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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夫人是朵黑心蓮·映在月光裏·5,265·2026/5/11

連續陰雨連綿好幾天的天氣, 在納小孫氏進門的這日終於放晴。曾退之見著秋季的暖陽,也難得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自從泰哥兒去後,晉哥兒又病了, 定國公府的門檻都快被趙姨娘與許姨娘的孃家人踩低了一截去,接二連三來探病的探病, 陪哭的陪哭。 許姨娘原本病懨懨躺在床上, 不知道孃家人勸說了什麼, 她終於打起精神,開始幫著操持府裡的筵席。 趙姨娘在許姨娘病好之後,她的病也立竿見影跟著好了, 不過還是死死防著許姨娘報復, 將晉哥兒關在了院子裡, 哪怕他再哭鬧打滾, 也堅決不敢讓他走出院子大門半步。 明令儀本來現在就不打算接手國公府這個爛攤子, 見到許姨娘瘦得一陣風就能吹走,仍然強打起精神來奪取管家權力,著實佩服她。 趙姨娘在床上病著倒白胖了些,笑起來臉頰的酒窩更深,忙著朝許姨娘幸災樂禍地笑, 又還要忙著嚮明令儀挑釁示威,怕她太忙累壞了,明令儀藉機徹底撒手不管,由著她們兩人去折騰。 曾退之這次倒學聰明瞭,先下了帖子給曾二老爺邀請他來吃酒, 哪知他並不領情,被他在府門口當場將帖子撕得粉碎,還跳腳大罵了一場。 “這是在打老子的臉, 你不過是納個小妾,居然敢請老子來吃喜酒,這算哪門子的喜,你是要老子給你抬臭腳,還是要老子給你的小妾抬臭腳!” 他人比泥鰍還要滑,見長平滿臉鬱悶領著小廝出來要趕他走,反正他早已鬧完,已有不少愛看熱鬧的閒漢對著門口指指點點,撩起長衫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了。 原本接到曾退之帖那些關係不遠不近的人家,先前還在猶豫要不要來赴宴,在曾二老爺在門前罵過之後,便找各種藉口推遲了,只差下人隨意送了份賀禮到定國公府。 酒席在趙姨娘與許姨娘互相別苗頭之下,倒辦得還算熱熱鬧鬧,杜相一系官員,與那些想要藉機攀上關係的,全部來了府裡吃酒。 曾退之被曾二老爺攪局,收到那些中規中矩的賀禮之後,原本煩悶的心情更雪上加霜,酒喝得更勤了。 他見今天來捧場的賓客不算少,心中終是好過了些,一高興又喝得紅光滿面,走路都搖搖晃晃,還要急著跟著人拼酒。 最後還是英國公看不過去,強奪去他手中的酒罈,笑著道:“今晚可是你再做新郎官,要是喝醉了可損失大了。” 曾退之抹了一把嘴,踉蹌著亂揮手傻笑:“酒可是好東西,好東西!” 大家都知道他最近連著沒了兩個兒子,也同情起他來,倒沒人笑話他。英國公招呼來長平:“你扶著國公爺回去歇息,給他熬碗醒酒湯醒醒酒,等下可別走錯了道!” 在坐的武將多,在軍中說習慣了葷話,隨即拍著案几大笑怪叫,又彼此推杯換盞,直喝得天黑才散場。 小孫氏早就由一頂小轎從偏門送進了府,她住的院子先前李姨娘住過,自從李姨娘沒了之後這裡就鎖了起來。當初趙姨娘與許姨娘聽說要又要進新姨娘,曾退之讓她們收拾住處時,兩人不約而同選了這處。 曾退之當時有些疑慮,畢竟李姨娘與李家都算慘死,小孫氏住進來只怕心裡會膈應。他當時歇在趙姨娘院子裡,她自嘴上抹蜜將他哄得服服帖帖:“國公爺,府裡除了空著的正院,就這處院子最為精緻,只稍微收拾粉刷之後就能煥然一新。 這房子裡哪有沒死過人的,再說國公爺身上陽氣盛,有你護著,那些髒東西哪還敢出來興風作浪。” 小孫氏端坐在床邊,見自小貼身伺候她的孫嬤嬤出去了趟後回屋,神色隱隱不對勁,她忙問道:“怎麼了,可是發生了何事?” 孫嬤嬤神色複雜,小孫氏被嫡母做主送出來做妾,儘管她心裡有再多不甘,也不敢反抗。親爹一心顧著自己的前程,哪會拿她這個親孃早逝的庶女當回事。萬幸的是給定國公做妾,他年輕俊朗又手握重權,也不算太糟賤了她。 孫嬤嬤扶著小孫氏在院子門前下了轎子,進去院門後見到院子裡面花團錦簇,亭臺樓閣富貴又氣派,原本提著的一顆心才放下了些,定國公府還算重視她這個姨娘。 只是出去聽到下人偷偷嚼舌根,說這處院子是李姨娘曾住過的地方時,孫嬤嬤就當即像是吞了只蒼蠅般難受。她年紀大看得多,住進死過人的院子倒是小事,誰家後院沒死過人,難道那些死過人的院子都全部不要了。 這有規矩的府裡,下人哪裡敢到處說閒話,肯定是有人故意來講給她聽,就是為了尋新姨娘的晦氣。 孫嬤嬤不想給小孫氏的大喜之日添不快,勉強笑道:“沒事,我只是起早了些,現在有些乏了。姑娘你餓不餓,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吧,前面的酒席估計還要一會才能散。” 小孫氏自小在嫡母手下討生活,早就學會了半聾半啞,她見孫嬤嬤不肯說,知道定會沒什麼好事,也就不去追問,笑著嗔怪地道:“嬤嬤怎麼還叫姑娘,該開口叫姨娘了,錯了規矩可不好。我還是先等等吧,吃了東西嘴巴里總有股子味道。” 孫嬤嬤想想也覺得不妥,小孫氏還摸不清國公爺的喜好,若是第一天進門就惹他不喜,以後在府裡更難立足,便先倒了杯溫水給她潤口。沒等一會,就見小廝扶著滿身酒氣的曾退之進了院子。 小孫氏原本還算鎮定,此時倒開始緊張起來,手指緊緊拽著衣衫,慌忙吩咐道:“快,嬤嬤前去迎一迎。” 孫嬤嬤小跑著上前,恭敬曲膝施禮,曾退之半眯著眼睛一聲不吭,被小廝扶著放在床上後,就沉沉睡了過去。 小孫氏原本的緊張退去,看到鋪著喜被的新床上,曾退之臉色潮紅睡得已經開始打鼾,隱隱有些難過起來。 她曾無數次想象過自己的新婚之夜,卻沒有想到這一種。咬著唇愣了半晌之後,無奈只得吩咐孫嬤嬤去打了熱水進來,兩人一起伺候著給曾退之脫去鞋襪,擦洗手臉。 熱帕子覆上曾退之臉頰時,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定定看了小孫氏片刻,突然眼神狂熱起來。 曾退之嘴裡含混不清說了句話,小孫氏還沒有聽清楚,就被他鉗住手腕往床上一拖,她睜大眼驚呼剛到嘴邊,就被他翻身壓了上來堵了回去。 孫嬤嬤也嚇了一跳,面紅耳赤幫著放下床簾後,忙不跌從屋裡退出去,小心翼翼地帶上了房門。 * 趙姨娘院子裡,嬤嬤手上端著裝了苦楝子汁的碗,掀開簾子正要正屋,掀起一半的簾子卻突然斜斜掉落下來,將她手裡的碗打翻掉在了地上。 趙姨娘自打回了院子之後,就黑沉著臉不說話,伺候了她多年的嬤嬤知道她是見了新人進門,心中有氣,哪敢去招惹她,此時臉都嚇得蒼白了。 嬤嬤來不及去管簾子,只忙著躬身告罪:“姨娘,都是小的不好,小的馬上再去廚房重新端一碗進來。” 丫鬟們嚇得縮成一團也不敢出聲,只放輕腳步忙著上前打掃清理地上的碎片汁水,趙姨娘恨恨地一眼剜過去,尖聲罵道:“都是一群捧高踩低的賤蹄子,你們是不是見著新人進門,就覺著我要失寵了,當差也開始不上心,門簾子鬆了也竟然沒人察覺。 簡直瞎了你們的狗眼,我的晉哥兒可是府裡唯一的嫡子,嵐姐兒是府裡唯一的女兒,想要看我笑話,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 她直罵得口乾舌燥才住了嘴,瞪著嬤嬤道:“你還愣著做什麼,莫非要等著我親自動手去端來!” 嬤嬤慌忙退下,轉身小跑著回去廚房,廚娘見到她過來,笑著問道:“姨娘可是要吃燉的補湯,我這裡正溫著呢。” 趙姨娘為了再懷孕,每天早晚都要吃一碗苦楝子汁,今天忙著府裡的酒席,也就吃得晚了些。嬤嬤打翻了好不容易榨出來的一碗,捱了罵心中煩悶,沒有心思與廚娘攀談,徑直問道:“先前我榨出來的苦楝子汁呢?” 廚娘見嬤嬤不搭理自己,也不屑地撇了撇嘴,隨手朝案板上指了指:“擱那裡呢,又沒有人急著要生孩子,誰會去動那個東西。” 嬤嬤不理會廚娘的冷嘲熱諷,大步走到案板邊,見先前榨出來的汁還原封不動放著,端起碗又急匆匆趕回正屋,恭敬地將碗遞到了趙姨娘面前。 苦楝子汁吃得趙姨娘想起來嘴都發苦,可她自從生了晉哥兒之後就未能再懷孕,現今又有孃家有勢力的新人進門,原本跟軟腳蝦一樣的明令儀,也逐漸強硬起來,自己已經吃了多次虧。雖說府裡就晉哥兒一根獨苗,可也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嫂子任氏說得對,多生幾個才更有底氣。 她屏著氣,一口氣將整碗的汁水喝下肚,嬤嬤忙遞了清水讓她漱口,丫鬟也及時送上了蜜餞,酸甜在嘴裡蔓延開,總算壓下了那股子青草味。 她長長鬆了口氣,撫摸著自己的肚子,這個月癸水已經遲了兩日,看來這個偏方還是管用,說不定肚子裡已經有了呢。 * 偏院裡。 明令儀根本不管前院的酒席熱鬧,躲在小院自成一統。晚上飯食豐盛,廚房採了湖裡的荷葉,包了雞慢慢烤熟,又拿新鮮的雞頭米熬了甜湯,再加了些時令小菜一起送了上來。 秦嬤嬤撕開荷葉,頓時香氣撲鼻,引得夏薇都快流口水,她笑嘻嘻地施禮道:“夫人,我先下去用飯了。” 明令儀知道夏薇饞荷葉雞,笑著揮了揮手,讓秦嬤嬤也下去用飯。她將黃酒倒在銅壺裡,又加了梅子進去煮開,酒香夾雜著飯菜香氣,霍讓甫一進門就被引得肚子咕咕直叫喚。 “好香,我來得真巧。”他大步上前,從身後攬著明令儀,親暱地靠在她臉頰邊磨蹭,她頭不住朝旁邊躲,笑著道:“別蹭了,癢,你是小狗麼,怎麼這麼愛蹭人。” “汪汪。”霍讓在她頸邊深深吸了口氣,活靈活現叫了一聲,又逗得明令儀直樂:“你不僅會學貓叫,還會學狗叫,還有哪些本事全部亮出來唄。”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我會的多著呢,幼時沒人管,我到了其他皇子死絕之後才開始讀書習字,那時候沒事就成天學這些。” 霍讓放開明令儀,對著她眨眨眼道:“不過現在不學給你聽,以後我們時日長著呢。” 明令儀抿嘴笑,知道他喜吃甜食,將雞頭米放到他面前,問道:“你手上的事都忙完了嗎,今晚怎麼有空出宮?” 霍讓見雞頭米只有小小一碗,將碗又重新放到回她面前,抱怨道:“已經好久沒有見到你,再忙下去我真會瘋掉了。” 明令儀似笑非笑看過去,他慌忙老實交待道:“今晚不一樣,我怕你受委屈......一丁點委屈,哪怕一丁點都不可以,就想陪在你身邊。” 她知道他不老實,明明是他想要看自己有沒有難過,真是小心眼。明令儀也不去戳穿他,倒了杯酒嚐了嚐,霍讓見了不滿地湊上來道:“我也要喝。” 說完他站起來墊著腳尖探過來,俯身像是街頭表演雜耍那般,刁起她手中的酒杯一仰頭,酒一滴不灑全部吃進了嘴裡,看得她又傻了眼。 “好酒,你在裡面加了什麼?”霍讓放下杯子,舔著嘴唇回味悠長,偏著腦袋問完,又躍躍欲試湊到她嘴邊來聞。 明令儀見他眼神暗沉下來,忙笑著推開他的頭,“裡面加了梅子,快回去坐下,等下還有事呢,我只是嚐嚐,不會超過三杯,你也不能喝。” “不能喝酒真是遺憾,這麼好的日子就該好好慶祝,一醉方休。”霍讓惋惜萬分,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撕了小塊雞肉吃了,頓時雙眼發亮:“真好吃,宮裡從來沒有這麼好吃的飯食,以後我都來你這裡吃飯好不好?” 明令儀白了他一眼,要是跟他這樣玩鬧下去,這餐飯估計吃到天亮也吃不完,她低頭認真吃飯,提醒他道:“食不言寢不語。” 霍讓又要抗議,見她堅決不搭理自己,也只得悶頭吃飯。兩人吃完漱過口,坐下來剛吃了杯茶,乾一前來稟報道:“回老大,前面筵席散了,你吩咐的事情已經辦妥,有人在廚房那邊守著,保管中間不會出事。” 明令儀鬆了口氣,見乾一退下後,霍讓正目光炯炯望著自己,滿臉期待,不由得笑了笑:“送曾退之一份大禮。” 霍讓急迫地問道:“什麼大禮,殺人嗎,要殺誰?” 明令儀低聲簡單說了幾句,又道:“現在還說不準,得等事情成了之後才能斷定,不過八九不離十了。” “怪不得你要準備酒,真正是值得慶賀。”霍讓恍然大悟,又眉開眼笑地道:“我也要殺人了,京城即將也要出大事,待事情過後,我會將明尚書他們召回京城。” 明令儀知道他這些時日真的忙得焦頭爛額,沒想到他忙這麼久就是為了她的孃家人,心中既溫暖又不安:“還是以大局為重,若是能有更好的結局,先選對你最有利的。” “對我最有利的,什麼最有利呢,放長遠去看與在當下去看,選擇不同興許結局也會大不同。”霍讓神情嚴肅起來,少見認真地道:“我會選擇當下對我最有利的,眼下我最需要什麼,這才是最為急迫的。長遠太遙遠,如果我不珍惜當下,根本沒有以後,或者得到的,早已不是我想要的。” 明令儀差點被他的話繞暈,怔怔看著他,一時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他眼神重又溢滿了笑意,毫不猶豫地道:“你現在對我是最重要的,我當然會選擇對你最有利的啊。讓你家人團聚,讓你不再那麼辛苦,不用費盡心思去殺人,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 明令儀做事喜歡一步看三步,理智是理智,有時未免太過冷酷不近人情。霍讓卻不一樣,他簡單直接,像是把鋒利的劍,劍出鞘就不管不顧直奔目標而去。 其實他說得也有道理,事情在不停變化,誰也不能預料以後會發生的事,還不如珍惜當下。 霍讓總喜歡與明令儀擠在一起,原兩人坐著離得還有些遠,不知不覺他已經貼到了她身邊,像是麥芽糖那般黏著她。 額頭靠著額頭,他每說一句話,就要停下來偷親她一下,惹得她笑個不停,“快讓開些,弄我一臉的口水。” 乾一站在門口,想進來又不敢,踟躕半晌方裝作咳了咳,明令儀臉頰微紅,瞪了霍讓一眼,裝作平靜地道:“進來吧。” 霍讓也裝模作樣地坐直身子,眼裡卻明晃晃寫著嫌棄看過去,乾一都快把頭垂到了地下,走上前飛快地道:“回老大,都已經完全辦妥,趙姨娘開始發作了。” 明令儀微微笑起來,起身道:“好,你們撤回來吧,別讓人發現了。”她又對霍讓道:“你快回宮吧,院子裡肯定要來人了,我這裡還有得忙呢。” 霍讓知道事情重大,怕留下擾了她的心神,只關心地道:“你自己小心,我會幫你看著些。” 明令儀點點頭,見霍讓離開了偏院,進去淨房洗漱了一翻,好讓自己清醒些。 不一會,府裡燈火通明嘈雜起來,偏院的大門被砰砰砸響:“快開門,國公爺有令,讓夫人馬上趕去趙姨娘院子。”

連續陰雨連綿好幾天的天氣, 在納小孫氏進門的這日終於放晴。曾退之見著秋季的暖陽,也難得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自從泰哥兒去後,晉哥兒又病了, 定國公府的門檻都快被趙姨娘與許姨娘的孃家人踩低了一截去,接二連三來探病的探病, 陪哭的陪哭。

許姨娘原本病懨懨躺在床上, 不知道孃家人勸說了什麼, 她終於打起精神,開始幫著操持府裡的筵席。

趙姨娘在許姨娘病好之後,她的病也立竿見影跟著好了, 不過還是死死防著許姨娘報復, 將晉哥兒關在了院子裡, 哪怕他再哭鬧打滾, 也堅決不敢讓他走出院子大門半步。

明令儀本來現在就不打算接手國公府這個爛攤子, 見到許姨娘瘦得一陣風就能吹走,仍然強打起精神來奪取管家權力,著實佩服她。

趙姨娘在床上病著倒白胖了些,笑起來臉頰的酒窩更深,忙著朝許姨娘幸災樂禍地笑, 又還要忙著嚮明令儀挑釁示威,怕她太忙累壞了,明令儀藉機徹底撒手不管,由著她們兩人去折騰。

曾退之這次倒學聰明瞭,先下了帖子給曾二老爺邀請他來吃酒, 哪知他並不領情,被他在府門口當場將帖子撕得粉碎,還跳腳大罵了一場。

“這是在打老子的臉, 你不過是納個小妾,居然敢請老子來吃喜酒,這算哪門子的喜,你是要老子給你抬臭腳,還是要老子給你的小妾抬臭腳!”

他人比泥鰍還要滑,見長平滿臉鬱悶領著小廝出來要趕他走,反正他早已鬧完,已有不少愛看熱鬧的閒漢對著門口指指點點,撩起長衫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了。

原本接到曾退之帖那些關係不遠不近的人家,先前還在猶豫要不要來赴宴,在曾二老爺在門前罵過之後,便找各種藉口推遲了,只差下人隨意送了份賀禮到定國公府。

酒席在趙姨娘與許姨娘互相別苗頭之下,倒辦得還算熱熱鬧鬧,杜相一系官員,與那些想要藉機攀上關係的,全部來了府裡吃酒。

曾退之被曾二老爺攪局,收到那些中規中矩的賀禮之後,原本煩悶的心情更雪上加霜,酒喝得更勤了。

他見今天來捧場的賓客不算少,心中終是好過了些,一高興又喝得紅光滿面,走路都搖搖晃晃,還要急著跟著人拼酒。

最後還是英國公看不過去,強奪去他手中的酒罈,笑著道:“今晚可是你再做新郎官,要是喝醉了可損失大了。”

曾退之抹了一把嘴,踉蹌著亂揮手傻笑:“酒可是好東西,好東西!”

大家都知道他最近連著沒了兩個兒子,也同情起他來,倒沒人笑話他。英國公招呼來長平:“你扶著國公爺回去歇息,給他熬碗醒酒湯醒醒酒,等下可別走錯了道!”

在坐的武將多,在軍中說習慣了葷話,隨即拍著案几大笑怪叫,又彼此推杯換盞,直喝得天黑才散場。

小孫氏早就由一頂小轎從偏門送進了府,她住的院子先前李姨娘住過,自從李姨娘沒了之後這裡就鎖了起來。當初趙姨娘與許姨娘聽說要又要進新姨娘,曾退之讓她們收拾住處時,兩人不約而同選了這處。

曾退之當時有些疑慮,畢竟李姨娘與李家都算慘死,小孫氏住進來只怕心裡會膈應。他當時歇在趙姨娘院子裡,她自嘴上抹蜜將他哄得服服帖帖:“國公爺,府裡除了空著的正院,就這處院子最為精緻,只稍微收拾粉刷之後就能煥然一新。

這房子裡哪有沒死過人的,再說國公爺身上陽氣盛,有你護著,那些髒東西哪還敢出來興風作浪。”

小孫氏端坐在床邊,見自小貼身伺候她的孫嬤嬤出去了趟後回屋,神色隱隱不對勁,她忙問道:“怎麼了,可是發生了何事?”

孫嬤嬤神色複雜,小孫氏被嫡母做主送出來做妾,儘管她心裡有再多不甘,也不敢反抗。親爹一心顧著自己的前程,哪會拿她這個親孃早逝的庶女當回事。萬幸的是給定國公做妾,他年輕俊朗又手握重權,也不算太糟賤了她。

孫嬤嬤扶著小孫氏在院子門前下了轎子,進去院門後見到院子裡面花團錦簇,亭臺樓閣富貴又氣派,原本提著的一顆心才放下了些,定國公府還算重視她這個姨娘。

只是出去聽到下人偷偷嚼舌根,說這處院子是李姨娘曾住過的地方時,孫嬤嬤就當即像是吞了只蒼蠅般難受。她年紀大看得多,住進死過人的院子倒是小事,誰家後院沒死過人,難道那些死過人的院子都全部不要了。

這有規矩的府裡,下人哪裡敢到處說閒話,肯定是有人故意來講給她聽,就是為了尋新姨娘的晦氣。

孫嬤嬤不想給小孫氏的大喜之日添不快,勉強笑道:“沒事,我只是起早了些,現在有些乏了。姑娘你餓不餓,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吧,前面的酒席估計還要一會才能散。”

小孫氏自小在嫡母手下討生活,早就學會了半聾半啞,她見孫嬤嬤不肯說,知道定會沒什麼好事,也就不去追問,笑著嗔怪地道:“嬤嬤怎麼還叫姑娘,該開口叫姨娘了,錯了規矩可不好。我還是先等等吧,吃了東西嘴巴里總有股子味道。”

孫嬤嬤想想也覺得不妥,小孫氏還摸不清國公爺的喜好,若是第一天進門就惹他不喜,以後在府裡更難立足,便先倒了杯溫水給她潤口。沒等一會,就見小廝扶著滿身酒氣的曾退之進了院子。

小孫氏原本還算鎮定,此時倒開始緊張起來,手指緊緊拽著衣衫,慌忙吩咐道:“快,嬤嬤前去迎一迎。”

孫嬤嬤小跑著上前,恭敬曲膝施禮,曾退之半眯著眼睛一聲不吭,被小廝扶著放在床上後,就沉沉睡了過去。

小孫氏原本的緊張退去,看到鋪著喜被的新床上,曾退之臉色潮紅睡得已經開始打鼾,隱隱有些難過起來。

她曾無數次想象過自己的新婚之夜,卻沒有想到這一種。咬著唇愣了半晌之後,無奈只得吩咐孫嬤嬤去打了熱水進來,兩人一起伺候著給曾退之脫去鞋襪,擦洗手臉。

熱帕子覆上曾退之臉頰時,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定定看了小孫氏片刻,突然眼神狂熱起來。

曾退之嘴裡含混不清說了句話,小孫氏還沒有聽清楚,就被他鉗住手腕往床上一拖,她睜大眼驚呼剛到嘴邊,就被他翻身壓了上來堵了回去。

孫嬤嬤也嚇了一跳,面紅耳赤幫著放下床簾後,忙不跌從屋裡退出去,小心翼翼地帶上了房門。

*

趙姨娘院子裡,嬤嬤手上端著裝了苦楝子汁的碗,掀開簾子正要正屋,掀起一半的簾子卻突然斜斜掉落下來,將她手裡的碗打翻掉在了地上。

趙姨娘自打回了院子之後,就黑沉著臉不說話,伺候了她多年的嬤嬤知道她是見了新人進門,心中有氣,哪敢去招惹她,此時臉都嚇得蒼白了。

嬤嬤來不及去管簾子,只忙著躬身告罪:“姨娘,都是小的不好,小的馬上再去廚房重新端一碗進來。”

丫鬟們嚇得縮成一團也不敢出聲,只放輕腳步忙著上前打掃清理地上的碎片汁水,趙姨娘恨恨地一眼剜過去,尖聲罵道:“都是一群捧高踩低的賤蹄子,你們是不是見著新人進門,就覺著我要失寵了,當差也開始不上心,門簾子鬆了也竟然沒人察覺。

簡直瞎了你們的狗眼,我的晉哥兒可是府裡唯一的嫡子,嵐姐兒是府裡唯一的女兒,想要看我笑話,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

她直罵得口乾舌燥才住了嘴,瞪著嬤嬤道:“你還愣著做什麼,莫非要等著我親自動手去端來!”

嬤嬤慌忙退下,轉身小跑著回去廚房,廚娘見到她過來,笑著問道:“姨娘可是要吃燉的補湯,我這裡正溫著呢。”

趙姨娘為了再懷孕,每天早晚都要吃一碗苦楝子汁,今天忙著府裡的酒席,也就吃得晚了些。嬤嬤打翻了好不容易榨出來的一碗,捱了罵心中煩悶,沒有心思與廚娘攀談,徑直問道:“先前我榨出來的苦楝子汁呢?”

廚娘見嬤嬤不搭理自己,也不屑地撇了撇嘴,隨手朝案板上指了指:“擱那裡呢,又沒有人急著要生孩子,誰會去動那個東西。”

嬤嬤不理會廚娘的冷嘲熱諷,大步走到案板邊,見先前榨出來的汁還原封不動放著,端起碗又急匆匆趕回正屋,恭敬地將碗遞到了趙姨娘面前。

苦楝子汁吃得趙姨娘想起來嘴都發苦,可她自從生了晉哥兒之後就未能再懷孕,現今又有孃家有勢力的新人進門,原本跟軟腳蝦一樣的明令儀,也逐漸強硬起來,自己已經吃了多次虧。雖說府裡就晉哥兒一根獨苗,可也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嫂子任氏說得對,多生幾個才更有底氣。

她屏著氣,一口氣將整碗的汁水喝下肚,嬤嬤忙遞了清水讓她漱口,丫鬟也及時送上了蜜餞,酸甜在嘴裡蔓延開,總算壓下了那股子青草味。

她長長鬆了口氣,撫摸著自己的肚子,這個月癸水已經遲了兩日,看來這個偏方還是管用,說不定肚子裡已經有了呢。

*

偏院裡。

明令儀根本不管前院的酒席熱鬧,躲在小院自成一統。晚上飯食豐盛,廚房採了湖裡的荷葉,包了雞慢慢烤熟,又拿新鮮的雞頭米熬了甜湯,再加了些時令小菜一起送了上來。

秦嬤嬤撕開荷葉,頓時香氣撲鼻,引得夏薇都快流口水,她笑嘻嘻地施禮道:“夫人,我先下去用飯了。”

明令儀知道夏薇饞荷葉雞,笑著揮了揮手,讓秦嬤嬤也下去用飯。她將黃酒倒在銅壺裡,又加了梅子進去煮開,酒香夾雜著飯菜香氣,霍讓甫一進門就被引得肚子咕咕直叫喚。

“好香,我來得真巧。”他大步上前,從身後攬著明令儀,親暱地靠在她臉頰邊磨蹭,她頭不住朝旁邊躲,笑著道:“別蹭了,癢,你是小狗麼,怎麼這麼愛蹭人。”

“汪汪。”霍讓在她頸邊深深吸了口氣,活靈活現叫了一聲,又逗得明令儀直樂:“你不僅會學貓叫,還會學狗叫,還有哪些本事全部亮出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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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的多著呢,幼時沒人管,我到了其他皇子死絕之後才開始讀書習字,那時候沒事就成天學這些。”

霍讓放開明令儀,對著她眨眨眼道:“不過現在不學給你聽,以後我們時日長著呢。”

明令儀抿嘴笑,知道他喜吃甜食,將雞頭米放到他面前,問道:“你手上的事都忙完了嗎,今晚怎麼有空出宮?”

霍讓見雞頭米只有小小一碗,將碗又重新放到回她面前,抱怨道:“已經好久沒有見到你,再忙下去我真會瘋掉了。”

明令儀似笑非笑看過去,他慌忙老實交待道:“今晚不一樣,我怕你受委屈......一丁點委屈,哪怕一丁點都不可以,就想陪在你身邊。”

她知道他不老實,明明是他想要看自己有沒有難過,真是小心眼。明令儀也不去戳穿他,倒了杯酒嚐了嚐,霍讓見了不滿地湊上來道:“我也要喝。”

說完他站起來墊著腳尖探過來,俯身像是街頭表演雜耍那般,刁起她手中的酒杯一仰頭,酒一滴不灑全部吃進了嘴裡,看得她又傻了眼。

“好酒,你在裡面加了什麼?”霍讓放下杯子,舔著嘴唇回味悠長,偏著腦袋問完,又躍躍欲試湊到她嘴邊來聞。

明令儀見他眼神暗沉下來,忙笑著推開他的頭,“裡面加了梅子,快回去坐下,等下還有事呢,我只是嚐嚐,不會超過三杯,你也不能喝。”

“不能喝酒真是遺憾,這麼好的日子就該好好慶祝,一醉方休。”霍讓惋惜萬分,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撕了小塊雞肉吃了,頓時雙眼發亮:“真好吃,宮裡從來沒有這麼好吃的飯食,以後我都來你這裡吃飯好不好?”

明令儀白了他一眼,要是跟他這樣玩鬧下去,這餐飯估計吃到天亮也吃不完,她低頭認真吃飯,提醒他道:“食不言寢不語。”

霍讓又要抗議,見她堅決不搭理自己,也只得悶頭吃飯。兩人吃完漱過口,坐下來剛吃了杯茶,乾一前來稟報道:“回老大,前面筵席散了,你吩咐的事情已經辦妥,有人在廚房那邊守著,保管中間不會出事。”

明令儀鬆了口氣,見乾一退下後,霍讓正目光炯炯望著自己,滿臉期待,不由得笑了笑:“送曾退之一份大禮。”

霍讓急迫地問道:“什麼大禮,殺人嗎,要殺誰?”

明令儀低聲簡單說了幾句,又道:“現在還說不準,得等事情成了之後才能斷定,不過八九不離十了。”

“怪不得你要準備酒,真正是值得慶賀。”霍讓恍然大悟,又眉開眼笑地道:“我也要殺人了,京城即將也要出大事,待事情過後,我會將明尚書他們召回京城。”

明令儀知道他這些時日真的忙得焦頭爛額,沒想到他忙這麼久就是為了她的孃家人,心中既溫暖又不安:“還是以大局為重,若是能有更好的結局,先選對你最有利的。”

“對我最有利的,什麼最有利呢,放長遠去看與在當下去看,選擇不同興許結局也會大不同。”霍讓神情嚴肅起來,少見認真地道:“我會選擇當下對我最有利的,眼下我最需要什麼,這才是最為急迫的。長遠太遙遠,如果我不珍惜當下,根本沒有以後,或者得到的,早已不是我想要的。”

明令儀差點被他的話繞暈,怔怔看著他,一時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他眼神重又溢滿了笑意,毫不猶豫地道:“你現在對我是最重要的,我當然會選擇對你最有利的啊。讓你家人團聚,讓你不再那麼辛苦,不用費盡心思去殺人,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

明令儀做事喜歡一步看三步,理智是理智,有時未免太過冷酷不近人情。霍讓卻不一樣,他簡單直接,像是把鋒利的劍,劍出鞘就不管不顧直奔目標而去。

其實他說得也有道理,事情在不停變化,誰也不能預料以後會發生的事,還不如珍惜當下。

霍讓總喜歡與明令儀擠在一起,原兩人坐著離得還有些遠,不知不覺他已經貼到了她身邊,像是麥芽糖那般黏著她。

額頭靠著額頭,他每說一句話,就要停下來偷親她一下,惹得她笑個不停,“快讓開些,弄我一臉的口水。”

乾一站在門口,想進來又不敢,踟躕半晌方裝作咳了咳,明令儀臉頰微紅,瞪了霍讓一眼,裝作平靜地道:“進來吧。”

霍讓也裝模作樣地坐直身子,眼裡卻明晃晃寫著嫌棄看過去,乾一都快把頭垂到了地下,走上前飛快地道:“回老大,都已經完全辦妥,趙姨娘開始發作了。”

明令儀微微笑起來,起身道:“好,你們撤回來吧,別讓人發現了。”她又對霍讓道:“你快回宮吧,院子裡肯定要來人了,我這裡還有得忙呢。”

霍讓知道事情重大,怕留下擾了她的心神,只關心地道:“你自己小心,我會幫你看著些。”

明令儀點點頭,見霍讓離開了偏院,進去淨房洗漱了一翻,好讓自己清醒些。

不一會,府裡燈火通明嘈雜起來,偏院的大門被砰砰砸響:“快開門,國公爺有令,讓夫人馬上趕去趙姨娘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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