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九章 敲竹槓

國潮1980·鑲黃旗·4,545·2026/3/26

第一千六百八十九章 敲竹槓 到了這個時候,劉波才算對抬屍工這份工作有了一個相對全面的認識。 他終於看清到了這件事的本質,其實這就是一個需要把自己體面和自尊扔在地上,去換錢的工作。 滋味的確不好受。 但所付出的一切,卻都能變成花花綠綠的鈔票,回報又是那樣的豐厚。 很難說這種交換不公平。 於是沒辦法,在相對矛盾的心理下,劉波只能硬撐著配合王亮往下抬。 接下來的三層樓,也依然沒有意外。 幾乎每一層,都有住在這棟樓裡的鄰居在樓梯口等著。 有的遞信封,有的直接塞紙幣,每個住戶的臉上都是又怕又急的表情。 而且在這個過程裡,劉波的體力消耗也相當巨大。 哪怕他是在高處的負責抬著死者頭部的,比走在前面抬腳的王亮要輕鬆不少。 但他每走一步也仍然覺得腿在打顫,胳膊酸得幾乎失去知覺,感到越來越接近完全脫力的邊緣。 有句話,叫做痛並快樂著。 劉波現在算是體驗到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滋味了。 一方面,他為自己體力不支感到痛苦,時時刻刻都在用毅力忍受著肌肉痠痛的煎熬。 但另一方面,他的精神層面,卻被金錢的大豐收給震撼到了。 “打工掙錢”這個原本只有一種解讀方式的概念,在他心裡獲得了打破認知的重塑。 他不知道王亮拿到那些錢財的具體數字。 但是他清楚一點——這些日本人給的錢不是硬幣,而是紙鈔。 這也就意味著,他們下一層樓最少也能從住戶手裡拿到一千円,也可能是兩千円。 想想自己在打工的餐館累死累活幹一個半小時,都換不來這麼一張印著野口英世紙鈔。 但在這裡只要抬著屍體堅持走下數十節臺階就換來了。 劉波就感到自己過去的人生全都白活了。 他從來都不知道現實世界還有這麼魔幻的一面,錢原來還可以掙得這麼快。 試問這種情況下,他的情緒如何還能保持穩定? 如何還好意思說累,說自己需要休息? 的確,他現在每往下走一步都是吃力的,眼前還一陣陣的發黑。 但他看見的不是黑暗,是家裡的欠條,是母親在電話那頭哭紅的眼睛,是褚浩然向他保證的那句“這件事順利完成,你就是正式會員了”。 他猛地睜開眼,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疼。 疼就說明是他活著的,活著那就要掙錢,要還債…… 他要在這東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劉波的肉體空前的痛苦,但精神也是空前亢奮。 而且幸運的是,雖然他的身體即將接近肌肉拉傷的臨界值,不過老天開眼,否極泰來,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終於迎來了可以休息的喘息之機。 七樓沒有人! 到了這一層,樓梯口上總算空無一人。 “停下停下,把屍體放下,我們都抓緊時間喘口氣吧。” 實際上都沒用劉波開口央求,帶頭的王亮自己就主動停下腳步,招呼劉波把屍體放下。 跟著他就靠著牆坐下,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原來他也早就累的不行了。 “你小子可以啊,第一次幹,不比我當初差多少……” 更讓劉波沒想到的是,疲勞的喘息中,王亮居然開口誇獎了他。 “王哥,你不怪我?我還覺得沒幫上什麼忙,拖了你的後腿……” 劉波很不好意思的說,他對自己今天的表現其實並不滿意。 然而王亮卻是這麼說的,“那你就多想了,就新手來說,你算是不錯了。我剛乾的時候跟你差不多。你感到吃力,其實是因為還沒掌握用力的訣竅,只是缺乏經驗而已。但你肯賣力,又能吃苦,我就喜歡跟你這樣的實在人一起共事。放心,今天收的小費,下樓肯定有你一份。大家都是同胞,我不會虧待你……” “那就謝謝王哥了。” 得到了這樣的誇獎和肯定,還明確了自己有分錢的資格。 劉波忽然感受到了一種更加強烈喜悅和輕鬆,足以抵消現在感受到的痛苦。 似乎今天所有的付出都值了,或許這就叫認同感吧。 就這樣,倆人再沒說話,過了大概五分鐘左右,他們呼吸變得平和,都感到恢復了一些體力。 看到王亮又站了起來,劉波以為這又要開始抬人下樓了,主動伸手奔向裹屍袋。 卻沒想王亮居然擺擺手阻止他,“先別急,會演戲嗎你?” “演戲?”劉波詫異,“演什麼戲?” “演苦情戲唄,比如說你裝做下樓崴腳受傷,疼得走不動路了……” “應該沒問題。”劉波還是不明所以。“可為什麼啊?” “為什麼?當然是為敲竹槓了。” 王亮忽然哈哈笑了,“你看,咱們待在七層這都快十分鐘了,居然這麼半天沒有人來給送錢,這哪兒行啊。別的樓層給了,就這層不給,豈不是便宜這一層的日本人了?這樓是一梯四戶的,我就不信沒有一家有人的。我非得給他叫出來送錢不可。所以咱倆得合作演出戲,你一會兒給我裝著崴腳就行了。其他甭管。我要是當著日本人的面罵你廢物,或者日本人發火兒,你就裝著一瘸一拐的樣子,給日本人看……” “這……這合適嗎?” 劉波想了想,多少覺得這主有點損,他猶豫了,“王哥,這是不是不太好啊?” “哪兒不好啊?你是想說我缺德吧?” 沒想到王亮言辭如此直接,絲毫也沒拐彎抹角,劉波頓時就有點掛不住臉兒了。 “我……我沒那意思。” “得了,你就別解釋了。你這人實在,什麼想法都臉上寫著呢。” 劉波無從反駁,可奇怪的是王亮居然看上去絲毫並無怪罪,反而還笑了,“不過我還得說你啊,實在有點傻的可愛。你厚道也得分什麼情況啊。你忘了剛才日本警察是怎麼嫌棄咱們了?不是你問我生氣不生氣的時候啦。對,我是不生氣,可你就不想想,我不生氣是為什麼?誰是天生的賤皮子啊……” 劉波腦子一時反應不過來,“那你……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王亮一撇嘴,“這個問題的關鍵,當然還得看錢啦。只要有錢賺,我就可以讓日本人在我面前裝大爺。我要掙不著錢,那日本人對我就是個屁。我才不在乎那些日本人是不是怨恨我借死人來敲竹槓,這就是我為他們抬屍首的代價。兄弟,不是我說你,錢和臉,咱總得圖一樣吧?咱們臉既然已經保不住了,那錢就說什麼也得拿到手裡才行啊。否則那不就是傻嗎?再說了,咱敲竹槓的物件又是誰啊?都是日本人,媽的,那是鬼子。八年抗戰殺了咱們多少人啊,咱現在給他們收屍,收他們點錢怎麼了?這是報應不爽,屍天理迴圈。這才能證明這個世界還是公平的。對不對?” 劉波算是徹底無言以對了,而且他感覺自己又被王亮給教育了。 雖然對方的話怎麼聽都有點歪理邪說的意思,但他還真沒法說王亮說的不對。 尤其再想到剛才王亮對自己的好,更是沒法說出一個“不”字來。 於是乎,倆人的思想終於達成一致,對此再無遲疑,隨即粉墨登場,就開始了他們的表演。 說起來,這場戲的分工還真是挺簡單的,倆人無非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而已。 劉波的任務和責任相對單一。 他只需要裝個意外受傷的人,抱著屍首躺在樓梯上假裝動不了,見到日本人就一直喊疼就行了。 王亮則擔任挑大樑的主角。 他得裝作大驚小怪的樣子,挨家挨戶敲門去找人賣慘,必須得應付所有情況變化,哄著日本人把錢掏出來,才算完成任務。 沒想到就這樣的套路,實際效果居然出奇的管用。 這一層四戶,兩戶家裡是真沒人,另外兩戶全老老實實的吐了血。 第一戶開門的,是一個正在看電視的家庭主婦。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住的公寓樓裡死了人。 “打擾了,我們是搬運遺體的,我的同事下樓梯的時候腳受傷了,我想借用電話叫輛救護車可以嗎?” 聽見王亮如此說辭,開門的女人臉都嚇白了,趕緊從錢包裡抽了兩千日元紙幣遞出來送瘟神,卻死活不肯借電話。 “對不起,家裡電話壞了,所以請……請你們儘快離開。可以嗎?千萬不要在這層停留。你們可以去樓下試試看。好嗎?” 既然見到了錢,王亮自然不會繼續打擾,於是痛快答應拿錢走人。 第二戶,被王亮敲開門的人家,屋裡是個獨居的老頭子。 這主兒倒是挺橫,獲知王亮來意,不但兇巴巴的破口大罵,而且宣稱要報警,要投訴。 王亮也不怵頭,帶他到樓梯間裡來看“事故現場”。 對他說想要報警請便,反正只要把救護車給叫來就行了,畢竟救人重要。 這下弄得老頭子也沒了轍,吹鬍子瞪眼乾著急。 與王亮早就有言在先的劉波這時候也挺機靈,假惺惺的非要站起,表示自己可以勉強扶著下樓,卻又被王亮給攔住了,讓他坐下休息。 於是老頭子就徹底上鉤了。 馬上回去了一趟,再回來,手裡就多了五千円錢,兇巴巴的塞給了王亮。 “你們拿著錢,給我立刻消失!只要不停留在這一層,去哪裡接電話隨你們的便!” 王亮也不生氣,接過錢馬上照做。 他自己單獨一個人抱起了屍體,衝著劉波揚了揚下巴,讓他繼續裝瘸,扶著樓梯慢慢下樓。 結果等到老人安心的從安全門消失,他們帶著屍體下到中轉層的時候,兩個人就變了另一幅樣子,都情不自禁的捂著嘴偷摸樂了起來。 “你看見沒有?這就叫敬酒不吃吃罰酒。那老幫子被咱們這一手可給擠兌急了,真是吐血了。五千円啊,這錢掙的容易吧?他一人身上榨出來的油,都頂咱們下好幾層樓了。說心裡話啊,我還真希望這樓的業主都踏實待在家裡,別在樓層門口等咱們呢。那咱們挨個敲開他們的門還能多撈點兒。” 不過高興歸高興,劉波卻比王亮多了一層顧慮。 “王哥,說心裡話,我剛才可真是擔心,那老頭子那麼兇,我還真怕他真報警。真要把事情鬧大了,到時候又怎麼收場?這你想過沒有?” 然而王亮依舊胸有成竹。 “當然想過了。可我還跟你說,老頭子絕對不可能報警。為什麼?我告訴你,就因為棟樓裡可沒有窮人,能住得起的公寓樓的都是富人。對他們這些人來說,花幾個小錢就能解決的事兒,他們會願意把事鬧大嗎?” “何況從晦氣的角度來說,他們趕緊讓咱們走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和咱們起爭執?難道還盼著咱們多停留一會兒啊?再說了,就是真報警又能怎麼樣?咱們也沒犯法啊。難道就不能受傷了啊?大不了就真等著救護車來了,去醫院好了。誰怕誰啊?” “說真的,我不是沒碰過槓頭。上次有個樓裡的一個住戶跟我叫上勁了,也是個老東西,死活不相信我那搭檔是真受傷了。罵罵咧咧還拿柺杖要打我們。後來你猜怎麼著?嘿,我直接把屍體往這樓層一放,背起我那搭檔就要下樓,跟他說等我把人送到醫院才能回來。結果他立馬就慫了。” “最後老傢伙不但給我塞了一萬日元,還點頭哈腰道歉,一再懇求我先把屍體弄走。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你千萬別信他們虛張聲勢,他們別的不怕,其實就怕咱撂挑子。” 王亮的描述讓劉波登時啞然失笑。 但隨即又愣住了。 想起剛才所見所得,那些日本人各自不同的表現,還真是符合王亮的描述。 是啊,在這棟樓裡,別看他們這些扛死人的抬屍工低賤,但反而是這些日本人最不能得罪的人。 還是王亮說的對。 日本人是真的傲慢麼?當然不是這樣,他們只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而已。 今天這些日本人不管心裡有多嫌棄他們,厭惡他們的抬屍工作,但大部分人,包括警察在內,其實都很客氣,因為真的離不開他們提供的特殊服務。 現在想想,反而覺得日本人都有點犯賤,很有點低三下四呢。 “眼鏡兒,我告訴你一句話,無論從事多麼低賤的工作,其實都沒關係。只要咱們自己拿自己當回事兒就行了。真正會讓人失去自尊的,只有自己覺得自己低賤!” 說完,王亮拍了拍他的後背,重新戴上口罩,“咱們繼續走,抓緊時間,還有錢等著咱們掙呢。” 這句話,宛如電閃雷鳴一樣,讓劉波頓時感到心裡通暢。 他對這份工作的偏見,至此再也不復存在,統統消失的無影無蹤。 沒錯,管別人怎麼看呢。 只要自己不心虧,不自卑,怎麼生活都是合情合理,值得驕傲的 抬屍工怎麼了? 同樣是靠勞動吃飯,不比誰差!根本用不著為了別人的想法去讓自己苦惱。 還是王亮說的對啊,由他們來收日本人的屍首,當日本人的黑白無常,從日本手裡拿小費,這都是理所應當,天理迴圈。

第一千六百八十九章 敲竹槓

到了這個時候,劉波才算對抬屍工這份工作有了一個相對全面的認識。

他終於看清到了這件事的本質,其實這就是一個需要把自己體面和自尊扔在地上,去換錢的工作。

滋味的確不好受。

但所付出的一切,卻都能變成花花綠綠的鈔票,回報又是那樣的豐厚。

很難說這種交換不公平。

於是沒辦法,在相對矛盾的心理下,劉波只能硬撐著配合王亮往下抬。

接下來的三層樓,也依然沒有意外。

幾乎每一層,都有住在這棟樓裡的鄰居在樓梯口等著。

有的遞信封,有的直接塞紙幣,每個住戶的臉上都是又怕又急的表情。

而且在這個過程裡,劉波的體力消耗也相當巨大。

哪怕他是在高處的負責抬著死者頭部的,比走在前面抬腳的王亮要輕鬆不少。

但他每走一步也仍然覺得腿在打顫,胳膊酸得幾乎失去知覺,感到越來越接近完全脫力的邊緣。

有句話,叫做痛並快樂著。

劉波現在算是體驗到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滋味了。

一方面,他為自己體力不支感到痛苦,時時刻刻都在用毅力忍受著肌肉痠痛的煎熬。

但另一方面,他的精神層面,卻被金錢的大豐收給震撼到了。

“打工掙錢”這個原本只有一種解讀方式的概念,在他心裡獲得了打破認知的重塑。

他不知道王亮拿到那些錢財的具體數字。

但是他清楚一點——這些日本人給的錢不是硬幣,而是紙鈔。

這也就意味著,他們下一層樓最少也能從住戶手裡拿到一千円,也可能是兩千円。

想想自己在打工的餐館累死累活幹一個半小時,都換不來這麼一張印著野口英世紙鈔。

但在這裡只要抬著屍體堅持走下數十節臺階就換來了。

劉波就感到自己過去的人生全都白活了。

他從來都不知道現實世界還有這麼魔幻的一面,錢原來還可以掙得這麼快。

試問這種情況下,他的情緒如何還能保持穩定?

如何還好意思說累,說自己需要休息?

的確,他現在每往下走一步都是吃力的,眼前還一陣陣的發黑。

但他看見的不是黑暗,是家裡的欠條,是母親在電話那頭哭紅的眼睛,是褚浩然向他保證的那句“這件事順利完成,你就是正式會員了”。

他猛地睜開眼,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疼。

疼就說明是他活著的,活著那就要掙錢,要還債……

他要在這東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劉波的肉體空前的痛苦,但精神也是空前亢奮。

而且幸運的是,雖然他的身體即將接近肌肉拉傷的臨界值,不過老天開眼,否極泰來,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終於迎來了可以休息的喘息之機。

七樓沒有人!

到了這一層,樓梯口上總算空無一人。

“停下停下,把屍體放下,我們都抓緊時間喘口氣吧。”

實際上都沒用劉波開口央求,帶頭的王亮自己就主動停下腳步,招呼劉波把屍體放下。

跟著他就靠著牆坐下,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原來他也早就累的不行了。

“你小子可以啊,第一次幹,不比我當初差多少……”

更讓劉波沒想到的是,疲勞的喘息中,王亮居然開口誇獎了他。

“王哥,你不怪我?我還覺得沒幫上什麼忙,拖了你的後腿……”

劉波很不好意思的說,他對自己今天的表現其實並不滿意。

然而王亮卻是這麼說的,“那你就多想了,就新手來說,你算是不錯了。我剛乾的時候跟你差不多。你感到吃力,其實是因為還沒掌握用力的訣竅,只是缺乏經驗而已。但你肯賣力,又能吃苦,我就喜歡跟你這樣的實在人一起共事。放心,今天收的小費,下樓肯定有你一份。大家都是同胞,我不會虧待你……”

“那就謝謝王哥了。”

得到了這樣的誇獎和肯定,還明確了自己有分錢的資格。

劉波忽然感受到了一種更加強烈喜悅和輕鬆,足以抵消現在感受到的痛苦。

似乎今天所有的付出都值了,或許這就叫認同感吧。

就這樣,倆人再沒說話,過了大概五分鐘左右,他們呼吸變得平和,都感到恢復了一些體力。

看到王亮又站了起來,劉波以為這又要開始抬人下樓了,主動伸手奔向裹屍袋。

卻沒想王亮居然擺擺手阻止他,“先別急,會演戲嗎你?”

“演戲?”劉波詫異,“演什麼戲?”

“演苦情戲唄,比如說你裝做下樓崴腳受傷,疼得走不動路了……”

“應該沒問題。”劉波還是不明所以。“可為什麼啊?”

“為什麼?當然是為敲竹槓了。”

王亮忽然哈哈笑了,“你看,咱們待在七層這都快十分鐘了,居然這麼半天沒有人來給送錢,這哪兒行啊。別的樓層給了,就這層不給,豈不是便宜這一層的日本人了?這樓是一梯四戶的,我就不信沒有一家有人的。我非得給他叫出來送錢不可。所以咱倆得合作演出戲,你一會兒給我裝著崴腳就行了。其他甭管。我要是當著日本人的面罵你廢物,或者日本人發火兒,你就裝著一瘸一拐的樣子,給日本人看……”

“這……這合適嗎?”

劉波想了想,多少覺得這主有點損,他猶豫了,“王哥,這是不是不太好啊?”

“哪兒不好啊?你是想說我缺德吧?”

沒想到王亮言辭如此直接,絲毫也沒拐彎抹角,劉波頓時就有點掛不住臉兒了。

“我……我沒那意思。”

“得了,你就別解釋了。你這人實在,什麼想法都臉上寫著呢。”

劉波無從反駁,可奇怪的是王亮居然看上去絲毫並無怪罪,反而還笑了,“不過我還得說你啊,實在有點傻的可愛。你厚道也得分什麼情況啊。你忘了剛才日本警察是怎麼嫌棄咱們了?不是你問我生氣不生氣的時候啦。對,我是不生氣,可你就不想想,我不生氣是為什麼?誰是天生的賤皮子啊……”

劉波腦子一時反應不過來,“那你……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王亮一撇嘴,“這個問題的關鍵,當然還得看錢啦。只要有錢賺,我就可以讓日本人在我面前裝大爺。我要掙不著錢,那日本人對我就是個屁。我才不在乎那些日本人是不是怨恨我借死人來敲竹槓,這就是我為他們抬屍首的代價。兄弟,不是我說你,錢和臉,咱總得圖一樣吧?咱們臉既然已經保不住了,那錢就說什麼也得拿到手裡才行啊。否則那不就是傻嗎?再說了,咱敲竹槓的物件又是誰啊?都是日本人,媽的,那是鬼子。八年抗戰殺了咱們多少人啊,咱現在給他們收屍,收他們點錢怎麼了?這是報應不爽,屍天理迴圈。這才能證明這個世界還是公平的。對不對?”

劉波算是徹底無言以對了,而且他感覺自己又被王亮給教育了。

雖然對方的話怎麼聽都有點歪理邪說的意思,但他還真沒法說王亮說的不對。

尤其再想到剛才王亮對自己的好,更是沒法說出一個“不”字來。

於是乎,倆人的思想終於達成一致,對此再無遲疑,隨即粉墨登場,就開始了他們的表演。

說起來,這場戲的分工還真是挺簡單的,倆人無非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而已。

劉波的任務和責任相對單一。

他只需要裝個意外受傷的人,抱著屍首躺在樓梯上假裝動不了,見到日本人就一直喊疼就行了。

王亮則擔任挑大樑的主角。

他得裝作大驚小怪的樣子,挨家挨戶敲門去找人賣慘,必須得應付所有情況變化,哄著日本人把錢掏出來,才算完成任務。

沒想到就這樣的套路,實際效果居然出奇的管用。

這一層四戶,兩戶家裡是真沒人,另外兩戶全老老實實的吐了血。

第一戶開門的,是一個正在看電視的家庭主婦。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住的公寓樓裡死了人。

“打擾了,我們是搬運遺體的,我的同事下樓梯的時候腳受傷了,我想借用電話叫輛救護車可以嗎?”

聽見王亮如此說辭,開門的女人臉都嚇白了,趕緊從錢包裡抽了兩千日元紙幣遞出來送瘟神,卻死活不肯借電話。

“對不起,家裡電話壞了,所以請……請你們儘快離開。可以嗎?千萬不要在這層停留。你們可以去樓下試試看。好嗎?”

既然見到了錢,王亮自然不會繼續打擾,於是痛快答應拿錢走人。

第二戶,被王亮敲開門的人家,屋裡是個獨居的老頭子。

這主兒倒是挺橫,獲知王亮來意,不但兇巴巴的破口大罵,而且宣稱要報警,要投訴。

王亮也不怵頭,帶他到樓梯間裡來看“事故現場”。

對他說想要報警請便,反正只要把救護車給叫來就行了,畢竟救人重要。

這下弄得老頭子也沒了轍,吹鬍子瞪眼乾著急。

與王亮早就有言在先的劉波這時候也挺機靈,假惺惺的非要站起,表示自己可以勉強扶著下樓,卻又被王亮給攔住了,讓他坐下休息。

於是老頭子就徹底上鉤了。

馬上回去了一趟,再回來,手裡就多了五千円錢,兇巴巴的塞給了王亮。

“你們拿著錢,給我立刻消失!只要不停留在這一層,去哪裡接電話隨你們的便!”

王亮也不生氣,接過錢馬上照做。

他自己單獨一個人抱起了屍體,衝著劉波揚了揚下巴,讓他繼續裝瘸,扶著樓梯慢慢下樓。

結果等到老人安心的從安全門消失,他們帶著屍體下到中轉層的時候,兩個人就變了另一幅樣子,都情不自禁的捂著嘴偷摸樂了起來。

“你看見沒有?這就叫敬酒不吃吃罰酒。那老幫子被咱們這一手可給擠兌急了,真是吐血了。五千円啊,這錢掙的容易吧?他一人身上榨出來的油,都頂咱們下好幾層樓了。說心裡話啊,我還真希望這樓的業主都踏實待在家裡,別在樓層門口等咱們呢。那咱們挨個敲開他們的門還能多撈點兒。”

不過高興歸高興,劉波卻比王亮多了一層顧慮。

“王哥,說心裡話,我剛才可真是擔心,那老頭子那麼兇,我還真怕他真報警。真要把事情鬧大了,到時候又怎麼收場?這你想過沒有?”

然而王亮依舊胸有成竹。

“當然想過了。可我還跟你說,老頭子絕對不可能報警。為什麼?我告訴你,就因為棟樓裡可沒有窮人,能住得起的公寓樓的都是富人。對他們這些人來說,花幾個小錢就能解決的事兒,他們會願意把事鬧大嗎?”

“何況從晦氣的角度來說,他們趕緊讓咱們走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和咱們起爭執?難道還盼著咱們多停留一會兒啊?再說了,就是真報警又能怎麼樣?咱們也沒犯法啊。難道就不能受傷了啊?大不了就真等著救護車來了,去醫院好了。誰怕誰啊?”

“說真的,我不是沒碰過槓頭。上次有個樓裡的一個住戶跟我叫上勁了,也是個老東西,死活不相信我那搭檔是真受傷了。罵罵咧咧還拿柺杖要打我們。後來你猜怎麼著?嘿,我直接把屍體往這樓層一放,背起我那搭檔就要下樓,跟他說等我把人送到醫院才能回來。結果他立馬就慫了。”

“最後老傢伙不但給我塞了一萬日元,還點頭哈腰道歉,一再懇求我先把屍體弄走。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你千萬別信他們虛張聲勢,他們別的不怕,其實就怕咱撂挑子。”

王亮的描述讓劉波登時啞然失笑。

但隨即又愣住了。

想起剛才所見所得,那些日本人各自不同的表現,還真是符合王亮的描述。

是啊,在這棟樓裡,別看他們這些扛死人的抬屍工低賤,但反而是這些日本人最不能得罪的人。

還是王亮說的對。

日本人是真的傲慢麼?當然不是這樣,他們只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而已。

今天這些日本人不管心裡有多嫌棄他們,厭惡他們的抬屍工作,但大部分人,包括警察在內,其實都很客氣,因為真的離不開他們提供的特殊服務。

現在想想,反而覺得日本人都有點犯賤,很有點低三下四呢。

“眼鏡兒,我告訴你一句話,無論從事多麼低賤的工作,其實都沒關係。只要咱們自己拿自己當回事兒就行了。真正會讓人失去自尊的,只有自己覺得自己低賤!”

說完,王亮拍了拍他的後背,重新戴上口罩,“咱們繼續走,抓緊時間,還有錢等著咱們掙呢。”

這句話,宛如電閃雷鳴一樣,讓劉波頓時感到心裡通暢。

他對這份工作的偏見,至此再也不復存在,統統消失的無影無蹤。

沒錯,管別人怎麼看呢。

只要自己不心虧,不自卑,怎麼生活都是合情合理,值得驕傲的

抬屍工怎麼了?

同樣是靠勞動吃飯,不比誰差!根本用不著為了別人的想法去讓自己苦惱。

還是王亮說的對啊,由他們來收日本人的屍首,當日本人的黑白無常,從日本手裡拿小費,這都是理所應當,天理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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