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查帳

海棠青塚(1v1)·商澐·2,781·2026/3/30

禁衛軍查封了鴻臚寺,浮生雪被領到帳房。 「雪掌櫃想從哪一類查起?」 她施施然坐下,拿出算盤,「食目吧。」 鄭寺卿上任三年,禁衛軍迅速找出三年來有關食材的帳本送到浮生雪面前,她一手攤開帳本,一手放在算盤上,飛速撥弄,硃批頻頻落下,未有半刻遲疑。 盧成規沒有驚動全神貫注的少女,悄悄遣人去尋了往年柴米油鹽的市價目表,比對浮生雪圈出來寫上的價格,不由得暗自心驚,竟然一絲錯漏也無,且她落筆迅捷,當年食材市價多少,彷彿都刻在她腦海裡一般,瞭若指掌。 這算帳的本事,怪不得享譽陵都。 「……陛下,祭天儀式的詳細名目,臣等詳議過後擬定,再送入宮來。」 凌星頷首:「嗯。」 禮部尚書退下,此時朝會已近一個時辰。 李懷章一面摩挲笏板,一面思忖今日進言封后之事,正欲上前啟奏,忽見盧成規匆匆自殿門入內。 「稟陛下,結果已出。」 「呈上來。」 鄭寺卿坐立難安,指節微顫,悄然摳著手心,心中只盼那小小的酒樓掌櫃一時查不出什麼要緊破綻。 凌星接過帳冊,翻閱之際淡聲問:「怎地花了些時辰?」 盧成規躬身道:「雪掌櫃知此為御覽之物,唯恐有誤,故細查兩遍。老奴自始至終在旁監督,雪掌櫃未有絲毫徇私。」 凌星不再言語,翻閱一本接一本帳冊,終於,他合上最後一冊,手指按在封皮之上,良久無言。 殿內一時鴉雀無聲,眾臣屏息,似有無形壓力籠罩。 凌星垂目凝視案前帳目,手指漸緊,骨節泛白,彷彿極力壓抑心頭怒火。 他冷聲開口:「鄭愛卿覺得,此番結果,如何?」 鄭寺卿面色慘白,勉力強撐,低聲道:「陛下,臣……在公務上或有疏漏……」 凌星抬起頭,目光如刀,落在鄭寺卿臉上,重複了一遍:「疏漏?」 他霍然起身,拿起一疊帳冊,反手一拋,重重地摔在鄭寺卿腳邊,聲響在殿中激盪,如驚雷乍響。 帳冊摔開,露出一頁頁硃批,薄如蟬翼的宣紙上,每一筆都字跡分明、直指要害。 「朕倒是不知,三年來春夏兩季的食材市價高至三倍以上,竟是小小疏漏,一紙十文錢的通關文牒哄抬至二兩於鴻臚寺甚至成了尋常!」 他的語氣越來越冷,越來越快,終於壓不住胸中的怒火厲聲道:「鄭時文,你這是在貪贓枉法,還是在戲耍朕?」 鄭寺卿嚇得跪地叩首推諉道:「陛下恕罪,是臣馭下不嚴,臣……有罪……」 「不嚴?」凌星猛然一拍御案,抄起茶盞砸了出去:「朕看你是管得太嚴,連市價幾何都能掌控了!你覺得朕好騙?還是覺得朕不會查!」 他怒極反笑,寒聲道:「若非今日質子府出事,你還想怠忽職守到何時?」 茶盞在鄭寺卿額頭上落下血痕,他臉色慘白,卻悄悄鬆了一口氣。 「究竟『馭下不嚴』,還是『帶頭作亂』,可不好說啊。」此時莫歌陵負手而立輕聲說,這句話卻如一把寒刃刺入鄭寺卿心頭。 鄭寺卿臉色一變,原指望能糊弄過去,但莫歌陵怎麼今日就偏偏逮住他不放了。 他暗恨,撐著地怒指莫歌陵:「忠勇王莫要胡言,且不說異姓王插手此事已屬越權!此等子虛烏有之事怎可血口噴人!」 鄭寺卿轉向凌星,聲調中帶著一絲急切:「陛下,臣知罪,但忠勇王非禮部官員,卻越權染指鴻臚寺事宜,是全然沒有將陛下放在眼裡啊,臣懇請陛下明察!」 這時李懷章出列,拱手一拜,語氣溫和卻暗藏機鋒:「陛下,殿下固然心繫國政,然職守有分,若人人皆可越權插手,未免亂了律法,制度失序。鴻臚寺為禮部所管,即便有過,亦當由禮部先行問責,方為正理。」 朝堂氣氛一時凝重。 聽聞李懷章與鄭時文的指控,莫歌陵面色不改,只是微微低首,並不辯駁,彷彿一點兒也不擔心這些控訴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影響。 凌星冷眼望向兩人,目光從鄭時文轉向李懷章,再落在莫歌陵身上,神色漸漸平靜,卻透著駭人的審視。 他道:「歌陵越權雖為實,可若你們都善盡職責,朕用得著她來插手?肅清廟堂?」 李懷章眼尾一顫,心知這是維護的意思了,再糾纏下去,於他並無利處,於是道:「是臣思慮不周。」 「鄭時文,即刻革除官職,收繳官印,交由大理寺提審;倘若虧空屬實,封查其家產如數填補,鄭時文——斬!」 這些事情已行之有年,他平日也不管兒女的花銷,這麼多的銀子,怎麼供的出來?鄭時文登時癱軟在地,「陛下,臣冤枉啊,陛下明察!陛下!」 凌星並未理會,接著又道:「至於包庇與共謀之人,一律交由大理寺審斷,不得隱匿。」 「臣領旨!」御史與大理寺卿齊聲應下。 凌星迴首看向莫歌陵:「歌陵,承恩王的事由你全權處理,缺的少的,就從國庫撥給,可別讓景蕭能有指摘的錯處。」 「臣領命。」 凌星揮袖,神情漠然:「朕乏了,下朝吧。」 丞相府內,李懷章一回府便怒氣沖天,奴僕們噤若寒蟬,不敢上前,忙著去請夫人程素君。 程素君迎出來,輕聲問道:「老爺,是為何事煩憂?」 李懷章忿忿不平道:「還能是什麼事?莫歌陵那黃毛丫頭!一個兵部的人今日朝會去插手鴻臚寺的事,鴻臚寺查出貪墨,鬧得陛下震怒,下令大理寺嚴查。本相今日正要進言蘭兒立後之事,全讓她給攪黃了!」 程素君聽完,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語氣溫柔:「老爺莫要動氣,此事或許……是個轉機。」 李懷章神色一肅,轉頭看她:「夫人此言何解?」 她柔聲道:「如今陛下震怒,清剿弊案,我們不如順水推舟,盯緊大理寺的查辦,助他們早些結案,還朝廷一份清明,也替老爺積一份功。待風頭一過,老爺再借旦日祭天、宮闈無主為由,提立後之議,自是名正言順。」 李懷章沉吟片刻,慢慢點頭:「嗯……你說得在理。」望向眼前這個結髮多年的妻子,年近四旬,雖不復年少嬌艷,卻神情溫婉,談吐得體,竟也別有一番韻味。 他心中一動,笑道:「柔兒,你真是我的賢內助。」 說罷伸手將她拉入懷中,語氣曖昧:「我都多久沒去妳房中了?」 程素君眼底掠過一抹譏諷,唇邊卻仍帶著笑意:「自老爺有了幾位妹妹,便不曾來過了。」 「那今日我就好好——」 房外丫鬟丹露忽地一聲通傳,「見過甘姨娘。」 李懷章動作一頓,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猶豫。 程素君隨即起身整了整衣襟,眉目低順:「既然妹妹來了,妾身便不多留了。」 「還是妳懂事。」李懷章舒展眉眼,對她的「懂事」很滿意。 「下次我再去看你。」他隨口道。 程素君卻只是輕輕行了一禮,並未接話,便自轉身而去。 她一襲海棠紅緞衫,領口鬆垮,腰肢纖細,眉間一點胭脂紅,嬌艷欲滴,舉手投足皆是風情萬種。 兩人四目相接,甘姨娘眼波微轉,笑了一下,極輕微地朝程素君頷首,程素君微不可察地還禮,便垂眸離去,裙角掃過朱階,無聲無息,無悲無喜。 走出院門,丹露低聲問道:「小姐,您沒事吧?」 「沒事,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麼。」程素君搖頭,「你請人請的及時,喊得及時。」 丹露低聲勸道:「小姐,您還是儘早與他和離罷,奴婢定會盡力相助。」 程素君沉默一瞬,抬眼望向遠處滿庭疏影,輕聲道:「和離,自是要離的。可蘭兒如今在宮中,宮牆深深,我若離了相府,她還能倚仗誰?」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他不是個好父親,子女於他而言都是棋子,蘭兒只有我這個娘了。」 丹露紅著眼道:「小姐,那也不能委屈自己一輩子。」 「此事日後再籌謀。」程素君掩唇打了個哈欠,語氣忽又變得慵懶,「倒是昨兒聽那傻子說要在陛下面前提立後,笑得我一夜沒睡好,還是先去補個覺罷。」

禁衛軍查封了鴻臚寺,浮生雪被領到帳房。

「雪掌櫃想從哪一類查起?」

她施施然坐下,拿出算盤,「食目吧。」

鄭寺卿上任三年,禁衛軍迅速找出三年來有關食材的帳本送到浮生雪面前,她一手攤開帳本,一手放在算盤上,飛速撥弄,硃批頻頻落下,未有半刻遲疑。

盧成規沒有驚動全神貫注的少女,悄悄遣人去尋了往年柴米油鹽的市價目表,比對浮生雪圈出來寫上的價格,不由得暗自心驚,竟然一絲錯漏也無,且她落筆迅捷,當年食材市價多少,彷彿都刻在她腦海裡一般,瞭若指掌。

這算帳的本事,怪不得享譽陵都。

「……陛下,祭天儀式的詳細名目,臣等詳議過後擬定,再送入宮來。」

凌星頷首:「嗯。」

禮部尚書退下,此時朝會已近一個時辰。

李懷章一面摩挲笏板,一面思忖今日進言封后之事,正欲上前啟奏,忽見盧成規匆匆自殿門入內。

「稟陛下,結果已出。」

「呈上來。」

鄭寺卿坐立難安,指節微顫,悄然摳著手心,心中只盼那小小的酒樓掌櫃一時查不出什麼要緊破綻。

凌星接過帳冊,翻閱之際淡聲問:「怎地花了些時辰?」

盧成規躬身道:「雪掌櫃知此為御覽之物,唯恐有誤,故細查兩遍。老奴自始至終在旁監督,雪掌櫃未有絲毫徇私。」

凌星不再言語,翻閱一本接一本帳冊,終於,他合上最後一冊,手指按在封皮之上,良久無言。

殿內一時鴉雀無聲,眾臣屏息,似有無形壓力籠罩。

凌星垂目凝視案前帳目,手指漸緊,骨節泛白,彷彿極力壓抑心頭怒火。

他冷聲開口:「鄭愛卿覺得,此番結果,如何?」

鄭寺卿面色慘白,勉力強撐,低聲道:「陛下,臣……在公務上或有疏漏……」

凌星抬起頭,目光如刀,落在鄭寺卿臉上,重複了一遍:「疏漏?」

他霍然起身,拿起一疊帳冊,反手一拋,重重地摔在鄭寺卿腳邊,聲響在殿中激盪,如驚雷乍響。

帳冊摔開,露出一頁頁硃批,薄如蟬翼的宣紙上,每一筆都字跡分明、直指要害。

「朕倒是不知,三年來春夏兩季的食材市價高至三倍以上,竟是小小疏漏,一紙十文錢的通關文牒哄抬至二兩於鴻臚寺甚至成了尋常!」

他的語氣越來越冷,越來越快,終於壓不住胸中的怒火厲聲道:「鄭時文,你這是在貪贓枉法,還是在戲耍朕?」

鄭寺卿嚇得跪地叩首推諉道:「陛下恕罪,是臣馭下不嚴,臣……有罪……」

「不嚴?」凌星猛然一拍御案,抄起茶盞砸了出去:「朕看你是管得太嚴,連市價幾何都能掌控了!你覺得朕好騙?還是覺得朕不會查!」

他怒極反笑,寒聲道:「若非今日質子府出事,你還想怠忽職守到何時?」

茶盞在鄭寺卿額頭上落下血痕,他臉色慘白,卻悄悄鬆了一口氣。

「究竟『馭下不嚴』,還是『帶頭作亂』,可不好說啊。」此時莫歌陵負手而立輕聲說,這句話卻如一把寒刃刺入鄭寺卿心頭。

鄭寺卿臉色一變,原指望能糊弄過去,但莫歌陵怎麼今日就偏偏逮住他不放了。

他暗恨,撐著地怒指莫歌陵:「忠勇王莫要胡言,且不說異姓王插手此事已屬越權!此等子虛烏有之事怎可血口噴人!」

鄭寺卿轉向凌星,聲調中帶著一絲急切:「陛下,臣知罪,但忠勇王非禮部官員,卻越權染指鴻臚寺事宜,是全然沒有將陛下放在眼裡啊,臣懇請陛下明察!」

這時李懷章出列,拱手一拜,語氣溫和卻暗藏機鋒:「陛下,殿下固然心繫國政,然職守有分,若人人皆可越權插手,未免亂了律法,制度失序。鴻臚寺為禮部所管,即便有過,亦當由禮部先行問責,方為正理。」

朝堂氣氛一時凝重。

聽聞李懷章與鄭時文的指控,莫歌陵面色不改,只是微微低首,並不辯駁,彷彿一點兒也不擔心這些控訴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影響。

凌星冷眼望向兩人,目光從鄭時文轉向李懷章,再落在莫歌陵身上,神色漸漸平靜,卻透著駭人的審視。

他道:「歌陵越權雖為實,可若你們都善盡職責,朕用得著她來插手?肅清廟堂?」

李懷章眼尾一顫,心知這是維護的意思了,再糾纏下去,於他並無利處,於是道:「是臣思慮不周。」

「鄭時文,即刻革除官職,收繳官印,交由大理寺提審;倘若虧空屬實,封查其家產如數填補,鄭時文——斬!」

這些事情已行之有年,他平日也不管兒女的花銷,這麼多的銀子,怎麼供的出來?鄭時文登時癱軟在地,「陛下,臣冤枉啊,陛下明察!陛下!」

凌星並未理會,接著又道:「至於包庇與共謀之人,一律交由大理寺審斷,不得隱匿。」

「臣領旨!」御史與大理寺卿齊聲應下。

凌星迴首看向莫歌陵:「歌陵,承恩王的事由你全權處理,缺的少的,就從國庫撥給,可別讓景蕭能有指摘的錯處。」

「臣領命。」

凌星揮袖,神情漠然:「朕乏了,下朝吧。」

丞相府內,李懷章一回府便怒氣沖天,奴僕們噤若寒蟬,不敢上前,忙著去請夫人程素君。

程素君迎出來,輕聲問道:「老爺,是為何事煩憂?」

李懷章忿忿不平道:「還能是什麼事?莫歌陵那黃毛丫頭!一個兵部的人今日朝會去插手鴻臚寺的事,鴻臚寺查出貪墨,鬧得陛下震怒,下令大理寺嚴查。本相今日正要進言蘭兒立後之事,全讓她給攪黃了!」

程素君聽完,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語氣溫柔:「老爺莫要動氣,此事或許……是個轉機。」

李懷章神色一肅,轉頭看她:「夫人此言何解?」

她柔聲道:「如今陛下震怒,清剿弊案,我們不如順水推舟,盯緊大理寺的查辦,助他們早些結案,還朝廷一份清明,也替老爺積一份功。待風頭一過,老爺再借旦日祭天、宮闈無主為由,提立後之議,自是名正言順。」

李懷章沉吟片刻,慢慢點頭:「嗯……你說得在理。」望向眼前這個結髮多年的妻子,年近四旬,雖不復年少嬌艷,卻神情溫婉,談吐得體,竟也別有一番韻味。

他心中一動,笑道:「柔兒,你真是我的賢內助。」

說罷伸手將她拉入懷中,語氣曖昧:「我都多久沒去妳房中了?」

程素君眼底掠過一抹譏諷,唇邊卻仍帶著笑意:「自老爺有了幾位妹妹,便不曾來過了。」

「那今日我就好好——」

房外丫鬟丹露忽地一聲通傳,「見過甘姨娘。」

李懷章動作一頓,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猶豫。

程素君隨即起身整了整衣襟,眉目低順:「既然妹妹來了,妾身便不多留了。」

「還是妳懂事。」李懷章舒展眉眼,對她的「懂事」很滿意。

「下次我再去看你。」他隨口道。

程素君卻只是輕輕行了一禮,並未接話,便自轉身而去。

她一襲海棠紅緞衫,領口鬆垮,腰肢纖細,眉間一點胭脂紅,嬌艷欲滴,舉手投足皆是風情萬種。

兩人四目相接,甘姨娘眼波微轉,笑了一下,極輕微地朝程素君頷首,程素君微不可察地還禮,便垂眸離去,裙角掃過朱階,無聲無息,無悲無喜。

走出院門,丹露低聲問道:「小姐,您沒事吧?」

「沒事,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麼。」程素君搖頭,「你請人請的及時,喊得及時。」

丹露低聲勸道:「小姐,您還是儘早與他和離罷,奴婢定會盡力相助。」

程素君沉默一瞬,抬眼望向遠處滿庭疏影,輕聲道:「和離,自是要離的。可蘭兒如今在宮中,宮牆深深,我若離了相府,她還能倚仗誰?」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他不是個好父親,子女於他而言都是棋子,蘭兒只有我這個娘了。」

丹露紅著眼道:「小姐,那也不能委屈自己一輩子。」

「此事日後再籌謀。」程素君掩唇打了個哈欠,語氣忽又變得慵懶,「倒是昨兒聽那傻子說要在陛下面前提立後,笑得我一夜沒睡好,還是先去補個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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