對死去的同類有著純粹生理上的畏懼。

“沒事兒,沒事兒,不用怕,誰第一次都怕,只要多來這麼幾次,適應了就好了……”

王亮一邊抱著屍首,一邊寬慰,語氣平靜得就像他在擺弄花草。

“這還算好的,我也不瞞你,我上個月就倒黴碰見一家,老頭兒沒兒沒女一個人住,死了大概有個把月了,那味兒叫一個躥啊。真能燻得人腦子疼。我幹完那個活兒,事後吐了半個小時,而且特麼屍體味兒都滲進了皮膚裡,連洗澡都去不掉。到今天還感覺到有殘留呢。不過,你沒必要擔心這個,反正你是臨時來幫忙的,你比我有福氣……”

劉波從頭到尾都沒敢接話,他全力剋制著嘔吐的衝動,只顧盯著王亮的動作學。

先包頭,再裹身,然後綁腳,最後像包糯米粽子似的纏了兩道。

“記住,抱的時候先託頭,不然重心往下墜,腦袋晃來晃去,那就麻煩了。”

聽著王亮老道的反覆叮囑,劉波胃裡的東西好像終於衝破了臨界點,他趕緊跑進廁所,摘下口罩好好吐了一會。

全靠手扶在了身邊的門框上,才穩住身形。

“行了,你別管了,包裹屍體的活兒,剩下的交給我吧。”

好在王亮是個能抗事的人,主動包攬了大部分的責任,只吩咐他去幹雜活。

“你什麼時候吐完了,就去客廳把裹屍袋拿過來,小心點兒,別碰著屋裡其他東西。否則那些日本警察聽見了,又該進來囉嗦了。”

劉波咬著牙,努力了又努力,才算站起來,身體還是不受控制的有點抖動。

王亮沒催他,也沒笑話,他只是在小心翼翼地幫女人合上眼睛,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睡熟的人。

“看見沒?她已經瞑目了。”

等到劉波再回來,王亮回頭看他,指著死者已經相對安詳的面容說,“你一定要學著放輕鬆,你得這麼想。咱們是送她最後一程的人,乾的可都是積德行善的事兒。”

別說,這句話倒的確有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劉波真的這麼想的,還是因為剛剛吐痛快了,而且知道自己馬上就不用再看死者的臉了,此時的劉波好像反應真的沒剛才那麼強烈了。

很快,他就在王亮的指揮下拉開了裹屍袋拉鍊,開始幫著王亮合力把裹好的屍體抬進去。

幹完了這件事後,王亮開始調整屍體姿勢。

然後他和劉波一個人搬頭,一個人抬腳,終於抬起了這具屍體開始往外搬運。

然而當屍體的重量瞬間壓在臂肘上,劉波才真正體會到這活兒的不易。

因為從他個人的感覺出發,那根本不是一百多斤的份量,好像直接翻了一倍,兩個人抬都費力。

尤其是他們透過電梯間,還被兩個警察防賊一樣監督著,從樓梯間步行下樓的時候。

一種不被尊重,不受信任的強烈屈辱感,更是利刃一樣刺傷了他的自尊心。

可他來不及神傷,也來不及悲憤,根本就沒空分神。

因為日本的樓太高了,要從十二樓走到外面有數不清的臺階。

他的臉藏在口罩後面,鏡片上蒙了層白霧,就只能看見腳下陡峭的樓梯一級級往下延伸,這讓他感到了一種極為危險,且力不從心的惶恐。

“王哥,這活兒……真可以的。這樓梯也太陡了,搬這死人下樓,比扛水泥還累。”

劉波喘著粗氣說,已經打工八小時的他,真心感到體力有點跟不上了。

“現在知道幹這個有多辛苦了吧……”

王亮嘴裡也附和著,但腳步卻絲毫沒停。

“你以為咱們憑什麼幹倆小時就掙別人一天的薪水,不就憑這個?累才掙錢多。”

“王哥,那幫警察怎麼那樣對待咱們?好像咱們會偷坐電梯一樣。”

“這很正常,在日本,這種沾“晦氣”的活兒,日本人沒有一個肯幹,最後就只能落在咱們這些來自貧困國家的外國人身上。而且有些國家的人的確又喜歡偷奸耍滑,素質極低。印度人和越南人就真的有人偷偷去坐電梯。所以在這些日本人眼裡,所有幹這個工作的都是賤民,都不可信。日本警察自然不會尊重咱們。”

“王哥,那你被這麼對待,就一點不生氣嗎?”

“生氣?生氣有什麼用。我還跟你說,既然出來掙錢了。首先應該想明白的,那你就得把面子先放下。告訴你,咱們倆現在在東京的地位,就相當於國內進城打工的農民工一樣,說白了賤命一條。想當大爺?老話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再說了,想當大爺,最容易的辦法你就別出來啊。這就叫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明白嗎?你呀,一個大小夥兒正是闖蕩的年紀,好好幹活吧你,其他的少琢磨。”

王亮的話雖然糙,但道理卻是通透極了。

劉波登時就沒法抱怨了,只能把委屈憋在心裡,慢慢消化著一切。

而且這還不算,接下來發生的事兒,也進一步證明瞭王亮的道理是對的——想要錢就得先放棄面子。

因為就在他們剛走過一個樓梯轉折,下了一層半,即將來到的11樓的安全門時。

那門“吱呀”一聲開了,竟然有一個穿絲綢睡衣的日本女人提前等在那裡,手裡攥著個牛皮信封。

也不等他們走近,女人就把信封往王亮兜裡塞,嘴裡還不停催促著“請快些”,臉上的笑僵硬得戴了一個面具。

王亮也相當配合,他用日語回了句“放心”,就加快了腳步,帶著劉波繼續往下。

這個時候,或許因為速度加快了,屍體顛簸大了些。

劉波忽然聞到一股甜絲絲的膩味,混著口罩裡的汗味,直衝鼻腔——是屍體的味道透過來了。

他胃裡一陣翻騰,趕緊屏住呼吸,可那味道像粘在喉嚨裡似的,怎麼都散不去。

“第一次都這樣,”王亮像是看穿了他的難受,“我頭回幹這個,扛到五樓就吐了,吐完還得接著扛。你要真受不了,待會咱們可以找個沒人出來的樓層稍微休息一下。”

這話總算讓劉波心生出一些希冀。

只可惜他好不容易抬著人走到10樓,就看到安全門前,又有一個老太太站在那裡。

而且同樣手裡攥著個信封,同樣見到他們後塞到王亮手裡,嘴裡嘰裡咕嚕說著日語,鞠躬鞠得很深。

王亮接過信封塞進口袋,也照樣用日語回了句“謝謝”後,就帶著劉波繼續往下走去。

劉波想要休息的希望就這樣破滅了。

但他更驚訝為什麼連著兩層,安全門的門口都有人等著送錢,於是忍不住向王亮開口詢問。

對此,王亮的回答可謂合情合理,卻又給劉波造成了極大的精神震撼。

“那是小費。日本人也懂得破財免災的。這些住在樓裡的鄰居知道樓上死了人,又看到了樓下殯儀館的靈車,都怕晦氣,想讓咱們快點走,所以都願意專門等在這裡,給點錢讓咱們快點走,怕晦氣沾到他們家。我跟你說過,這個工作最不好的兩點,一是累,二是臭。不過相對的,這份工作最好的的地方,就是賺得多。不僅是薪水高,額外的小費多啊。所以對不起了,你得堅持堅持,加把油了,有人等候的樓層咱們絕對不能停下來休息。畢竟人家付了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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