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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令儀望著近在眼前的那雙眼,像是沉入了深海里,浮浮沉沉頭腦發暈的同時,惱怒在胸中翻騰。
迄今為止她連他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瞬間鬥智戰勝了理智,飛快伸手抓住他臉上的風帽用力一扯,恍惚間只覺得眼前猶如煙花綻放,他美得詭異妖冶的臉,令她幾乎忘記了呼吸。
那人怔楞片刻,然後氣急敗壞地抬手矇住她的眼,覺得不夠乾脆直朝她撲來,將她死死壓在了身下。
明令儀先是眼前一黑,後背痛意蔓延,他身上的氣息鑽入她鼻尖,漸漸呼吸困難。
他還在撲騰雙手亂動,她能清晰感覺到他胸脯在不斷起伏,耳畔是他心咚咚的跳動聲,噴薄的怒意穿透衣衫,像是要將她直接悶死。
“唔唔唔。”明令儀本能地伸出雙手去推他,嘴裡無意識亂嚷,掙扎著從他身前偏開腦袋,總算能正常呼吸後,連著喘息了好幾口。
突然,她感覺到身上的人不動了,臉上一紅,心中暗叫不妙,用盡力氣一蹬腿,打了個滾從他身下逃了出去。
那人坐起身,手上慢條斯理地整理著風帽,目光卻直直盯著明令儀,他那眼神像是要吃人的猛獸,彷彿下一瞬即會撲過來,她喉嚨發緊,心不由自主抖了抖。
他冷哼一聲,嗤笑道:“看清楚了嗎?”
明令儀小心翼翼後退了兩步,忙否認道:“沒有。”
“撒謊。”那人乾脆利落地拆穿她,下巴抬了抬,“好看嗎?”
明令儀腦子轉得飛快,眉頭緊皺神情閃過一絲痛苦,手伸向後背按了按,又收回了手,輕聲道:“太快,真的未曾看清楚。”
那人沒有錯過她的小動作,擰眉問道:“你後背怎麼了?”
明令儀見他總算不再糾結先前的問題,總算鬆了口氣,低垂著頭輕輕搖了搖,隱忍道:“無事。”
“又撒謊。”那人對她招了招手,極為不耐煩地道:“過來。”
明令儀緊張得又後退了幾步,眼神更加戒備,看著他咬緊嘴唇一言不發。
那人瞪大了眼,沉默思索片刻,伸手拿下了臉上的風帽,對她徐徐展開一個笑容:“看,你不對我笑,我對你笑好不好,你別害怕,我不是壞人。”
明令儀微張著嘴,像是不習慣笑,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卻如霽雨初晴後的天空,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他眼神柔和無比,放低聲音慢慢地道:“快過來給我看看。”
“看...,看什麼?”明令儀慌亂得都開始結巴,他語氣太像是哄騙小白兔的大灰狼,難不曾他要她脫下衣衫給他看麼?
“看你後背有沒有受傷......”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明顯覺著也有些不妥,怔楞片刻後嘟囔道:“不看就不看,我去老和尚那裡討些藥膏,你回去擦了保管無事。”
他行動力極強,明令儀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已站起來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很快他就跑了回來,將幾瓶藥膏獻寶似的遞到她面前,“我多拿了幾瓶,除了跌打損傷的藥,還有醫治燙傷刀傷的金瘡藥。”
明令儀有些哭笑不得,接過藥膏捧在手裡,他看不過眼,利落地撩起風帽,抓著外面的長衫下襬用力一扯,撕下一大塊綢緞下來,又將她捧著的藥膏拿過去包起來再遞給她:“喏,這樣好拿。”
明令儀:“......”
“多謝。”她曲膝施禮道謝,小心翼翼地道:“我該去唸經了,若是被有心人瞧見我不在大殿,只怕又會鬧出事來。”
“你一直被欺負嗎?”那人手背在身後,側著腦袋看著她,眼裡漸漸浮上了些悲傷,“我也一直被欺負,從小就是。”
明令儀被他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有些手足無措,看著他漸漸腦中浮起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驚駭莫名。
“你為什麼這麼看著我?”他臉色漸漸淡下來,步步逼近她,眼神狂亂低吼:“你知道我是誰了對不對?所以你怕我?怕惹上了麻煩,怕沾上了我會死?”
明令儀被逼得步步後退,他的怒意太濃,她怕他下一瞬就會爆發出來,情急之下大聲道:“停!”
那人似被驚醒,停下腳步呆愣愣地看著她。
“是,我是認出了你,你是聖上對不對?”明令儀迅速地組織著語言,開始還有些遲疑,很快越說越順暢:“因為你是聖上,是至高無上的君王,所以我怕你是應有之義。不,不是怕,這是該有的敬意。
我更不是怕沾上了你會死,我本來就自身難保,過的什麼日子你也看到了,連個下人都可以隨意欺負我,你能有我慘麼?我們究竟誰是麻煩還說不準呢。”
“霍讓。”那人定定地看著她,糾正她道:“我不喜歡聖上這個稱呼,聽著像是在諷刺我。你看我都避居在寺廟裡,君王不該高坐朝堂麼?我就是個在聖旨上蓋下御印的傀儡。”
“好,霍讓。”明令儀從善如流改了稱呼,見他恢復了正常,提起的一顆心總算又落了回去。後背卻早已被冷汗浸溼,不管他是什麼樣的君王,卻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福山寺裡四處佈滿了眼線,都是來看著我的,你太不起眼,沒人會去管你。”霍讓轉身走去在坐在榻上,指著面前的蒲團道:“坐吧。”
明令儀無奈,只得走過去坐下,見他提起茶壺倒茶,忙道:“我來吧。”
“虛偽,我不需要你伺候。再說男人怎麼能讓女人服侍?”霍讓移開茶壺,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
明令儀啼笑皆非,雙手捧起茶暖著手,暗自翻了個白眼:“難道宮裡沒有宮女伺候你麼?還有你的後宮嬪妃呢?她們敢不伺候你?”
霍讓懶懶地靠在塌上,吃了口茶後斜睨著她:“隨身伺候的都是內侍,再說下人怎麼能與你比?你是明家明珠,她們只是下人。那些嬪妃......,”他嘴角浮起濃濃的鄙夷,“她們都是一群賤人。”
明令儀聽他罵髒話,雖然無語至極,卻也不去多加評判,畢竟他的後宮嬪妃,不是他能做主選擇,只怕是塞滿了權貴之女。做君主能做到他這個份上,也的確夠憋屈。
“你是不是又在心裡罵我?”霍讓朝天翻了個白眼,疑惑地看著她道:“你總是口是心非,明尚書那般光風霽月之人,怎麼他的女兒這般不坦誠?”
“是麼?光風霽月的明尚書如今在哪裡呢?”明令儀心裡也憋屈,穿來得了個這麼慘的身世,她簡直想大罵老天不開眼。
霍讓被噎住,他不滿地斜了她好幾眼,神情又漸漸落寞下來:“是啊,好人沒好報。明尚書就是太過剛直,不屑做那些蠅營狗苟之事,才落得這般悽慘下場。”
明令儀不瞭解當年之事,再說要翻案,只要杜相倒臺一切都迎刃而解,這是最簡單最直接的辦法。可她現在根本沒有這個能力,霍讓作為君主,還不是同樣束手無策。
這時小沙彌手上提著兩個食盒,探頭進來恭敬地道:“大師差貧僧給施主送中飯來。”
霍讓點了點頭,見小沙彌進屋開啟食盒,拿出碗碟擺在案几上,他瞪大眼看著那塊粗糧雜麵餅,咬牙切齒地道:“這個月不是吃過了嗎?”
小沙彌只低頭道:“大師說,從今以後,施主每月須得吃兩次,方能體會眾生皆苦之意。”說完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霍讓雙手搭在腿上,氣得俊臉通紅,明令儀見小沙彌逃得飛快,心下不解,有那麼難吃嗎?
她拿起那塊餅掰了一小口送到嘴裡,除了發苦之外還澀口,吞下去還刺嗓子。她將餅扔回碟子裡,再也不去碰了。
怪不得霍讓這樣生氣,她想著上次他默不作聲吃下了一整塊,有些佩服起他來。
前有勾踐臥薪嚐膽,今有他吃雜糧粗餅。明令儀暗自思忖,說不準他還真有翻身的一天,要不要對他再恭敬些,提前投靠他呢?
霍讓吃得咬牙切齒,見明令儀低頭不語吃完自己的素齋,她的那塊餅還擺在一邊,他深吸一口氣拿過去,像是對待仇人般神情猙獰幾口吞下了肚。
明令儀驚訝地看著他,她已經夠慘,根本不打算自找苦吃,再說她又不是寺廟裡的人,想等會拿出去丟掉,沒想到他卻幫她吃掉了。
“你別怕,以後我都幫你吃,吃不完老和尚會生氣,原本就是他故意在整我。”霍讓用茶水漱了口,隨意地道。
明令儀回過神,方外大師跟他生氣,莫非是因上次住持大師來明莊,配合她說明莊裡風水不好之事?她怔怔問道:“方外大師為何懲罰你?”
霍讓臉龐微不可查紅了紅,垂下眼瞼故作平靜地道:“無事,你不要多想,不是因為你。”
明令儀心裡一暖,溫聲問道:“你為何要幫我?”
“你像阿奴啊,眼睛像,神情也像。我沒有救下阿奴,不想你再死了。”
他盯著她,神情哀傷,像是透過她看向了某處:“她就那麼將阿奴往滾水裡一扔,然後蓋上蓋子,任由它在裡面掙扎...,阿孃,有人偷偷告訴我,阿孃也.......”
漸漸地,他神情平靜下來,看著她竟微微笑了笑:“一年,我登基整一年了,也該慢慢親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