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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愈發炎熱, 府裡主子其他院子有冰盆,偏院裡的月例又開始被剋扣,冰這一應貴重物事, 被剋扣得乾乾淨淨。
晚上就算洗過,早上睡醒時, 全身還是被汗濡溼, 黏糊糊非常不舒服。
幸好偏院可以自己燒水, 起床之後有熱水沐浴,洗之後總算清爽了許多。明令儀從淨房出來,夏薇也恰好提了早飯進屋, 見她氣呼呼的模樣, 笑問道:“怎麼了?”
夏薇眼眶都紅了, 開啟食盒拿出碗碟擺在案几上, 委屈地道:“廚房說要緊著主子用飯, 就只有這些了。”
明令儀走近一瞧,碗碟裡是油膩膩的湯餅,發黃的青菜煮爛了,飄在湯水裡,陪著黑乎乎小兒拳頭大的鹹菜疙瘩, 令人食慾全無。
秦嬤嬤收拾好淨房出來看到後,驚奇地叫了起來:“大熱天的早上誰吃得這般油膩?這鹹菜疙瘩府裡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吃,什麼時候府裡有這個了?”
夏薇氣憤地道:“可不是,我到府裡這麼多年,也是第一次見到。都是些最苦的人家才會吃這種鹹菜疙瘩, 小時候我家裡窮極了,也不稀罕這個東西,真難為他們還得特意跑出去找來膈應人。”
這幾天曾退之衣不解帶伺候李老夫人, 施針吃藥吃後,李老夫人總算能睡一會,病情稍微緩解了些,不再如先前那樣時時發瘋。
明令儀聽說李老夫人沒有再用硃砂,心裡說不出的遺憾,不過她也不急,這藥吃了這麼久,已經入了血脈,要一時半會解除,甚至好起來除非她有神仙出手搭救。
曾退之忙著伺疾,生怕李老夫人死掉他要丁憂,趙姨娘與許姨娘亦寸步不離其左右,卻還是沒有放過偏院這邊。兩人原本是死對頭,在對付明令儀的時候倒又齊心協力攜手了起來。
夏薇耷拉著腦袋滿臉愁容:“張廚娘也不敢再幫忙,說是上面下了死令,誰敢陽奉陰違就革職趕出去。”
明令儀倒不生氣,笑了笑道:“不要麻煩張廚娘,她討口飯吃也不容易。嬤嬤,拿銀子讓黃婆子去買些清淡的回來。”
秦嬤嬤瞧著這些飯菜誰也吃不下,只得拿了銀子去給黃婆子,府裡後巷出去就是繁華的大街,吃食鋪子應有盡有,沒多時就拿著清粥饅頭等回了屋。
“這黃婆子拿了銀子辦事還真是利索。”幾人用完早飯,秦嬤嬤收拾乾淨案几,感嘆道:“人真不可貌相,瞧上去她稀裡糊塗,在府裡也甚是沒出息,可她卻交遊廣闊。
先前還在說她有個走街串巷幫著人家裡唸經祈福的結拜姐妹,嫁給了個木匠。木匠做活賺不了幾個大錢,她那姐妹腦子靈活,乾脆讓木匠做牌匾,靈牌神龕,甚至靈符桃符這些都做,平時都忙不過來,還收了徒弟做幫手,京城裡高門大戶差下人去做的可不少。
黃婆子還說,我們府裡的管事也有,她前些日子不當值去尋姐妹喝酒,遠遠還瞧見我們府裡趙姨娘院子裡的下人了呢。”
明令儀愣住,陷入了沉思中。思索之後匆匆起身,喚來了乾一囑咐了之後,又與秦嬤嬤夏薇商議了許久。
次日早上,夏薇在收拾屋子,秦嬤嬤提著黃婆子買回來的早飯進屋,才將粥飯點心擺好,趙姨娘與許姨娘帶著隨行下人小廝,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偏院。
趙姨娘的丫鬟紫藤跑上前徑直掀簾進屋,曲膝胡亂施了禮,幸災樂禍地道:“夫人,姨娘傳你出去問話呢。”
明令儀也不著急,仍舊四平八穩坐在案几前,溫和地道:“好,待我用完粥就出去,屋裡熱,粥放不住,沒一會就餿了不能吃。”
紫藤愣了下,偏院沒有冰,屋外有風還涼快些,屋子裡悶著不太通氣,站著都能流汗。
她理了理貼在額前濡溼的髮絲,惱怒地道:“外面那麼熱,怎麼能讓姨娘等著,真是好大的膽。姨娘管理府裡中饋裡裡外外忙碌,又要照顧國公爺,忙著在老夫人跟前伺疾,忙的哪件不是天大的事?
夫人不過是少吃兩口飯而已,少吃些又餓不死。若是識趣,你還是趕緊出來吧,否則到時候有你好受的。”
明令儀連頭都未抬,不緊不慢喝完碗裡的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端起茶杯漱口後又擦拭完嘴,才起身走出屋子。她看著廊簷庭院外站滿了人,後退了幾步,緊緊貼著牆壁,神色驚惶不知所措。
趙姨娘冷眼瞧著她,陰陽怪氣地道:“還是夫人自在,睡到日上三杆才起床不說,還嫌棄廚房的飯菜不合口,真真是身嬌肉貴。”
許姨娘最不喜熱,拿著帕子輕拭額頭的細汗,不耐煩地道:“府裡現今一大堆事忙得不可開交,哪裡有工夫守在這裡說閒話,還是先說正事吧。”
趙姨娘斜了許姨娘一眼,神情鄙夷,她自己也不耐熱,沉下臉道:“老夫人病倒,大家都忙著伺疾,府裡的規矩也鬆了些。那些手腳不乾淨的趁機跳出來作亂,我與許妹妹院子裡丟了好些東西,國公府可容不下這樣的小偷。”
她似笑非笑緊盯著明令儀,揮手厲聲道:“給我搜,今兒個我倒要瞧瞧,敢趁著府裡主子忙渾水摸魚的,可有什麼好下場!”
丫鬟婆子聞言齊齊湧上前,明令儀驚恐地睜大了眼,忙跑過去堵在門口,張開雙臂攔著屋門,害怕得結結巴巴地道:“你......,你們不能進去,憑......,憑什麼......要搜我的院子?”
趙姨娘拿著帕子在面前扇風,冷笑道:“夫人,你可別推三阻四,趕緊讓開,否則下人下手沒個輕重,傷到哪裡就不好了。”
明令儀深深吸了口氣,悽聲道:“自我嫁進國公府時,不說萬里紅妝,也算是嫁妝豐厚,這些現今在誰手上你比誰都清楚。我連嫁妝都未在意過,又怎麼會去做那偷雞摸狗之事?”
趙姨娘惱羞成怒,漲紅臉尖聲道:“你是說我貪你嫁妝?”
“我只想問,兩位姨娘院子裡丟了什麼貴重之物?若是找不出來,又該如何還我一個清白?”
明令儀眼尾泛紅,挺直了佝僂著的腰板,悲憤莫名:“欺我辱我,我都可以忍受避讓,只是這個小偷的名聲我擔待不起,我還要臉,我明家人還要臉!”
“喲,夫人可別這樣說,說得好像誰不要臉似的。知道夫人一心向佛不理俗事,眼裡也看不上那些阿堵物,這些好聽的話誰都會說,可還是隨時能拿出大錢去買炭火吃食。
當然了,夫人有的是銀子,那點子小錢也算不得什麼,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夫人看不上的,我可視若珍寶。真是巧了,我與許妹妹院子裡丟掉的,恰好是國公爺賞給我們的玉石擺件,只怕是那眼皮子淺的不甘心嫉妒,才使人偷了去。”
趙姨娘語重心長地道:“夫人,若你心裡無鬼,就讓人進去搜一下不就能自證清白了?你這樣堵著,好似做賊心虛,又怎麼能讓人信服?”
明令儀瘋了一般,驚聲尖叫起來:“誰偷你的擺件了?你休要血口噴人,你們敢再逼我,我就一頭碰死在這裡!”
趙姨娘冷笑了聲,陰沉沉地道:“你既然如此,別說我不給你留活路了。紫藤,你去稟給國公爺,就說我地位低下,夫人攔著我斷斷不敢亂闖。”
紫藤忙去了,趙姨娘一掃下人,警告道:“都看好了,一個都不準放出院子,若是急著要往外跑的,肯定是做賊心虛,當即給我拿下來!”
曾退之與徐延年一起來到院子,便見到眼前劍拔弩張的氣氛,明令儀身後站著夏薇與秦嬤嬤,緊緊抿著嘴緊繃著臉,不過是強弩之末仍然在死撐。
兩個姨娘站在另一邊,身後帶著成群的丫鬟婆子與她們對峙。
“國公爺。”趙姨娘與許姨娘屈膝施禮,委委屈屈嬌嬌怯怯喚了一聲。
“不是說找丟的擺件嗎,怎麼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曾退之這些時日又累又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不虞地問道。
“國公爺,都是我不好,讓你百忙之中還要來主持公道。”趙姨娘眼眶溼潤了起來,又是心疼又是自責,“可夫人就是夫人,我與許妹妹不過是妾,她攔著不讓我們進去,我們又哪敢真正越過她強行行事?
夫人先是說要用飯,讓我們在屋子外等,我們等著她好不容易用完,她又說不能搜,說她是明家人,不能連累了明家名聲。”
說到這裡她聲音開始哽咽,拿出帕子蘸了蘸眼角,“夫人身出名門,看不上我倒沒事,不在老夫人面前伺疾,我天生勞碌命,多做一些也不打緊。
可她身為定國公府裡的主母,一應吃食都是親自買來,這明擺著是看不起定國公府,恨著全府上下,才會如此嫌棄,哪怕是杯水都不肯沾。”
趙姨娘的話鑽進曾退之耳朵,像是重拳砸到了他心上,明家像是永遠抹不去的黑點,以前壓得他抬不起頭,現在明家好不容易倒了,卻還是如陰影隨行。
他太陽穴突突跳得飛快,恨極怒極吼道:“好你個明家,明家可遠遠被髮配到了西北!明氏,你既然這麼念著自己明家人的身份,我就成全你,讓你去西北陪著明家一起死!”
徐延年見狀忙上前勸道:“國公爺息怒,你且先聽聽夫人如何說。”
“徐先生,你這是說我撒謊了?”趙姨娘拔高聲音尖叫起來,她指著院子裡的下人,氣憤地道:“這麼多人都在,聽得瞧得清清楚楚,你隨便問問我可有半句謊言?”
徐延年說不出的惱怒,趙姨娘太咄咄逼人,說什麼丟了東西要搜,他不知丟東西的真假,可他敢斷定明令儀絕對看不上她的那點破東西!
一直站在旁邊未出聲的明令儀,突然出聲道:“趙姨娘說得沒錯。”
所有人都看向她,目光復雜。
明令儀神色平靜,雙手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緩緩地道:“國公府於我來說不算什麼。”
“你!”曾退之氣得大吼。
“所以我怎麼會去偷姨娘的東西?”明令儀淒涼地笑了笑,“國公爺,你在這府裡說一不二,你的命令無人莫敢不從,你讓我去西北,我也不敢不遵。”
曾退之疑惑地看著她,一時不知她究竟打著什麼心思。
明令儀繼續說道:“我是明家人,這是抹不掉的事實,所以就算是死,我還是有些明家人的骨氣。這小偷的名號打死我都不能認。
姨娘說丟了東西要搜我的院子,我可以答應讓她搜。國公爺,你我夫妻一場,以前我從未求過你什麼,現在我求你一件事,你可否答應我?”
曾退之目光沉沉,看著她道:“你說。”
明令儀頷首謝過他道:“求你最後公允一次,既然要搜,連著姨娘們的院子也一起搜,說不準是她們自己的下人拿了呢?這樣才不失公道。”
別說趙姨娘,連著許姨娘都鬆了口氣,還以為她要提什麼要求呢,原來是這樣的蠢事,她們心裡有數自是不怕。
曾退之冷哼道:“準了,姨娘們的院子也一起搜,我看你能翻出什麼花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