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醉酒

海棠青塚(1v1)·商澐·2,482·2026/3/30

屈少勤不由在心中對她肅然起敬。世間固然不乏援手之人,卻多是高位者對低位者的憐憫與施捨。但莫歌陵自始至終都堅信,這些女子本有才能,只是時運不濟,未能一展鴻圖。 她將那些被幫助的人視作與自己平等的存在,盡己所能地為她們鋪路開途。 她創辦女學,收容寒門出身的女子授以技藝,待她們學有所成,又給了賴以維生的機會,這樣的胸襟與氣量,尤顯難能可貴。 景蕭人對這位前無古人、後恐無來者的陵冕女王爺,大多抱著質疑。只因她是女子,只因她還年輕,在那般風氣薰染下,屈少勤亦曾困惑,一個女子,憑何令人信服? 但如今,他終於明白——這樣的人,值得所有人尊重。 三人晚膳之後未即離席,莫歌陵似真打算將這壺「將軍醉」飲盡,令小廝又上了幾道佐酒小菜。 屈少勤早已放下戒備,喝得沒有顧忌,初時倒無異,直至第三杯下肚,他竟毫無預兆地倒下。 「王爺你怎麼了?」勤風嚇得丟了杯子。 「沒事,應該是醉了。」莫歌陵搭完脈搏道。 等了一會兒,卻沒有人回她的話,她轉過頭去,得,又倒了一個。 「真有那麼烈嘛……」 勤風就不說了,方才吃飯的時候他就喝了好幾杯,再加剛才喝的,有幾十來杯,但屈少勤喝得慢,也不到五杯吧?怎麼也倒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當務之急還是把這兩送回去,莫歌陵搖了搖房裡的鈴鐺,不多時,兩個姑娘就從樓下上來。 「去幫我弄一輛馬車來。」 「小姐你把他們喝趴了?」黃裳姑娘半生夢探頭問道。 「他們只喝了不到三成,這事可不賴我。」莫歌陵立刻否認,「難道你們覺得將軍醉烈嗎?」 「烈不烈您心裡沒點數?」浮生雪無語地說。 「那他們怎麼還醉了呢?」莫歌陵疑惑地問,聽她這話,分明不覺得哪裡有問題。「算了,我派人送他們回去。」 「我也一起吧,畢竟是我把他們帶來的。」莫歌陵有些心虛。 「小姐,你明日還要上朝。」浮生雪提醒。 「那……我先送他們回去,明早下朝之後再去看他們。」浮生雪見她堅持,便不再勸,下去叫了兩個小廝,欲扶屈少勤和勤風下樓。 「我……不要你扶我……」屈少勤大著舌頭含渾不清的喃喃,拂開小廝的手,四周環顧,像是找見了什麼目標,踉蹌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莫歌陵跟前。 莫歌陵抬起手,扶住他,少年眼尾發紅,雙眼卻亮的驚人,「我終於找到了……」 這一聲夢囈,似執念,像是壓抑許久的渴望終於出口。 「這……」小廝手足無措,半生夢面露驚奇,浮生雪則是眸光微動,不知在想什麼。 莫歌陵被四個人這樣看著,心頭不知為何有些赧,不假思索,一個手刀劈在屈少勤脖頸處。 屈少勤緩緩軟倒在莫歌陵懷裡,她瞬間整理好心緒,面上波瀾不驚地把人背到身後,「愣著做什麼,走了。」 兩個小廝連忙一左一右架著勤風跟上。 半生夢低聲笑:「小姐果然還是那個小姐。」 「是啊。」浮生雪意味深長地回道。 雖有小波折,好在終究是把人平安送上了車。 臨行前,莫歌陵把浮生雪拉到一旁,「雪兒,我去看過了,明日早朝我得讓鴻臚寺付出點代價。」 浮生雪一聽便知莫歌陵想要問什麼:「這簡單,小姐放心上奏,只要能查到他們的帳本,必定能找出破綻。」 莫歌陵臉色倏忽沉了下來:「這事有幾分可信?」 「鴻臚寺鄭寺卿的公子素來奢靡自炫,在吃酒時也曾喝醉說露過幾次,鴻臚寺平時做事手腳便不大乾淨,經常在一些小事上撈油水,他出手頗為闊綽,我瞧著應當是真的。」 「好,我知道了。」 送完兩人,莫歌陵才回到將軍府,是別留伊給她開的門。 「小姐,怎麼回來得那麼晚?」 「午後和陛下稟告了刺殺的事,順道去質子府看看,又和他們一起去一品齋吃了頓酒。」 「小姐帶他們進秋妍房了?」 「啊,是啊,畢竟是我請,那自然得去我的地盤。」莫歌陵的聲音有點發虛。 「小姐你說那麼多做什麼?我又沒多問。」別留伊隱隱有些笑意。 「我……我這不是怕你擔心嘛……」 「小姐,你當年抓人牙子的時候,可沒管過少爺會不會擔心。」 莫歌陵一噎,別留伊看她的樣子不禁好笑,「好啦,小姐願意交朋友是好事,我以後不問了。」 寅時,早朝。 「陛下,使團預計於十日後啟程回景蕭。」上奏之人是鴻臚寺鄭寺卿。 莫歌陵原本倚立於李懷章身後犯懶,聽到鴻臚寺卿的聲音,立時精神一振。 「此次景蕭使團在驛館、坊居等地之開銷,共計九百兩銀子。」鄭寺卿 道。 「使團算上承恩王和潘侯爺六十二人,衣糧皆自備。鄭大人這筆帳,怕不是算得太寬了些?」莫歌陵語氣平淡,眉梢卻挑起一分寒意。 鄭寺卿微一皺眉,勉強一笑:「忠勇王殿下在軍中許久,或不知朝廷待客之道,外邦來使,自當用最好的,多費些銀錢,倒也無可厚非。」 莫歌陵冷笑一聲,邁步出列,聲音驟然高揚:「用最好的?那本王可要問問,什麼叫最好?」 對凌星行過禮,她雙眸攫住鄭寺卿質問,「質子府邸位於石徑坊青甌街,為城中三級坊市,早年為舊軍戶所居,房舍年久失修,巷道狹窄,竟也稱得上『上賓之所』?」 凌星眉頭一蹙:「此事你親眼所見?」 「回陛下。」莫歌陵拱手沉聲道:「臣昨日微服前往,想著瞧一眼他們是否安分,卻見那質子府牆皮脫落,衣被生黴,冬炭所餘不足五日,承恩王夜寢竟只得以舊氈覆身,此等待遇,臣不敢若是影響兩國交好,鄭寺卿又當如何自處!」 殿中一片沉默,凌星眼神微冷,鄭寺卿臉色變了變,仍強作鎮定:「歷來他國使團吃穿用度所有開銷皆有帳冊記錄,臣下朝後便著人送入宮中,供陛下查驗。」 莫歌陵霍然轉身,朗聲道:「帳冊?好!不過不必等到下朝,臣懇請陛下即刻徹查!一品齋大掌櫃浮生雪善算,查明真偽,半個時辰足矣!」 她又對著凌星道:「若陛下擔心浮生雪有失公允,可使信任之人在旁督察。」 凌星微一點頭:「朕允你所請,盧成規,即刻前往一品齋,監察帳冊。」 「奴才領旨。」 同時,一品齋。 浮生雪正於廂中接待客人,忽聽門外動靜。 盧成規領數名禁衛而至,甲冑森然,刀光映雪,鎮令高舉,朱漆猶新——赫然是「天子親令」四字。 浮生雪早有預料,從容上前,「公公和諸位軍爺有何貴幹?」 「陛下有令,要雪掌櫃你去查鴻臚寺帳冊。」盧成規回道。 「民女領命,不過,可否讓民女交代幾句?」 「動作快些。」 「是。」她把手裡的託盤交給旁邊的女侍,轉身入內室,取出一柄暗紫木殼的算盤,收入懷中。 「雪兒,你要出去?」半生夢放下畫筆問。 「小姐要查帳,我得跑一趟。」 「放心去吧,這裡有我。」 浮生雪出來,一襲素衣披風,跨上小廝備好的馬,對盧成規點頭:「請公公引路。」

屈少勤不由在心中對她肅然起敬。世間固然不乏援手之人,卻多是高位者對低位者的憐憫與施捨。但莫歌陵自始至終都堅信,這些女子本有才能,只是時運不濟,未能一展鴻圖。

她將那些被幫助的人視作與自己平等的存在,盡己所能地為她們鋪路開途。

她創辦女學,收容寒門出身的女子授以技藝,待她們學有所成,又給了賴以維生的機會,這樣的胸襟與氣量,尤顯難能可貴。

景蕭人對這位前無古人、後恐無來者的陵冕女王爺,大多抱著質疑。只因她是女子,只因她還年輕,在那般風氣薰染下,屈少勤亦曾困惑,一個女子,憑何令人信服?

但如今,他終於明白——這樣的人,值得所有人尊重。

三人晚膳之後未即離席,莫歌陵似真打算將這壺「將軍醉」飲盡,令小廝又上了幾道佐酒小菜。

屈少勤早已放下戒備,喝得沒有顧忌,初時倒無異,直至第三杯下肚,他竟毫無預兆地倒下。

「王爺你怎麼了?」勤風嚇得丟了杯子。

「沒事,應該是醉了。」莫歌陵搭完脈搏道。

等了一會兒,卻沒有人回她的話,她轉過頭去,得,又倒了一個。

「真有那麼烈嘛……」

勤風就不說了,方才吃飯的時候他就喝了好幾杯,再加剛才喝的,有幾十來杯,但屈少勤喝得慢,也不到五杯吧?怎麼也倒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當務之急還是把這兩送回去,莫歌陵搖了搖房裡的鈴鐺,不多時,兩個姑娘就從樓下上來。

「去幫我弄一輛馬車來。」

「小姐你把他們喝趴了?」黃裳姑娘半生夢探頭問道。

「他們只喝了不到三成,這事可不賴我。」莫歌陵立刻否認,「難道你們覺得將軍醉烈嗎?」

「烈不烈您心裡沒點數?」浮生雪無語地說。

「那他們怎麼還醉了呢?」莫歌陵疑惑地問,聽她這話,分明不覺得哪裡有問題。「算了,我派人送他們回去。」

「我也一起吧,畢竟是我把他們帶來的。」莫歌陵有些心虛。

「小姐,你明日還要上朝。」浮生雪提醒。

「那……我先送他們回去,明早下朝之後再去看他們。」浮生雪見她堅持,便不再勸,下去叫了兩個小廝,欲扶屈少勤和勤風下樓。

「我……不要你扶我……」屈少勤大著舌頭含渾不清的喃喃,拂開小廝的手,四周環顧,像是找見了什麼目標,踉蹌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莫歌陵跟前。

莫歌陵抬起手,扶住他,少年眼尾發紅,雙眼卻亮的驚人,「我終於找到了……」

這一聲夢囈,似執念,像是壓抑許久的渴望終於出口。

「這……」小廝手足無措,半生夢面露驚奇,浮生雪則是眸光微動,不知在想什麼。

莫歌陵被四個人這樣看著,心頭不知為何有些赧,不假思索,一個手刀劈在屈少勤脖頸處。

屈少勤緩緩軟倒在莫歌陵懷裡,她瞬間整理好心緒,面上波瀾不驚地把人背到身後,「愣著做什麼,走了。」

兩個小廝連忙一左一右架著勤風跟上。

半生夢低聲笑:「小姐果然還是那個小姐。」

「是啊。」浮生雪意味深長地回道。

雖有小波折,好在終究是把人平安送上了車。

臨行前,莫歌陵把浮生雪拉到一旁,「雪兒,我去看過了,明日早朝我得讓鴻臚寺付出點代價。」

浮生雪一聽便知莫歌陵想要問什麼:「這簡單,小姐放心上奏,只要能查到他們的帳本,必定能找出破綻。」

莫歌陵臉色倏忽沉了下來:「這事有幾分可信?」

「鴻臚寺鄭寺卿的公子素來奢靡自炫,在吃酒時也曾喝醉說露過幾次,鴻臚寺平時做事手腳便不大乾淨,經常在一些小事上撈油水,他出手頗為闊綽,我瞧著應當是真的。」

「好,我知道了。」

送完兩人,莫歌陵才回到將軍府,是別留伊給她開的門。

「小姐,怎麼回來得那麼晚?」

「午後和陛下稟告了刺殺的事,順道去質子府看看,又和他們一起去一品齋吃了頓酒。」

「小姐帶他們進秋妍房了?」

「啊,是啊,畢竟是我請,那自然得去我的地盤。」莫歌陵的聲音有點發虛。

「小姐你說那麼多做什麼?我又沒多問。」別留伊隱隱有些笑意。

「我……我這不是怕你擔心嘛……」

「小姐,你當年抓人牙子的時候,可沒管過少爺會不會擔心。」

莫歌陵一噎,別留伊看她的樣子不禁好笑,「好啦,小姐願意交朋友是好事,我以後不問了。」

寅時,早朝。

「陛下,使團預計於十日後啟程回景蕭。」上奏之人是鴻臚寺鄭寺卿。

莫歌陵原本倚立於李懷章身後犯懶,聽到鴻臚寺卿的聲音,立時精神一振。

「此次景蕭使團在驛館、坊居等地之開銷,共計九百兩銀子。」鄭寺卿 道。

「使團算上承恩王和潘侯爺六十二人,衣糧皆自備。鄭大人這筆帳,怕不是算得太寬了些?」莫歌陵語氣平淡,眉梢卻挑起一分寒意。

鄭寺卿微一皺眉,勉強一笑:「忠勇王殿下在軍中許久,或不知朝廷待客之道,外邦來使,自當用最好的,多費些銀錢,倒也無可厚非。」

莫歌陵冷笑一聲,邁步出列,聲音驟然高揚:「用最好的?那本王可要問問,什麼叫最好?」

對凌星行過禮,她雙眸攫住鄭寺卿質問,「質子府邸位於石徑坊青甌街,為城中三級坊市,早年為舊軍戶所居,房舍年久失修,巷道狹窄,竟也稱得上『上賓之所』?」

凌星眉頭一蹙:「此事你親眼所見?」

「回陛下。」莫歌陵拱手沉聲道:「臣昨日微服前往,想著瞧一眼他們是否安分,卻見那質子府牆皮脫落,衣被生黴,冬炭所餘不足五日,承恩王夜寢竟只得以舊氈覆身,此等待遇,臣不敢若是影響兩國交好,鄭寺卿又當如何自處!」

殿中一片沉默,凌星眼神微冷,鄭寺卿臉色變了變,仍強作鎮定:「歷來他國使團吃穿用度所有開銷皆有帳冊記錄,臣下朝後便著人送入宮中,供陛下查驗。」

莫歌陵霍然轉身,朗聲道:「帳冊?好!不過不必等到下朝,臣懇請陛下即刻徹查!一品齋大掌櫃浮生雪善算,查明真偽,半個時辰足矣!」

她又對著凌星道:「若陛下擔心浮生雪有失公允,可使信任之人在旁督察。」

凌星微一點頭:「朕允你所請,盧成規,即刻前往一品齋,監察帳冊。」

「奴才領旨。」

同時,一品齋。

浮生雪正於廂中接待客人,忽聽門外動靜。

盧成規領數名禁衛而至,甲冑森然,刀光映雪,鎮令高舉,朱漆猶新——赫然是「天子親令」四字。

浮生雪早有預料,從容上前,「公公和諸位軍爺有何貴幹?」

「陛下有令,要雪掌櫃你去查鴻臚寺帳冊。」盧成規回道。

「民女領命,不過,可否讓民女交代幾句?」

「動作快些。」

「是。」她把手裡的託盤交給旁邊的女侍,轉身入內室,取出一柄暗紫木殼的算盤,收入懷中。

「雪兒,你要出去?」半生夢放下畫筆問。

「小姐要查帳,我得跑一趟。」

「放心去吧,這裡有我。」

浮生雪出來,一襲素衣披風,跨上小廝備好的馬,對盧成規點頭:「請公公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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