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戰略決戰
仙人們餐風飲露,可以不飲不食,之所以還要安排宴會,不過是多年生活習慣的延續,而非必要需求。就算有吃喝的需求,這種宴會也是偏向於典禮儀式,或是一個社交場所,而非滿足口腹之慾。
當然了,也有不開竅的,比如說小殷,每次設宴都到場,也不說話,坐下就是吃,把大掌教的臉都丟盡了。
一場午宴結束,下午的中樞議事如期召開,因為大掌教特許遠端參加議事,所以議事的時間很靈活。
至於議事的結果,雖然大部分太平道成員都缺席了這次議事,但張大真人還是高票當選為太上議事成員、太平道大真人。
國師李長庚成為齊玄素上位之後第二個被正式免職的副掌教大真人。
第一個被免職的當然是前任全真道大真人姚令。不過相較於姚令的處理結果,李長庚的處理結果就比較奇怪。
姚令被免去職務和道士品級,剝奪一切名譽,開除道籍,列為反道門集團主犯。李長庚只是被免去職務,卻沒有被剝奪名譽,也沒有被開除道籍,甚至還保留了一品天真道士的品級。換而言之,現在的李長庚更像是退休的老道士,坐老真人那一桌。
這大概就能看出齊玄素對太平道的態度,還是預留了談判的空間。
中樞議事結束之後,便傳出一些說法,都說大掌教夫人像五代大掌教,現在看來,分明是大掌教才像五代大掌教,道理很簡單,五代大掌教廢掉了三個副掌教大真人,八代大掌教廢掉了兩個副掌教大真人,只要再廢一個,那就追平五代大掌教。
再有就是,五代大掌教只是讓副掌教大真人退休,當今大掌教卻是殺了一位副掌教大真人,還有超越五代大掌教的空間。
另外,齊玄素同意免去景天明的掌府職務,由陸玉沉出任鳳麟洲道府的掌府真人一職,讓張氣寒徹底心滿意足了。
對於齊玄素而言,除了安撫張氣寒之外,也的確需要一個熟悉鳳麟洲情況的人輔佐老殷先生,陸玉沉還是比較合適的。
中樞議事結束之後,姚懿叫來了莫清第。
“姚大真人。”莫清第十分恭敬。
姚懿擺了擺手:“老莫,有外人的時候可以稱呼職務,私底下就沒必要這樣了,叫我老姚就行。”
莫清第有點手足無措,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昇天,莫清第本身不值一提,可到底是大掌教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你別管兩人之間是否隔了一層厚厚的壁障,別人想要這層壁障都摸不到邊。雖然大掌教談不上如何重視莫清第,但偶爾還會把莫清第叫到紫霄宮說上幾句閒話,所以姚懿對莫清第十分客氣,既不想得罪,也是下閒棋燒冷灶。
本來嘛,也沒有多少成本,順手為之就是了。
姚懿客套之後說道:“老莫,明天的邸報釋出兩則訊息,第一則訊息是張大真人當選太平道大真人,第二則訊息是把我們提前準備好的戰犯名單一併公佈。”
莫清第點頭應下,便要轉身離開。
姚懿有點無奈,換成別人,他免不得要敲打一下,可既然是莫清第,他不僅不好敲打,還要耐著性子交代幾句:“老莫,記著再把名單檢查一遍,不要錯把張大真人也列在名單上,要把張大真人的名字去掉,千萬不能出紕漏。”
“我記著了,大真……老姚。”莫清第又應了一聲,這才離開。
姚懿看著莫清第的身影,搖了搖頭,大掌教說得不錯,這人實在不是辦事的料。
莫清第向外走去,半路又遇到了小殷,莫清第有點怕這傢伙,趕忙讓開道路,貼著牆走。
可到底還是被小殷看到了,小殷主動湊上前來:“喲,這不是小莫嘛。”
能在小殷這裡掛上一個“老”字的人,都不是簡單人物,莫清第當然沒有這個資格,什麼莫叔叔?做夢去吧!哪怕是齊玄素,也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才能被喊上一聲爹,比如小殷遇到北落師門時就會把我爹是齊玄素掛在嘴上。
莫清第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小掌教好。”
“小莫要去哪兒?”小殷問道。
莫清第畢恭畢敬地回答道:“要去準備明天的邸報。”
小殷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又示意莫清第彎下腰來,抬手拍了拍莫清第的肩膀:“好好幹。”
莫清第只能點頭稱是,暗自苦笑。
小殷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儼然是紫霄宮中的一霸,就好比農家鄉村裡的大鵝,都是橫著走的。
且不說那份戰犯名單如何震動,甚至已經有兩個上了名單之人成為階下之囚,在道門釋出邸報的時候,太上議事也在小紫霄宮的微明殿正式召開了。
皇甫極已經從南大陸趕到了玉京,原本打算讓他留守南大陸,不過齊玄素與蘇元儀商議之後,考慮到一個問題:全真道、正一道、太平道內鬥了許多年不假,也合作了許多年,體系都是互通的。可靈寶道不一樣,這種大規模軍事配合尚屬首次,玉京各堂也沒有靈寶道出身的道士,最好在玉京留一個靈寶道之人,熟悉情況,便於溝通排程,否則單靠蘇元儀很容易出紕漏。
所以齊玄素考慮再三,把皇甫極召到了玉京,讓他配合蘇元儀主持後勤,同時也順帶讓他代表澹臺震霄參加今天的太上議事。
齊玄素是最後一個到的,當齊玄素走進微明殿,七娘、五娘、蘇元儀、張氣寒、張拘成、皇甫極紛紛起身。
姚懿跟在齊玄素身旁,他雖然不參加議事,但負責這次的議事記錄。
待到齊玄素坐下之後,其餘人才重新落座。
姚懿坐在齊玄素身後的一個位置上,單獨一張桌子,攤開紙筆和留影有關物事,準備記錄。
齊玄素環視一週,說道:“現在開始議事,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有關接下來的戰略決戰,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隨著鳳麟洲問題和平解決,各項條件均已成熟,我們不能再猶豫了,軍事上的事情,只要有五成以上的把握,便可以進行全軍壓上,以圖決戰。換而言之,我們不得不做一個決斷了。”
七娘開口道:“所謂戰略決戰,是為奪取決定性勝利而進行的殊死決鬥,是逐鹿之爭,我們的決心始終未變,從各方面進展來看,現在進行戰略決戰是切實可行的,關鍵是怎麼打的問題,肯定會有很多困難,我們要做一個充分的估計。”
五娘道:“現在的局勢對於我們來說是順風順水,拿下了中州和蘆州,現在又有了鳳麟洲,我們已經是轉守為攻。帝京方面,軍事上的優勢已經全部喪失了,政治、經濟各方面也逐漸走向崩潰,人心浮動,對於我們而言,都是比較有利的條件。”
張氣寒道:“我認為,江北一戰打得好,那麼基本就是一戰定乾坤,以後不會再有大的戰事,天下便可以太平了。”
蘇元儀道:“想要打好這一戰,戰役指揮,後勤補給,任務很重,打仗打的是後勤,是錢糧兩項,需要會同玉京以及各地方道府統籌解決。”
齊玄素終於說道:“地方上互不統屬,需要強有力之人協調不同道府之間的意見和矛盾,所以我的意思是,包括我在內,諸位副掌教大真人都到地方上去,臨機處置一切,只留一位副掌教大真人坐鎮玉京,統籌兼顧,我認為蘇大真人比較適合,諸位意下如何?同意的請舉手。”
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齊玄素笑了笑:“很好,那麼就這麼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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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三路大軍
決定了六位太上議事成員到地方去,到前線去,可如何分路,誰去什麼地方,還要商榷。
所有人都望向齊玄素,大家都明白,既然是大掌教主動提及的,那麼大掌教肯定已經有了方案。
齊玄素當仁不讓:“在正式議事開始之前,我分別與諸位副掌教大真人交換過意見,地師是今天到的,我們剛剛談過不久,張大真人和齊大真人到得更早一些,談得也更早一些,蘇大真人一直都在玉京,那就更不必說了。雖然天師和澹臺大真人因為軍務在身沒能親自到會,但成德大真人和立名大真人分別轉達了天師和澹臺大真人的意見,我綜合了各位副掌教的意見後,進一步明確了我們之前的戰略,請大家討論。”
隨著齊玄素的話音落下,一張地圖在他身後徐徐降下。
齊玄素轉身指著地圖說道:“我們以東、西、北三路大軍合圍江北平原。東線自蘆州發兵,先攻懷北府、彭城府,進入齊州境內,繼而拿下齊州首府北海府,然後渡過長河,進攻渤海府,切斷帝京的出海口。西線分別從西京府和龍門府發兵,渡過長河,進入晉州境內,攻佔晉陽府和雲中府,繼而控制宣德府,對帝京和直隸形成居高臨下之勢。最後的北路大軍以鳳麟洲為跳板,自新羅登陸,力求在最短時間內打穿新羅,配合水軍攻入遼東境內,直取遼州的遼陽府、幽州的朝陽府,控制遼西走廊,進而攻佔榆關。如此三路合圍,最終會師於長河以北的帝京直隸一帶,在此進行最終決戰。”
在座之人都靜待下文,因為這本就是道門的既定戰略,以優勢兵力多路進攻,不僅要從正面張開兩隻手左右打人,還要從背後來上一腳,關鍵在於兵力配置。
齊玄素繼續說道:“東線方面不變,還是以正一道為主,不算輔兵,共計約十二萬餘人,以正一道大真人張無壽為掌軍大真人,以紫霄宮掌宮大真人齊吾為副掌軍大真人,節制東線戰事。
“北線方面,以靈寶道為主,組建三洲三道聯合艦隊,共計約十五萬餘人,以靈寶道大真人澹臺震霄為掌軍大真人,以太平道大真人張氣寒為副掌軍大真人,節制北線戰事。
“西線方面,則以全真道為主,共計約十萬餘人,由我親自擔任掌軍大真人,以全真道大真人姚齊為副掌軍大真人,節制西線戰事。
“掌軍大真人主要負責軍事指揮,副掌軍大真人除了輔助指揮之外,還要負責統攬地方道府、同道府的後勤轉運事宜。
“太一道大真人蘇元儀留守玉京,負責後勤統籌排程,務必保證物資供應,並總攬玉京政務,再加上靈寶道平章大真人皇甫極、紫霄宮首席輔理姚懿、紫霄宮次席輔理張無恨、紫微堂掌堂真人張拘成、北辰堂掌堂真人周夢遙、天罡堂掌堂真人寧凌閣,組成臨時議事,協助蘇元儀開展相應工作。大家有什麼意見?”
雖然鳳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鳳麟洲道府掌府真人、紫霄宮首席輔理、紫霄宮次席輔理的具體調整還沒有走完程式,但人選基本已經定下了。靈寶道那邊還是一團亂,所以皇甫極只是掛了一個平章大真人的職務,跟張月鹿差不多。
按照道理來說,大掌教應該坐鎮玉京,總攬全域性,指揮排程。這也是可能會有爭議的地方。
不過齊玄素這樣安排並非沒有理由。首先一點,齊玄素本身是道門的最高戰力,讓他坐鎮玉京無疑是一種浪費,其次一點,崑崙道府和紫霄宮的兵力大都調到了東線,西線就顯得過於薄弱了,只是防守問題不大,可如果主動進攻,很可能會推不動,齊玄素又不能變出更多的兵力,除非是調動邊軍,最好的辦法自然是齊玄素親自頂上去,以個人武力來彌補整體兵力的不足。
一言概之,七娘和蘇元儀推不動程太淵的防線,換成齊玄素親自上陣,就推得動了,這就是準一劫仙人的實力。
既然齊玄素無法居中指揮,那麼幹脆就完全放權了,選擇相信東線和北線兩路大軍的主帥,他們可以根據局勢變化相機決斷,而不必請示。
這個分路也是有講究的,蘇元儀現在是個空架子,所以留守玉京。東線和北線方面,誰家出兵多,就讓誰做掌軍大真人。天師和五娘已經合作打了蘆州戰事,也算是老搭檔,這次繼續搭檔,是情理之中。
關鍵是北線方面,雖然張氣寒不是空架子,但也只有鳳麟洲道府的一洲之力,還是無法與掌握了整個南大陸的澹臺震霄相比,兵力也是靈寶道更多,所以要以澹臺震霄為主,這沒什麼問題。
問題在於張氣寒和澹臺震霄的交集不多,屬於初次搭檔,不知能否配合好,可能需要一段時間的磨合,畢竟性格脾氣這個東西也是難說。
至於西線,齊玄素和七娘這邊是最不可能有問題的,畢竟兩人這麼多年了,知根知底知心知肺,早在齊玄素還在江湖裡打滾的時候,兩人就是搭檔了,如今更是上陣母子兵。退一步來說,齊玄素是大掌教,無論誰來做這個副手,都是齊玄素說了算。
齊玄素見眾人都不說話,便說道:“那就舉手錶決吧。”
這次仍舊是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齊玄素道:“個人之譭譽、家族之興衰、道統之傳承、道門之統一、天下之太平,皆在此一役了,諸位萬不可有半分怠慢。不管平日裡有什麼矛盾,在這個時候都要以大局為重,相忍為國,不可因私廢公,而置大局於不顧。”
眾人皆是凜然,齊聲應是。
齊玄素又望向一直沒有發言的張拘成和皇甫極:“三位掌軍大真人,除了我之外,另外兩位都不在,正是不能親自前來,方可見其軍務之重之關鍵。成德,立名。”
張拘成和皇甫極齊聲響應:“在。”
齊玄素道:“請你們兩位分別轉告天師和澹臺大真人,兩位副掌教都是老成謀國之人,也都是國之柱石,無論資歷威望,還是經驗能力,都是天下間最頂尖的人物。此番戰起,雖有各種預案安排,但局勢瞬息萬變,機會稍縱即逝,說一句儒門的話,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兩位副掌教但有決斷,無須顧慮,可自為之。”
兩人齊聲領命。
齊玄素最後說道:“這次要在長河以北解決問題,我們積累了有利決戰的條件,所謂戰略決戰,簡單來說,就是賭道門的命運,賭天下的命運,這個‘賭’字很不好聽,可又找不出一個更恰切的詞語來替代它,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啪’的一下把手裡的所有籌碼全都壓上去了,事到臨頭,幹係天下之重,又忍不住緊張,可越是在這等關頭,我們的手越是不能發抖,我們要用這些籌碼換取一個完整的新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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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出關
太上議事結束之後,該走的走,該留的留。
七娘返回地肺山,開始全面動員。西線面對儒門的程太淵,絕對談不上好打,雖然有齊玄素坐鎮,但秦權殊也不會眼睜睜看著。
五娘重返蘆州,她那邊更簡單,不僅集合了道門最精銳的主力,而且剛剛經歷了一場大勝,士氣正旺,不過他們面對的敵人也是最精銳的,秦李聯軍已經將自己最後的主力安排在了彭城這個古戰場上。
彭城地方,歷代大規模徵戰幾十次,是非曲直,難以論說,但史家無不注意到,正是在這個古戰場上,決定了多少王朝的盛衰興亡,此興彼落,所以古來就有問鼎中原之說。
當初齊玄素和秦凌閣透過“天下棋局”推演,兩人也是在彭城這個地方一敗塗地,被一戰擒雙王。
國師還在堅守太平山時,秦權殊就已經讓齊王在彭城、南四湖、懷北府一線組織防線,待到國師敗退,國師本人親自坐鎮彭城府。雖然國師丟了太平山,但成功突圍,底子還在。
這是一場毫無疑問的硬仗,也是張家和李家的二番戰。
張氣寒也要返回鳳麟洲道府,僅以路程而言,北線那邊是最辛苦的,要先打穿新羅半島再打穿遼東半島,行程三千餘裡,不過秦李聯軍未必還有餘力在這邊佈置重兵,所以還是東線的負擔更重。
皇甫極和張拘成彙報之後則要留在玉京,協助蘇元儀處理各種事務。
齊玄素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等待張月鹿出關。
齊玄素剛剛上位的時候,張月鹿的存在感還很強,不過齊玄素決心金闕全面改制並拿下蘆州的時候,張月鹿開始閉關,便徹底“隱身”了,不僅手頭上的事務全部移交給了蘇元儀,而且齊玄素改制的時候第一個就拿張月鹿開刀。
嚴格來說,齊玄素是拿大掌教夫人這個職位開刀。
可以說齊玄素為了表示公正先從自己身邊改制做個表率,也可以說齊玄素不認可太后監國那一套。
總之,從旁觀者的視角看來,大掌教設伏於大掌教夫人,趁著大掌教夫人閉關,奪了大掌教夫人的權,大有大沛高帝奪齊王之權的架勢。
當然,齊玄素本身不是這個意思,他沒想奪張月鹿的權,他只是認為這個夫人制度不合時宜,他早就有將其廢掉的想法,所以才要把張月鹿推上天師之位。其實廢除夫人制度的“受害者”也不止張月鹿一個,還有慈航真人蘇元儀,不過齊玄素給她安排了一個太一道大真人的職務,所以慈航真人欣然接受,堅決支援大掌教的改制。
如此一來,張月鹿就成了無職閒人,沒有具體的分管工作,只是一個平章大真人。小殷名義上好歹是齊玄素的專職秘書,那也是有職務的。
現在張月鹿要出關了,齊玄素還要考慮怎麼安置張月鹿的問題。如今蘇元儀身邊的協助之人夠多了,也不差張月鹿一個。倒是小殷這個專職秘書不幹事,姚懿又不隨同出徵,要不讓張月鹿頂上?
齊玄素只帶了小殷,一路往真紫霄宮而去。
何羅神一直守在這裡,為張月鹿護法。知道齊玄素要過來,已經主動迎了過來。
隨著齊玄素威嚴日重,這位九娘也不敢造次,十分恭敬:“大掌教。”
“辛苦了。”齊玄素說道,“不過此番事了之後你還不能閒著,大戰到了關鍵時刻,我要到地肺山去,你也一起去。”
何羅神沉聲應是。
齊玄素不再多言,取出“三寶如意”,開啟真紫霄宮的大門。
畢竟是出關,不是飛昇,自然沒有那麼多的異象,大門很快開啟,看不清內裡的具體情況,只有無盡的紫氣湧出,然後張月鹿的身影緩緩出現在紫氣之中。
小殷第一個衝了出去:“老張!”
然後小殷一個頭槌撞入張月鹿的懷裡,有公報私仇的嫌疑。
好在張月鹿已經消化了“長生丹”的藥力,長生的大門已經開啟,邁過那一步是遲早的事情,所以輕鬆化解了小殷的頭槌。
齊玄素這才不緊不慢地迎了上來:“青霄。”
張月鹿放下小殷,與齊玄素執手相望,含情脈脈,一切盡在不言中。
被冷落的小殷撇著大嘴,雙手抱肩,感覺雞皮疙瘩都要下來了。
九娘則是把視線轉向了其他地方。
當然了,已經是老夫老妻,就算小別勝新婚,也不好太膩歪,眼神交流一番就差不多了。
原本是兩人四手相握,齊玄素鬆開其中一隻手,另外一隻手仍舊與張月鹿十指緊扣,這也是兩人之間為數不多的浪漫了。
隨著年齡增長,地位越來越高,到底有些抹不開面子——拋開九娘不談,孩子在呢。
這麼多人盯著,齊玄素也不好跟張月鹿說情話訴衷腸,乾脆說起最近的情況:“你不在的時候,天師和五娘打下了蘆州,國師退守彭城,鳳麟洲的張大真人起義反正,鳳麟洲的問題得以和平解決,李家勢力全部退出鳳麟洲。
“在這種情況下,全面決戰的時機已經成熟,所以我召開太上議事——對了,金闕改制基本結束,我確定了‘上’‘中’‘大’三級議事,金闕中樞議事是最高權力機構,太上議事是最高領導機構,由大掌教、五位道統領袖、紫霄宮大真人組成。”
張月鹿終於插口道:“我知道,你以前不止一次跟我提過你的構想。”
“那我就不過多介紹了。”齊玄素說道,“現在太上議事已經決定,分東、西、北三路大軍發起進攻,我自任西線戰事的掌軍大真人,蘇大真人留守玉京,我可以給你兩個選擇,留在玉京,或者跟我去西線。”
張月鹿只是略微思考,便有了決定:“我要去西線。”
齊玄素並不意外,這才符合張月鹿的性格。
小殷立刻大聲道:“我也要去!”
“好。”齊玄素沒有拒絕,“你也去。”
齊玄素甚至覺得有點滑稽,這簡直是拖家帶口,老的七娘,小的小殷,再加上齊玄素和張月鹿這兩口子,算上東線那邊的五娘,老齊家已經是全家上陣。
不過上陣打仗又不是坐地分贓,是兇險事,小殷就差點沒了,所以全家上陣反而是一種光榮,大掌教一家身先士卒,對於士氣也是一種激勵了。
張月鹿是個利落性子,直接問道:“我們現在就動身?”
齊玄素一抬手:“先不著急,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跟蘇大真人交接,明天下午才動身,現在先陪我去一趟祖師殿吧。”
張月鹿一怔,隨即應道:“好。”
過去的時候,齊玄素會去安魂司,那裡是埋葬師父“齊浩然”的地方,後來齊玄素知道了齊浩然是假的就再也不去了,因為這件事,周夢遙現在見了齊玄素都心虛。
齊玄素示意何羅神不必跟著,只是一家三口去了祖師殿,來到七代大掌教的祭殿,姚令的面具還供奉在這裡。
小殷想伸手去碰,被張月鹿一把拍開。
面對老張,小殷不敢造次,只能小聲嘟囔幾句。
張月鹿幫齊玄素點燃三炷香,齊玄素接過後插入香爐之中,臉色肅穆,面對師父的畫像,什麼也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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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騎士與風車
從祖師殿出來,齊玄素和張月鹿很低調地回到了谷玄殿,只有夫婦兩人,沒有其他人,包括小殷和柳湖,都被齊玄素打發走了。
雖然這裡是寢殿,但也有一間小書房,只是沒有微明殿那麼大。微明殿是簽押房,書架就像牆壁一樣,擺放各種機要卷宗。谷玄殿這邊的小書房主要放置私人書籍,甚至可以看到一些經典的話本,也不知是不是小殷把書落在了這裡。
張月鹿來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西洋書籍。當初在永珍道宮的時候,張月鹿十分牴觸學習西洋文,還被石大真人批評過,後來張月鹿決心改正,開始學習西洋文,便買了一些西洋書籍,有聖廷方面的書,也有一些西洋話本。
此時張月鹿拿出的這本書就是西洋人的話本,裡面還插了許多書籤。張月鹿翻開一頁,念道:“我的豐功偉績值得澆鑄於青銅器上,銘刻於大理石上,鐫於木板上,永世長存;等我的這些事蹟在世上流傳之時,幸福之年代和幸福之世紀亦即到來……”
齊玄素道:“我看過這個故事,說的是一個西洋鄉紳,自封為騎士,立志要恢復古代的騎士精神,遊歷四方,行俠仗義,把風車當成巨人,與風車戰鬥,把旅店當城堡,做了許多荒誕的事情。”
張月鹿說道:“這是一個很諷刺的故事,是天師知道我在學習西洋文後送給我的,初看時我很不以為然,再看時又有些觸動。這個西洋騎士活在自己的幻夢中,天師大概想說我也是這樣的人,我想要改變道門,又知道打破世家壟斷、重新分配、全面改革幾乎是搞不成的,我的權力基礎就是世家本身,又何談打破世家?正如一個人站在高臺上,卻要摧毀自己腳下的高臺,可笑又可悲。難怪天師說我只能做一個改良派。”
齊玄素不予置評,只是說道:“人生中有一個永遠也解決不了的難題:理想和現實之間的矛盾。”
張月鹿嘆了一口氣:“我後來反覆看了幾遍,甚至閉關的時候又想起來,此書如刺,倒是刻在了我的心裡。書中所記,以平庸實在之背景,演勇壯虛幻之行事。不啻示空想與實際生活之牴觸,亦即人間向上精進之心,與現實俗世之衝突。這個西洋騎士後時而失敗,其行事可笑。然古之英雄,現時而失敗者,其精神固皆如此,此可深長思者也。”
齊玄素道:“面對現實又要拒絕現實,在堅守理想與妥協現實之間的搖擺。”
張月鹿道:“你好像從不在意這些。”
齊玄素道:“我不是不在意,而是我知道在意也沒什麼用,倒是小殷,她是真不在意這個。”
張月鹿問道:“你不覺得我們都是這個西洋騎士嗎?”
齊玄素反問道:“跟風車作戰?”
張月鹿道:“風車不是真正的巨人,只是一個虛妄的幻想或者幻象,可道門內部的既得利益群體卻是實實在在的龐然大物,用巨人形容尤為不足,無論是誰,只要想反抗他們,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齊玄素笑了笑:“青霄,你和我也是這個既得利益群體中的一員,不是嗎?我得到玄聖的傳承,你去了真紫霄宮,小殷成為最年輕的參知真人,這都是道門給我們的,也從來不是平等的。”
張月鹿沉默了。
齊玄素接著說道:“青霄,你有沒有想過,我已年過而立,在我這三十多年的人生中,有多少時間是作為一個普通道士?又有多少時間是作為一個道門的既得利益者?在我二十多歲的時候,我人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作為一個底層道士。可是當我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的時候,我人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什麼身份?當我百歲高齡的時候,那段底層的經歷在我的漫長人生中又佔有多大的權重?
“仙人為什麼會在漫長的生命中失去人性?當你只有一百歲的時候,人間經歷是你的全部,是你的一切,是你為之付出性命的東西,可當你有一千歲、兩千歲的時候,人間百年又算什麼呢?
“假如說,我遇到了一個相差幾十歲的前輩,在我只有幾十歲的時候,這是一個很大的跨度,他的歲數幾乎是我的一倍。可當我有幾百歲的時候,這個跨度還算大嗎?當我和他的年齡以千歲為單位時,我和他算不算同齡人?”
“在時間面前,一切都會顯得渺小,時間會抹平一切,雄心壯志,不朽基業,海枯石爛,最終一切都會滄海桑田。可你最起碼還有底層的經歷,長也好,短也罷,終究存在過,我就連這點權重都沒有。”張月鹿十分平靜,似乎早就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天師說我和這個西洋騎士一樣,是個做夢的人。既然我本就是巨人的一部分,可我又認為自己是個對抗巨人的騎士,那麼我到底在和誰作戰?是我的幻想嗎?”
張月鹿依靠書案站著,齊玄素來到她的旁邊,輕聲道:“是也不是。同為既得利益者,也會因為分贓不均而內鬥,於是有了這場並不光彩的道門內戰。我現在做的,我們現在做的,都是為了收拾這個爛攤子。無論如何,現在的道門還遠未到無可救藥的地步,更談不上從外部摧毀道門而建立一個更好的組織,人最需要的是秩序,組織才能提供秩序。所謂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我們身在道門,立足當下,盡力而為,但求問心無愧就是了。”
張月鹿笑了笑:“所以你裁撤了大掌教夫人的特權,這也算是以身作則。”
齊玄素玩笑道:“我這是慷他人之慨,主要是慷你的慨,反正我是大掌教,是道門一號,是三教魁首,我的權力不受影響,這叫苦一苦張月鹿,好名聲我來擔。”
自從成為大掌教以後,齊玄素一直都是端著的,很少這麼開玩笑,也就是在張月鹿的面前才能放得開。
張月鹿道:“我舉雙手同意,堅決擁護大掌教的決定,行了吧。”
齊玄素忽然轉過身子,從正面貼近了張月鹿:“青霄,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張月鹿仍舊靠著書案站著:“我只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至於你為什麼喜歡我,你應該問你自己。”
齊玄素道:“我主要就是想考考你。”
張月鹿認真想了想,說道:“我覺得你越缺什麼就越求什麼,我們沒有孩子,你就特別寵溺小殷,你自小失去父母,便格外尊重七娘。所以我覺得,大約我身上有什麼東西是你認可卻又沒有的。”
齊玄素撫掌道:“知我者,張青霄也。”
張月鹿看著齊玄素,兩人面對面,臉貼臉,氣息可聞。
齊玄素道:“我一直想做你這樣的人,可我偏偏又做不成你這樣的人,因為我骨子裡不信這些,諸如文明、平等、均貧富、天下大同,對於我這樣一個自小在泥潭叢林裡掙扎的人來說,這些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映照在水裡,用手一碰就碎了。可你不一樣,你對這些深信不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就像朝著風車發起衝鋒的騎士。”
齊玄素微微偏頭,把臉擱在張月鹿的肩膀上,說話時的氣息呵進了張月鹿的耳朵裡:“所以我見到你的時候,心嚮往之,好似飛蛾撲火。”
張月鹿的嘴邊就是齊玄素的腮:“可惜你這隻蛾子太大,快要把我這點小火苗撲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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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離京
次日,齊玄素正式與蘇元儀交接了手頭上的事務,便帶著張月鹿和小殷作別玉京。
此番離開玉京,當然不是微服私訪,而是帶足了大掌教儀仗,最後剩下的少部分大掌教親軍都帶上了,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玉京。
自蘇元儀以下,周夢遙、張拘成、姚懿、皇甫極、張無恨、寧凌閣等人都前往相送。
齊玄素和張月鹿並肩站在船上揮手致意,何羅神也隨行其中。不過相較於巨大的“應龍”,這次的隨行人員的確不多,顯得有些空空蕩蕩,大部分大掌教親軍還是在東線那邊,剩下的這點大掌教親軍也就夠擺個儀仗,不過這也意味著大掌教的自信,到底是繼姚令之後的道門第一人,不需要什麼護衛,天下大可去得。
當大掌教的座艦駛出玉京的範圍,玉珠峰方向的港口又駛來四艘護衛飛舟,將大掌教的座艦圍在中間,進行伴航。
玉京是道門都城,地肺山曾是道門副都,從玉京去地肺山,就好似當年大齊皇帝從西京府前往龍門府。不過齊玄素沒有走直線,而是繞了一點路,從崑崙出來之後,途徑星宿海和崑崙山口,降低飛舟高度,眺望了一下扎陵湖和鄂陵湖。
這裡當然是個值得紀唸的地方,無論是對齊玄素而言,還是對張月鹿而言,也都是個難忘的地方——當年的飛舟就是在扎陵湖和鄂陵湖上空出事。
“當年我就是在這個地方縱身一躍。”齊玄素抱著小殷講述當年的故事,“最後掉到了星宿海中。”
小殷問了一個直指核心的問題:“你為什麼不飛?”
齊玄素怔了一下:“我不會啊。”
“你怎麼能不會飛呢?”小殷更驚奇了,她天生就會飛,這就跟本能一樣。
齊玄素想了想,好像他初次見到小殷的時候小殷就有天人修為?
什麼叫天賦異稟?這就叫天賦異稟,生而天人,齊玄素根本沒法比。
小殷十分篤定地說道:“你肯定會飛,這個故事是編的。”
“我就是不會飛。”齊玄素直接將懷裡的小殷丟了下去。
只見小殷落入雲海之中,消失不見,不一會兒又飛了上來,還繞行“應龍”一週,才重新落回“應龍”的甲板上。
“都是編的故事,一點意思都沒有。”小殷才不信什麼驚天一躍呢。
其實小殷見過弱小的齊玄素,兩人第一次在鬼關見面時,齊玄素連須彌物都沒有,不得不揹著各種家當,所以被小殷笑話,由此有了交集。那時候的齊玄素還騎馬,那匹馬現在還被小殷養著。那時候的齊玄素對上小殷,肯定被小殷吃得骨頭都不剩下一根。
不過自此之後,齊玄素的修為一直穩壓小殷一頭。時至今日,齊玄素和小殷的修為差距就是大人打小孩,別看小殷在別人面前挺橫,在齊玄素面前,小殷反抗不了一點。
可能時間久了,小殷的記憶也混淆了,逐漸形成了刻板的老父親印象,那就是老齊一直很強大,反正比她厲害,能給她遮風擋雨。
既然她從記事起就會飛,那麼比她厲害的老齊怎麼可能不會飛?既然老齊會飛,那麼這個驚天一躍的故事肯定是編出來的,完全不合邏輯嘛。
經過小殷一打岔,齊玄素算是沒了追憶往昔的心情,下令讓艦隊加速前進。
接著艦隊又經過措溫布的上空,張月鹿看出來了,齊玄素這是要把他走過的路再走一遍,只不過當初是在陸地上走的,這次改成了大掌教儀仗在天上。那時候的齊玄素只有一個人,如今的齊玄素攜家帶口。
不僅是身份地位、境界修為不一樣了,關鍵是心態變了。
過了措溫布,途徑雍州西平府和涼州天水府,進入到秦州境內,不過齊玄素沒有急著去地肺山,而是讓艦隊降落在了崆峒山。
這也是道門名山,更是邀月洞天的起始處,當初兵圍地肺山的時候,秦權殊還用他的天子親軍搞過一次神兵天降,自此之後,道門就封鎖了邀月洞天。
齊玄素這次過來,也是想看看邀月洞天還有沒有利用價值。
進入秦州之後,齊玄素才通知萬壽重陽宮他要去崆峒山。
七娘得到訊息之後,沒有親自過來,而是派出了她的首席秘書,也就是無墟宮掌宮真人姚司,七十二位參知真人之一。
換成其他副掌教大真人,不可能如此隨意,不過七娘不一樣,除了在太上議事這種正式場合,其他時候她在齊玄素面前還是相當隨意,畢竟工作的時候才稱職務。
姚司接到七娘的命令,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可又不敢抗命,只能火急火燎硬著頭皮趕來崆峒山。
也不怪姚司如此忐忑,因為他上次與齊玄素的單獨交流並不怎麼愉快,那時候的齊玄素淪為階下囚,可如今的齊玄素貴為大掌教。若是大掌教覺得尷尬,那麼倒黴的就是他了,為了避免尷尬,他是半點不敢往玉京湊,沒想到這次實在躲不過去了。
不過齊玄素的器量沒有那麼小,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他真要殺姚司,誰也保不住,既然他沒殺姚司,那就是決定揭過這一頁,不再追究。
當齊玄素的大掌教座艦抵達崆峒的時候,姚司已經提前到了,並且一切佈置齊備。其他人沒有下船,仍舊在船上待命,齊玄素只是帶了張月鹿一起,外加幾個紫霄宮的辦事人員,小殷則在船上睡覺。
齊玄素與張月鹿並肩走下舷梯,姚司數著節奏剛好上前,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恭敬行禮:“姚司見過大掌教,地師不能親自前來,讓我代為……”
齊玄素直接打斷了他:“七娘是什麼性子我最清楚,你就不必解釋了,她真要親自過來,我還怕折壽呢。”
這後兩句話的確是姚司自作主張加上的,七娘壓根就沒想跟齊玄素解釋,只是讓姚司走一趟,姚司覺得有些不妥,生怕是七娘忘了,這才想著解釋一番。不曾想被大掌教一眼識破,不過大掌教沒有追究的意思,他也就放下心來,同時再次評估地師與大掌教的關係,如今看來,這母子情分是真的,大掌教也沒有一朝得志便猖狂,還是十分尊重這位義母。
在姚司陪同下,齊玄素視察了邀月洞天,帝京方面當然不會留下這麼一個破綻,他們也從另一頭把邀月洞天給封鎖了,現在是兩頭堵,就算道門解開了自己這邊的封鎖,也沒辦法神兵天降。
除此之外,崆峒山還有一座造物作坊,規模與措溫布湖畔的作坊差不多,同時也是西線的重要兵器作坊。
所以齊玄素也順帶視察了作坊,看望在這裡工作的普通道民,展現自己的親民近民,向廣大道士靈官講話,參觀有關工程,聽取有關人員的彙報,並提出了指導意見,最後接見有關人士,開了一個座談會。
張月鹿全程陪同,代替按時睡覺的小殷履行了部分秘書職責——天底下這麼多秘書,沒有一個能像小殷這樣舒服,極大促進了齊玄素的動手能力,教會了齊玄素自己事情自己做的道理,也不知道誰是誰的秘書。
另一邊,七娘已經離開地肺山,來到了位於長河邊的風陵渡,這裡已經是晉州境內。
大戰開始之後,從風陵渡到渤海府,從鳳麟洲到新羅半島,戰線將會綿延數千裡,雖然這場道門內戰並不光彩,不足以稱之為偉大,但不得不承認,規模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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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大軍七十萬
從總兵力來說,玉京方面總共三路大軍,除去後勤輔兵和維持治安的地方部隊,西線大軍十萬左右,東線大軍十二萬左右,北線大軍人數最多,有十五萬左右,合計三十七萬,算是四十萬的兵力。帝京方面要少一些,不過在存亡之際拼命擠一擠,湊一湊,也大概能拼湊出三十萬左右的老本,加起來總共七十萬。
交戰雙方加起來尚且不足一百萬人,似乎也不怎麼多。
只是賬不能這麼算,這七十萬人並非古代號稱的百萬大軍,這是實打實的統計出來的數字,沒有虛張聲勢,沒有把輔兵算進來,就是七十萬戰兵。而且世道不一樣了,無論是兵器裝備,還是個人素質,都不存在“炮灰”這個概念,幾乎人人都有修為在身,從偽仙到先天之人不等,不存在抓壯丁充數,披甲率基本達到了九成九以上,大規模應用配備重火器、飛舟、大型陣法,更不必說還存在大掌教親軍這種特殊兵種。
這樣的七十萬大軍,驅逐一個沒被人間天道削弱的全盛域外天魔都綽綽有餘。
所以七十萬大軍鋪開之後,戰線綿延數千裡,幾乎整個長河以北都是戰場,包括遼東和新羅。
當張氣寒返回鳳麟洲的時候,澹臺震霄也已經抵達鳳麟洲,再加上一直都在鳳麟洲的老殷先生,三位老派人物進行了一次簡短議事。
此時三洲三道聯合艦隊駐紮在鳳麟洲的對馬島附近,靠近九州島的薩摩藩,與新羅半島只有一道海峽之隔。
張氣寒去玉京參加議事的時候,也是澹臺震霄還未抵達鳳麟洲的時候,老殷先生的主要工作就是改編艦隊,畢竟海軍是個技術兵種,形成戰力相當不易,不好直接打散,可又要考慮到忠誠問題,那就要進行多方面的思想工作和物質保障,這不是短時間內就能完成的。
經過討論,三人決定讓這些投降的鐵甲艦擔任運輸工作,包括運兵和運送各種後勤物資,用婆羅洲的靈官替換掉“應龍”上的靈官,保障飛舟部隊,畢竟最終還是要在陸地上定勝負,海軍的作用有限。
進攻方向已經定下,也就是新羅半島。
從理論上來說,應該存在一個新羅道府,但實際上這個所謂的新羅道府早就被齊州道府吞併了,道門的名冊上沒有這個單位。
齊州道府與齊州是兩碼事,齊州道府沿著海岸線一路擴張,從齊州半島到遼東半島,再從遼東半島到新羅半島,皆由齊州道府管轄,所以才說齊州道府擁有內海。
其實東線大軍和北線大軍都在攻打齊州道府,只是一南一北罷了,相距何止千里,可見這個道府何等龐大。
日後收復齊州道府,定是要將其拆分的。
在諸多大道府中,江南道府、嶺南道府、鳳麟洲道府的實際面積不算太大,但是質量很高。蜀州道府、西域道府、南北婆羅洲道府、東婆娑洲道府的質量未必很高,不過疆域廣闊,所以以上道府都被列為大道府。
齊州道府得兼二者之長,既有質量,從齊州半島到直隸之地,乃是江北精華之地,又有疆域,橫跨江北、遼東、新羅等地。
如果說崑崙道府因為擔負拱衛玉京的職責是當之無愧的第一道府,那麼齊州道府就是毫無疑問的第二道府。
齊州道府的內海加上新羅半島與鳳麟洲之間的海域、鳳麟洲以東的海域,被稱之為東海,從大江入海口以南到南洋婆羅洲,就算是南海了。
隨著鳳麟洲道府易主,現在東海和南海都在道門的掌握之中,這漫長的海岸線便如常山之蛇,備前而後寡,備後而前寡,處處皆備,則處處皆寡。
北線大軍在陸地上推進的同時,可以調集海軍配合進攻。
兩位副掌教大真人,澹臺震霄在南大陸面對的敵人是北方聖廷,主要還是陸地作戰,張氣寒久在鳳麟洲這座海外孤島,對於海戰則不陌生,所以兩人做了一個分工,澹臺震霄主要負責陸軍,張氣寒主要負責海軍,老殷先生雖然不是副掌教大真人,也沒有掛“掌軍”二字,但是坐鎮鳳麟洲,協調婆羅洲和羅娑洲,負責後勤。
關鍵是出兵時機,澹臺震霄雖然強橫,但是並不熟悉新羅半島的具體情況,可張氣寒不一樣,他本就是太平道宿老,對太平道的情況知根知底,又執掌鳳麟洲道府多年,對於僅僅一道海峽之隔的新羅自然也十分了解。
因為新羅分別與遼東道府、鳳麟洲道府相鄰,並不屬於邊境道府,再加上這裡也不是什麼好地方,氣候苦寒又多山,所以除了幾個海港,駐紮的道士和靈官並不多,主要靠新羅國自治。
隨著太平道在南邊一再敗退,不得不從北邊抽調人手,遼東是秦家的龍興之地,也是中原的一部分,實力還算雄厚,可新羅這個地方的地位跟大虞國差不多,自然不那麼上心。
正如那個著名笑話說的,每當中原衰弱,南邊的大虞國,北邊的新羅國,必定跳出來搶奪正統,按照他們的說法,長江以南都是大虞國故土,長江以北都是新羅國故土,合著中原這麼多人都在長江裡泡著呢。
總之李家並不重視新羅,現在這個時候,太平道南北不得兼顧,就算秦家和李家猜到了齊玄素要以鳳麟洲為跳板進攻新羅半島,在鳳麟洲易主之後如此短的時間裡,再想臨時重視也來不及了。此時的新羅半島必定防備空虛。
張氣寒說道:“西線那邊大掌教剛剛離京不久,許多情況還不熟悉,再加上西線久無戰事,準備也未必充分,肯定不能第一時間發兵。東線這邊倒是情況熟悉,也準備充分,士氣正旺,無奈要直面秦李聯軍的精銳,需要把握時機,同樣不好輕動。我認為,在這個時候,我們要當仁不讓。”
澹臺震霄問道:“張大真人的意思是立刻發動進攻?”
張氣寒道:“雖然我和澹臺大真人是首次合作,但新羅不過三萬左右的地方部隊,而我們是十五萬精銳大軍,陸、海、空三軍齊備,以多擊寡,又佔了先手的優勢,我認為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澹臺震霄又望向老殷先生。
不是這位曾經的西道門之主沒有主見,也不是沒有魄力,而是他初來乍到,不好獨斷專行。
畢竟殷老資歷深輩分大,又是大掌教的近臣,張氣寒同為副掌教大真人,更是本地的地主。雖然澹臺震霄是掌軍大真人,但也要注意團結道友,若是三個老道友鬧得失和,既不利於開展工作,也不利於推進戰事,最終一地雞毛,誰都討不到好。
不氣盛不叫年輕人,可三人都是老人家了,沒有那麼大的氣性,更懂得相忍為國的道理。
老殷先生道:“我也這麼認為。磨合也好,整合也罷,最好的辦法還是以戰代練,新羅國又是個軟柿子,正好拿來練手。當然了,我主要負責後勤,大掌教說得很明白,由掌軍大真人負責軍事指揮,可相機決斷,所以這個決心還得澹臺道兄來下。”
張氣寒這個副掌軍大真人也點頭贊同道:“正是如此。”
聞聽此言,澹臺震霄直接下了決斷:“既然如此,那我以掌軍大真人的名義正式下達命令,明日辰時,我軍自對馬島發兵,跨過新羅海峽,奪取新羅港口東萊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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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山河表裡潼關路
齊玄素視察完崆峒山,小殷也睡醒了,醒了就喊餓,非要把澹臺震霄送的那點血食都給吃了不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整個一飯桶。
齊玄素知道少吃一頓餓不死,乾脆不理他,下令起航,正式前往地肺山。姚司也跟隨齊玄素一道,反正“應龍”夠大,總有姚司的一間房。
小殷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然後餓得又去睡覺了,不得不說,這大掌教座艦睡起來是舒服。
齊玄素的這艘大掌教座艦主打一個綜合功能,作戰功能反而是其次,畢竟在設想當中,大掌教作為道門領袖不太可能駕駛飛舟親自作戰,哪怕大掌教僅僅是從旁督戰,對於士氣的加成已經很大了。換而言之,真到了大掌教座艦不得不直接參戰的局面,那麼已經不是加裝一點作戰功能可以挽回的了。
所以大掌教座艦的生活區域還是相當大。
齊玄素此時便在自己座艦專門配備的書房中,張月鹿坐在一旁。
“在想什麼?”張月鹿見齊玄素怔怔望著窗外不由問道。
齊玄素回過神來:“我忽然想起儒門關於亡國和亡天下的說法,最早的時候,我還是相當不以為然,覺得是儒門的落後言論,不值一提。可隨著年齡漸長,經歷的事情多了,又覺得沒有這麼簡單。”
張月鹿對於儒門是有些研究的,直接問道:“具體怎麼說?”
齊玄素也不藏著掖著:“每每亡天下,外寇入侵,僕從軍的數量都要超過侵略軍本身,大多數時候的反抗都是在對抗投靠了敵人的中原人。忘記歷史等於背叛,我們不能簡單視作朝代更迭。大廈將傾之時,若是不曾尊重試圖力挽狂瀾的一切努力,只是困在所謂大勢的夢囈之中,卻把血一般的歷史教訓進行和稀泥,以春秋筆法修飾,是不對的。所謂得民心者,又如何衡量?外寇入主中原,他們也代表了天心民意嗎?不見得吧,只是殺得夠多,殺得夠狠。你說他們是少數還是多數?若是少數,那些龐大的僕從軍如何解釋?若是多數,反抗的意義又要如何解釋?”
張月鹿想了想,說道:“看來你的思考方向與內戰本身關係不大,倒是與三教大議有些關係。”
齊玄素嘆息道:“當然,儒門的這套理論也未必全對,這不免讓我有些猶疑,我此番籌備召集三教大議不知是對是錯,這次改制分權,若是搞得不好,是要遺臭萬年的。可是走到這一步,內戰的爆發讓道門不得不做出一個抉擇,不得不這樣做了。”
張月鹿道:“我覺得大方向是沒有錯的,不過前路是曲折的,前進兩步後退一步,必然會有所反覆。”
齊玄素道:“但願如此吧。算了,不談這些,我還是要把精力放在軍事上,若是正面戰場上打不過,那麼一切都是白搭。”
張月鹿道:“我有一種預感,秦權殊很可能會親自來到西線與你對壘。”
齊玄素笑道:“這不奇怪,就算小殷做夢也能夢到這個可能,秦權殊的傷應該養得差不多了,他總不能一直坐困愁城。”
就在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交談中,艦隊全速前進,沒用多久就抵達了地肺山,大掌教駕臨了忠實的萬壽重陽宮。
直到此時,齊玄素才知道七娘並不在萬壽重陽宮,而是去了前線。
齊玄素終於忍不住了:“胡鬧!”
曾幾何時,齊玄素很不喜歡這種腔調,不過他成為大掌教後,卻越來越順口了。
張月鹿經過這次閉關倒是沒有以前那麼激烈了,平靜問道:“七娘該不會是躲著我吧?”
齊玄素一揮手:“沒有這樣的道理。”
風陵渡位於秦州、中州、晉州三州交界的長河大拐彎之處,過了風陵渡一路往北,便是晉州重鎮河東府,再往東北,則是平陽府,此時儒門大祭酒程太淵便坐鎮此地,而不是晉州的首府晉陽府。
平陽府位於晉州西南,東倚太嶽,與長治、晉城為鄰;西臨長河,與秦州隔河相望;北起淮陰嶺,與晉中、呂梁毗連;南與河東府接壤。整體來看,平陽府東臨雷霍,西控河汾,南通秦蜀,北達幽並,地理位置重要,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
此處地形輪廓大體呈“凹”字型分佈,四周環山,中間平川,是個盆地。
程太淵得知大掌教齊玄素要親臨西線之後,便放棄了河東府,一口氣退至了平陽府。
無論是河東府,還是平陽府,都是齊玄素進軍路上有著相當戰略意義的地方。
三線大軍各有各的任務,北線且不去說,東線有三個關鍵節點,分別是:彭城府、北海府、渤海府,西線同樣有三個關鍵節點,分別是:平陽府、晉陽府、雲中府。
所謂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
寥寥幾句便道出了晉州的關鍵所在。
何謂表裡山河?
春秋時晉國外臨長河,東靠太嶽,西靠呂梁,兩山之間的地形好似一條西南至東北走向的寬闊走廊,不過這條走廊並非一馬平川,而是依次有四個盆地。
風陵渡隸屬於河東府,再算上平陽府、晉陽府、雲中府,剛好一府一盆地,即河東盆地、平陽盆地、晉陽盆地、雲中盆地。
按照程太淵最初的設想,四個盆地可以層層抵抗,不過前提是隻有七娘一路大軍,可這次全真道分別從西京府和龍門府出兵,最前面的河東府過於突出,兩面受敵,再加上大掌教親臨,程太淵為了保險起見,主動放棄了河東府和河東盆地,退到了第二個盆地,也就是平陽府和平陽盆地。
程太淵在平陽府召開了議事——儒門投降道門多年,受到道門的影響,也染上了凡事先議事的習慣。
一位隨軍的儒門大宗師向程太淵進言:“大祭酒,這次道門大掌教親自掛帥,雖然全真道兵力上並無優勢,但僅憑大掌教一人之武力,只怕晉州也很難守住。所以還是要儘快向帝京求援,皇帝陛下也好,王大祭酒也罷,抑或是其他什麼人,總要來上一個。若是隻有大祭酒一人,恐怕雙拳難敵四手。”
另一人也附和贊同:“正是如此,齊玄素和姚齊二人絕不會自重身份,無論是以多欺少,還是背後偷襲,都是此二人能幹出的事情,姚令和皇帝陛下都吃過大虧。”
程太淵微微點頭:“正是如此,我已經傳訊帝京,陛下也正式給出答覆,既然道門的大掌教親自來了晉州,那麼陛下也不好無動於衷,自當與齊大掌教會獵於表裡山河之地。不過陛下還有些事務要交接,所以不能第一時間過來,我為了穩妥起見,便先棄了河東府,固守平陽府。”
眾人紛紛放下心來,亦作恍然大悟之態,誇讚大祭酒運籌帷幄,明斷萬裡,又有皇帝陛下御駕親徵,晉州定然無憂。
不過這些話,他們自己到底能信上幾分,那就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了。
畢竟蘆州之敗和鳳麟洲改旗易幟,對於秦李聯軍計程車氣打擊相當巨大,齊玄素又號稱姚令之後的道門第一人,四件仙物在手,由此帶給其他人的壓力自然也十分巨大。關鍵皇帝與大掌教在南大陸算是交手一次,最終還是皇帝敗了一籌。
此番二次交手,皇帝陛下能否扳回一城,誰也不好說,只是在明面上不好說出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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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意躊躇
七娘在風陵渡轉了一圈,並沒有前往河東府,而是扭頭去了龍門府,然後才給齊玄素傳訊,大概意思就是齊玄素從西京出兵,她從龍門府出兵。
七娘當然可以不去迎接齊玄素,可是七娘不能直接不見齊玄素。
齊玄素也不客氣,用“子母鏡”跟七娘通話,嚴厲批評了七娘——七娘這事幹得頗有小殷的風範,不著四六,一老一小果真是一脈相承。
如今再也不是七娘隔空給齊玄素一巴掌的時候了,正所謂兒大不由娘,又所謂工作的時候稱呼職務,七娘只能向大掌教作出檢討。
國事和家事分開,如果齊玄素僅僅作為一家之主,那麼他不介意無為而治,可以放任七娘、小殷、張月鹿。可作為大掌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尤其是涉及國之大事的情況下,這老中小三代還不真能忤逆齊玄素。小殷敢胡來就要被關到鎖妖塔去,張月鹿被撤銷了大掌教夫人的特權,七娘剛剛被嚴厲批評。
這就像一個笑話:以後家裡的大事你說了算,家裡的小事我說了算。什麼是大事?天下大事是大事,於是很多人一輩子都說了不算,可到了齊玄素這裡,這就不是笑話了,而是現實,天下大事他真能說了算。
這便是威福自用,漸有獨夫之態。
齊玄素的本意是與七娘開個小會,誰能想到七娘的主觀能動性這麼強,竟然不等齊玄素,直接去了龍門府。
齊玄素也不能再讓七娘從龍門府回來,只能讓何羅神主動去見七娘,留在七娘那邊,順帶傳達一下他的指示。
倒不是齊玄素要效仿大晉太宗皇帝搞一個平戎萬全陣,也不是讓七娘麾下大隊的迅雷銃陣地向左移動三丈,就是正常議事定下方略,北線那邊的三位老兄弟就議得挺好。
雖然齊玄素說了,不必事事請示,但事前不請示,事後總要通報一聲,所以齊玄素知情,怎麼到了母子二人這裡,反倒有問題了呢。
說起來,齊玄素許久沒有跟七娘好好交流了,倒是有點生分了。不過七娘這麼大年紀了,總不能跟他耍性子吧?諸如孃的受難日那一套也用不到他的身上,到底是乾的,不是親生的,就省略了這道程式。正如齊玄素也不能說一把屎一把尿把小殷養大一樣,小殷就是放著沒人管,她也能自己長大。
齊玄素把自己的想法跟張月鹿一說,張月鹿表示:“難說,女人的心思不在於年齡大小,說不定是裴家的事情把七娘得罪了,一直憋著一口氣呢,七娘也沒想到我來了西線,我們兩個一貫不和,能不見面就不見面,眼不見心不煩,她便乾脆避而不見了。”
齊玄素一甩手:“國事為重,真是豈有此理!”
張月鹿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七娘,當初姚令把握不住七娘,如今你就能把握住了?”
齊玄素一時無言。
先前他還頗為自得,畢竟是一掃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的頹勢,重現大掌教的榮光,現在讓七娘當頭一擊,還是要認清現實,他到底不是五代大掌教,尚且需要努力。
便在這時,小殷跳了出來:“老齊,老張是奸臣!”
齊玄素一怔:“這是怎麼說的?”
眾所周知,七娘是保殷派的中流砥柱,小殷這個時候當然要站出來為七娘說話:“七娘只是太想進步了,一時忘了彙報,不是故意的。老張誇大其詞,危言聳聽,這是在挑撥你和七娘的關係,婆媳之爭素來如此,你可不要上了老張的惡當。”
自從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小殷明顯膽子大了不少,不怎麼怕張月鹿了。
張月鹿如今反而性情平和了許多,不再亢龍有悔,竟然沒有生氣,也沒有辯解。這也是小殷不再怕她的原因之一,現在的張月鹿看起來比較好說話,好人就要讓火銃指著。
齊玄素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七娘是保殷派,你就在這個時候給七娘說話,算是會用心思了,賢得是時候,你也想做賢王嗎?”
小殷瞪大了眼睛:“你怎麼能憑空汙人清白,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齊玄素忽然覺得這個劇情不太對,眼看著開始往宮斗的方向發展,趕忙打住這個話題,揮了揮手,好似要驅散那莫名的詭異氣氛。
天可憐見,齊玄素就一個道侶,平日裡不近女色,竟然還能鬧起宮鬥。張月鹿固然是沒有這個意思,可架不住小殷這傢伙煽風點火。
過了片刻,齊玄素調整好心態:“也罷,也罷,我交代給七娘的事情,無論是修復‘帝釋天’,還是修復巫咸,七娘都做得很好,如今七娘把全真道的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西線各處戰備也都齊全,此事不過是一個小插曲,我已經批評了七娘,七娘也做了檢討,便不再要求更多,這件事到此為止。”
齊玄素又“起駕”離開地肺山,直往西京府而去,姚司仍舊隨行。不過張月鹿暫時留了下來,倒不是說齊玄素考慮到七娘的心情有意撇開張月鹿,而是讓張月鹿代他視察地肺山,確保後勤沒有問題,他就不親自看了。
若是沒有什麼問題,張月鹿再追上齊玄素會合。若有問題,張月鹿便代表大掌教就地處理整改,雖然齊玄素廢掉了大掌教夫人的特權,但賬不能這麼算,道門壓根就沒有小掌教這個職務,也不妨礙小殷整天打著小掌教的旗號橫行霸道。小掌教尚且如此,大掌教夫人可是正式職務,還能差嗎?
齊玄素抵達西京府之後,入駐太極宮,各路真人、靈官、黑衣人都在此地等候——龍門府那邊只是一路偏師,西京府這邊才是主力。
也就在此時,中州道府掌府真人向齊玄素稟報,秦李聯軍已經放棄了河東府,全面退往平陽府。
齊玄素下令接管河東府,他的大掌教儀仗也順勢前移,從西京府移駐河東府,不過齊玄素本人沒動,而是把小殷派了過去。
經過江南道府的事情和太平山一戰,小殷在齊玄素這裡的印象分大漲,齊玄素認為小殷不靠譜是有的,能力也是有的,接收一座空城不是問題。有他壓陣,程太淵也不敢玩弄花樣,比如留在空城中偷襲小殷,除非程太淵想死了。
先讓小殷過去打個前站,待到與七娘那邊會合之後,再兵發平陽府。
齊玄素並不著急,也沒有想要打一個時間差,因為這場大戰的關鍵不在於一城一地的爭奪,而在消滅有生力量,所謂的“消滅”倒也不意味著殺人,投降、起義、逃散都算是消滅。
如果秦權殊想要在晉州與齊玄素進行決戰,且齊玄素贏得決戰,那麼城高池深的帝京就只是一座空城,等著齊玄素去接收而已。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小殷領了軍令,打起大掌教的旗號,乘坐大掌教的座艦,帶著大掌教的親軍,前往河東府,算是過了一把大掌教的癮。
齊玄素留在西京府中,召開了一次小規模議事,主要是認一認人,他是大掌教不假,他是全真道出身也不假,可他在全真道的主要經歷集中在婆羅洲道府和西域道府,反而是全真道核心區域的秦州道府、中州道府不怎麼熟悉,齊玄素固然見過他們,可這些人是什麼性情,優缺點是什麼,還是不好把握,齊玄素也只能臨陣磨槍了,不快也光。
不過齊玄素的大掌教身份擺在這裡,也不會存在哪個人不服指揮的情況,若是連大掌教都不服,那就不是一般的反動了,必須出重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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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為往聖斷絕學
小殷率軍進駐河東府之後,方知大名鼎鼎的鸛雀樓就位於此地。
自小背詩就先背這個:白日依山盡,長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這裡的“樓”便是鸛雀樓,還有前兩句中的“山河”,也呼應了晉州的表裡山河。
這首詩的作者就是晉陽人士,全都對應上了。
小殷方知既要讀萬卷書也要行萬里路的道理。
小殷率眾登上鸛雀樓,讓人設宴。有人勸諫小掌教:“程太淵剛剛離開河東府不久,要提防殺個回馬槍。”
小殷卻是渾然不懼,舉著酒杯說道:“今日非小掌教在此,而是大掌教在此,程老兒焉能不懼?若是不懼,又何必主動放棄經營許久的河東府?無非是暫避大掌教鋒芒,拖延時間,等待援軍,而且人老膽氣衰,難免色厲內荏,所以我料定程老兒不敢妄動,諸位道友勿要多慮,飲酒便是。”
旁人見小掌教年紀雖小,但鎮定自若,談笑風生,又想起小掌教在江南道府擊殺吳光璧,太平山單騎破陣,是為大破太平山的頭號功臣,乃知兵之人,而且大掌教就在身後不遠,便也放下心來。
眾人紛紛向小掌教敬酒。
小殷來者不拒,一口一杯,還不忘把杯底一照。
齊玄素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小殷這傢伙已經染上了喝酒的毛病,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學會抽菸。
此情此景並不嚴肅,倒是頗有古典帝王將相的浪漫主義。
果然不出小殷所料,程太淵沒有動作,一切都是風平浪靜。
天黑之後,小殷打著酒嗝枯坐在鸛雀樓的最高層,更上一層樓嘛。大概是來時的路上睡多了,此時怎麼也睡不著,不過小殷有辦法,直接找了三個人,一個唸佛經,一個念道經,一個念四書五經。
沒過一會兒小殷便昏昏欲睡,抬不起眼皮。
“嗡嗡嗡”的讀書聲比瞌睡蟲還好使。
小殷直接在鸛雀樓上呼呼大睡,沒有半點緊張。
好些人見了都嘖嘖稱奇,臨大事有靜氣,東嶽崩而面不改色,胸有激雷而面如靜湖,可拜上將軍。
都說慣子如殺子,那麼換成女兒也一樣,慣女如殺女,沒有什麼窮養兒子富養女兒的狗屁道理,正常養就行。
齊玄素並非所謂的女兒奴,他對小殷的放任也談不上溺愛,畢竟小殷想要個大白鶴齊玄素都能換成大白鵝,小殷想要天上的星星齊玄素肯定不會去摘而是讓她滾蛋,所以還是別侮辱“溺愛”這倆字了。
齊玄素更多是讓小殷野蠻生長,不要變成花圃裡的嬌嫩花草。齊玄素不需要知冷知熱的小棉襖,也不需要女兒的無條件崇拜,作為大掌教的他從不缺少崇拜敬畏,他更希望女兒能夠獨立自強,哪怕沒有他的庇護也能活得很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如今看來,小殷惹禍不少,可能力也的確得到了不小的鍛鍊,做事逐漸有模有樣,沒有辜負齊玄素的期望。
另一邊齊玄素在西京府梳理完人事之後,等到張月鹿結束地肺山的視察來到西京府,齊玄素這才動身,離開西京府,過潼關,渡過黃河。
這意味著全面反攻開始了。
整個西線大軍士氣大振,畢竟“給我上”和“跟我上”的區別還是很大,所謂“御駕親徵”的意義十分重大,除了提振己方士氣之外,也會給予對方極大的壓力。這種壓力也不全是來自齊玄素的修為,哪怕齊玄素只是個普通仙人,“大掌教”這三個字也是不容小覷。
齊玄素沒有在河東府停留,只是留下姚司在此地負責後勤轉運,將河東府打造成一個巨大的中轉兵站,他本人則率領大軍進逼平陽府,使得平陽府城內一日數驚,風聲鶴唳。
另一邊,七娘也從龍門府出兵,渡過長河,拿下歷山,繼而往東過蟒河,直接對晉城發起了進攻。
齊玄素這次帶了何羅神,不過齊玄素自負修為,並沒有讓何羅神跟隨自己,而是讓何羅神前往七娘那邊效力。雖然只是一支偏師,但有兩位仙人坐鎮,晉城自然是守不住的,基本就是一戰而下。
七娘拿下晉城之後,又馬不停蹄地進攻潞安府。
從地形而言,此地位於太嶽之巔,號稱“與天為黨”,易守難攻。
只是在兩位仙人的面前,也不算什麼。
不過潞安府還是擋住了七娘的前進步伐,因為儒門大祭酒王太沖來到了此地,親自坐鎮。
三位儒門大祭酒,張太虛選擇了道門,程太淵是堅定的保皇黨,王太沖在一番搖擺之後還是站在了皇帝那邊。
這裡面也有齊玄素的功勞。起初的時候,王太沖態度曖昧,並沒有死心塌地支撐皇帝。畢竟任誰也能看出來,道門穩住陣腳之後,皇帝的勝算在逐步縮小,實在沒必要跟著皇帝一起落水,站在岸上看翻船才是比較好的選擇。
無奈齊玄素明確表態要廢黜皇帝,這就是刨儒門的根了。涉及道統之爭,那就斷沒有迴旋餘地。
畢竟儒門發展到今天,那麼多義理都跟一個“君”字有關,齊玄素要把“君”字抹掉,儒門便塌了一半,如何能忍?此為萬不可忍者。
王太沖可以坐看朝代更迭,卻萬萬不能看著道統斷絕。對於儒門之人來說,這就是亡國和亡天下的區別。
張太虛認為大掌教和皇帝在本質上沒有區別,無非是皇帝世襲而大掌教不世襲,那麼儒門之人仍舊可以“侍君”。
這個說法乍一聽似乎沒什麼問題,可不要忘了,大掌教首先是道門的大掌教,自然要重用道門之人,黑衣人有不可替代性,給誰幹不是幹,可儒生不一樣。就拿同道府和地方官府來說,看似一個樣,實則大不一樣,儒生能幹的事情道士同樣能幹。
張太虛的氣學體量畢竟小,又頗有古典色彩,繼承了亞聖的部分理念,社稷為重君為輕,更是第一個投奔道門的,道門出於千金買馬骨的考慮也好,抑或是其他考慮也罷,安排一個氣學當然沒什麼問題,進不了道府還可以進入同道府,實則不行三教議事也是可以的。
可理學和心學兩大派系的體量太大了,想要把他們安排妥當,勢必擠壓道門之人的空間。
說句不好聽的話,大傢伙跟著大掌教打仗,除了家國情懷、正統思想、天下太平,也是想要立功進步的,我今天只是個九品道士,總不能打完仗還是九品道士吧?總要往上走一走的。既然要往上走,只提升品級不行,職務也要跟著動吧?
大掌教不願意徹底清算太平道和太一道,嚴厲批評了蘇元載和張拘成,表明了要保留兩道相應位置的態度,那麼新的位置從哪來?多餘的利益從哪裡來?自然是從儒門那裡來。總不能是從佛門那裡來,佛門那個鬼地方,對於道門之人來說,跟流放差不多。
就拿同道府來說,這不就是擴編出來的職位嗎?這些位置不是憑空來的,原來都是有人的。原來被哪些人佔著?被儒門的人佔著。
齊玄素要穩人心,要犒賞有功之臣,僅僅割太平道和太一道的肉是不夠的,還要割儒門的肉,甚至是要儒門的命。
氣學已經搶先一步投誠,只剩下理學和心學了。齊玄素此時正倡導三教共和,直接對儒門下手,有違共和的主旨,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擺花瓶已經有張太虛,不需要那麼多花瓶,位置不夠,所以齊玄素繞了一下,他不談儒門,而是要廢掉皇帝,等於間接絕了理學和心學的退路。
到了此時,理學和心學便是想要投降也不可得了。
反觀皇帝,他畢竟是儒門的半個教主,這不是假的,重用儒門之人也是真的,正是因為有了儒門的支援,皇帝才能與大掌教分庭抗禮。那麼儒門之人自然要跟皇帝同舟共濟,哪怕這艘船快要沉了。
走到今天這一步,儒門就是再想反悔也來不及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那麼王太沖也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
橫渠四句中的第三句說得好,為往聖繼絕學,齊玄素要斷往聖的絕學,那麼他們就要跟齊玄素鬥到底。
道門中的許多老道士雖然對大掌教改制不以為然,但也不得不承認,大掌教做事頗有章法,有的放矢,絕非一時心血來潮胡亂作為。
到底是從道童一步一步爬上來的大掌教,主政過地方,參與過戰事,深入過基層,甚至還混過江湖,對於整個道門體系會有一個直觀認識,與深宮裡長大的年輕皇帝完全不是一回事。
大掌教當然可以批評蘇元載,也可以拿掉張拘成的天師之位,可大掌教必須要有更好的方案。如果只是單純的否定,那麼張拘成和蘇元載不會服氣,他們背後的天師更是要為兩人說話。
於是大掌教提出了這個新方案,本質上是做一個選擇,太平道還是心學?太一道還是理學?現在看來,大掌教是正確的,雖然失去王太沖,但得到了張氣寒,還有一整個鳳麟洲,日後便是清微真人也無不可談。
道門的肉爛在了道門的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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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又是策反
七娘受阻於潞安府,齊玄素兵臨平陽府城下,卻沒有貿然發動進攻,一則是他估摸著秦權殊差不多應該到了,二則是他在等姚武。
隨著鳳麟洲問題順利解決,澹臺震霄也抵達前線,北線就沒必要安排那麼多仙人了,齊教正坐鎮羅娑洲,蘭大真人坐鎮婆羅洲,老殷先生坐鎮鳳麟洲,再加上兩位副掌教大真人,仙人數量已經達到了五人之多。這還不算玉藻前等一干投誠的鳳麟洲本土勢力。
所以齊玄素把姚武調了回來,讓姚武去幫助七娘,他再把何羅神調回自己身邊,然後發起進攻。
至於為什麼不奇襲帝京?反正有這麼多飛舟。
道理很簡單,帝京大陣太難攻破了,必須沿著龍脈一路打過去,一點點截斷地氣,才好攻城。若是不把這些城池山川打下來,是沒辦法截斷地氣的。
如果不截斷地氣直接進攻帝京,很可能是久攻不下的局面,敵軍再四面合圍過來,被人家來一箇中心開花,直接就陷於絕地,不能這麼打。
與此同時,齊玄素得知王太沖出現在潞安府後,臨時任命小殷為特使,轉道去一趟位於龍門府的永珍道宮見石大真人,向石大真人傳達大掌教的指示。
這個指示也不復雜,齊玄素打算故技重施,讓石大真人如老殷先生那般,進一步招降或者策反太平道的要人。
既然儒門之人能夠想明白齊玄素的用意,那麼太平道的人自然也能想明白,大掌教之所以要對儒門趕盡殺絕,不就是為了保全太平道嗎?
如今已經有了張氣寒這個例子,其他人的心理負擔就會小很多,也會相信玉京的誠意,尤其是非李家人士。
只是齊玄素先前還有些猶豫,沒有下定這個決心,想著先打下晉陽府,不過王太沖的出現促使齊玄素提前下了決心。
石大真人執掌永珍道宮多年,桃李遍天下,嚴格來說只要在永珍道宮進修過的人都算是石大真人的學生,利用好這層關係,很多工作就方便展開。
說起永珍道宮,石雨如今已經升了金紫教習。其實齊玄素和石雨並不是很熟,齊玄素對女人不感興趣也不是從今天開始的,早在永珍道宮的時候就是這樣,齊玄素是因為莫清第才認識了石雨,因為齊玄素和莫清第也鬧不清兩人誰更大,便也不好說是嫂子還是弟妹。
嫂子也好,弟妹也罷,這都是實打實的關係,隨著齊玄素成為大掌教,石雨也是跟著雞犬昇天。
其實就算不看大掌教的面子,只說莫清第的面子,也足夠了。
大掌教很重視青萍書局,將其拔高到與永珍道宮相當的地位,兼具了宣傳部門的職能,由紫霄宮首席輔理親自負責,獨立於九堂之外,直屬於大掌教。
莫清第到青萍書局任職,那就是一飛沖天。別管大掌教如何評價莫清第無能,姚懿如何瞧不上莫清第,在旁人眼裡,那就是大掌教到底沒有忘了老同窗,姚懿都要燒冷灶,不看僧面看佛面,永珍道宮方面自然要把石雨安排好了。
如今石雨也是熬出了頭,專門領導了一個課題小組,經費大把拿,度支局都不敢說半個“不”字,準時足額髮放。
走在道宮裡,看到的都是笑臉。
同僚們見面都駐足低頭問好,學生們則滿臉緊張,猶豫著要不要上來混個臉熟,又怕衝撞了教習,畢不了業。
剛進簽押房,便有個年輕的銀青教習湊了過來,說他最近寫了篇文章,想要讓石老師指導一下,修改一下,若能在青萍書局的刊物上發表,想掛石老師的名字——誰不知道石老師的道侶是青萍書局的實權人物,這就是一句話的事情,他又沒啥背景,只有緊緊跟著石老師,文章才不會被斃。
石雨隨口應承下來,說會給老莫看看,年輕的教習頓時如釋重負,點頭哈腰,賠笑著退了出去,還不忘帶上門。
到了課題組,上上下下幾十號人,全都圍著石雨轉,儼然當成祖宗供起來。石雨隨便講了兩句,跟課題半點不沾邊,都是些為人和學術一樣要腳踏實地的片湯話,一幫人還煞有介事地拿小本子記了下來。
石雨離開課題組,又去參加了個學術議事。
石雨跟一幫特進金紫教習坐在評委席上,看著這些年紀不小的金紫教習挨個上臺發言,意態閒適,這些人的文章是不是垃圾,石雨和這些老頭們說了算。
不乏有人下臺的時候來到石雨旁邊,彎著腰,低著頭,幾乎是半蹲著,希望石老師多批評。也有人希望石老師晚上能賞光,參加晚宴,品嚐三十二年的陳年老釀。
石雨覺得有些無趣,隨意打發了這些人,因為她晚上還有安排,有個只能女道士參加的私密聚會,是叫五朵金花還是六朵金花來著,成員的父親或者道侶都是道門實權人物,整天閒著沒事,就愛搞這些有的沒的,最近又拉上了她,她面子上過意不去,也只好應酬一下。
石雨還聽說這些貴婦人私底下玩得很花,她不想被這些人帶到溝裡,今天應付過去,以後就儘量少來往。
都說上行下效,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大掌教和夫人在這方面很保守,就跟出家差不多,底下人胡亂開放跟大掌教對著幹準沒個好,且等著瞧吧,也就是大掌教在打仗,顧不上這些,等大掌教打完了仗,一個個都抓起來。
學術議事結束後,石雨向外走去,又有一個風度翩翩的才子人物過來獻殷勤,說石老師的名字如雷貫耳,盼望石老師的指點便如大旱望雲霓。石雨掃了一眼,其他都沒記住,就記得這個男教習頭髮茂密,在一眾頭髮稀疏的男教習裡十分扎眼。
心閒長頭髮,手閒長指甲。
石雨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十指不沾陽春水,也不沾筆墨,竟是一日比一日長了,要不做個指甲去?
石雨最終沒有理會,且不說夫妻感情不錯,退一萬步來說,她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前些天沾老莫的光,夫婦二人跟姚大真人喝茶,人家姚大真人那才叫風采,難怪七代大掌教願意把妹妹嫁給姚大真人呢,跟姚大真人一比,這些人多少有點東施效顰,曾經滄海難為水。
人生的際遇就是如此奇妙,幾年前,她和莫清第還是貧賤夫妻百事哀,短短几年,隨著老同窗一飛沖天,他們也跟著雞犬昇天,登堂入室,也成為特權階級人上人了。
正當石雨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小殷到了。
“喲,這不是小石嗎?”小殷大大咧咧道,她是一個人過來的,一身便服,沒穿那身很扎眼的小號真人服飾——因為小殷已經晉升參知真人,道冠和衣服當然要做新的,現在沒有新的,寧可不穿。
石雨臉色一變,剛才的石老師的風範頓時一掃而空,趕忙來到小殷身旁,低著頭,彎著腰,跟那些教習沒什麼兩樣:“小掌教怎麼來了?”
小殷老氣橫秋道:“怎麼,我不能來嗎?”
石雨畢恭畢敬道:“當然能來,當然能來。”
要是擱在尋常人家,小殷得管她叫嬸子,可現在她只能是小石。
小殷大模大樣道:“石大真人在哪裡?我要跟石大真人講話。”
石雨很狗腿地給小殷領路,又為了照顧到小掌教的身高,上身始終微微前傾,不敢挺直了。至於晚上的應酬,狗屁!幾朵金花都比不上小掌教的一根手指頭。
這可是小掌教,大掌教的心尖子。寧可得罪姚大真人都不能得罪小掌教。畢竟姚大真人一般不記仇,小掌教可是真記仇,而且小掌教有仇不隔夜,當場就報了。
一路上小殷還“隨口”詢問了當年那幾個“欺負”她的教習,大有想要找回場子的意思。
石雨趕忙說都已經開除了。其實那些人還在,只是石雨到底良心未泯,沒有被大染缸完全同化。
小殷這才作罷。
來到石大真人的簽押房,聽說是小掌教駕到,秘書趕忙通報,石雨這才慢慢退了出去,每退一步,腰就挺直一分,出了門也終於能徹底挺直腰,伸手一摸額頭,竟然出汗了。
媽的,好像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石雨轉身向外走去,當她離開這棟建築的時候,又變回了平日裡的石老師、石教習、石先生。
小殷被請進了石大真人的簽押房。
雖然石大真人是老資格,但沒有託大,他不得不思考一個問題,此時他面對的是小掌教?還是未來的九代大掌教?
小殷如實傳達了大掌教的指示,石大真人沒有推辭,表示保證完成大掌教的任務。
石大真人又問了一些玉京近況,畢竟石大真人已經很老了,要做最後一搏,爭取趕上飛昇的末班車,所以基本不怎麼管事,對於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改制也不怎麼上心,反正他還是名列三十六位平章大真人。
小殷也不客氣,開始給石大真人上課,別看小殷小,對於此類事情卻是門清。比如姚懿如今是大掌教跟前的紅人,簡直就是大掌教的半個謀主了;張拘成起起落落,雖然被大掌教斥責,但家世擺在那裡,權力還在,更是負責同道府的有關事宜,日後怎麼樣還很難說;還有大掌教夫人和太夫人的婆媳矛盾,如此等等。
石大真人聽完之後,感慨道:“我看大掌教夫人和太夫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改不了。”
小殷跟著點頭:“誰說不是呢,前不久還鬧呢,一個耍脾氣,一個煽風點火,大掌教都頭疼沒辦法,要不是我從中斡旋,居中調停,兩人指不定鬧成什麼樣。”
石大真人看了小殷一眼,有點不信——這孩子能居中調停?怎麼看都不像。
小殷沒有離開永珍道宮,按照齊玄素的命令,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會以特使的身份跟隨石大真人前往長河以北的各州府,進行秘密策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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