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一碗小青龍湯
「承恩王殿下?」她側身讓開,「先進來吧,外邊冷。」
屈少勤走進房內,看見莫歌陵要關門,伸手攔住,莫歌陵疑惑地看著他,「這裡沒有別人,門還是先不關了吧。」屈少勤斟酌了一下還是道。
莫歌陵一聽瞭然,聽聞景蕭禮教森嚴,尤其孤男寡女不可共處一室這一條,更是被奉為圭臬,她原只當傳言誇大,此刻親眼所見,才知何謂禮儀之邦。
「行。」她淡淡應了一聲,只將門虛掩,轉身把炭盆挪到門後,免得風口直灌滅了熱源。
「找本王作甚?」
「送湯藥。」屈少勤取出一隻湯碗,「這是小青龍湯,由麻黃、芍藥、乾薑、甘草、桂枝、細辛、五味子、半夏合煎,元帥近日風寒漸深,服下或可稍解。」
莫歌陵接過碗,低頭輕嗅,藥香微苦,她並未立刻飲下,而是抬眼看他:「你怎麼不讓你那侍衛送來?」
「怕元帥多疑,將湯棄了,親自來,或許更表誠意。」
她似笑非笑:「沒有旁的理由了?」
屈少勤目光如水,平靜回道:「元帥亦可理解為,為求來日安穩,特來示好。」
此言一出,莫歌陵啞然失笑,頗有興味地挑眉:「你覺得我會被一碗湯收買?」
屈少勤不閃不避,目光直視:「那元帥以為,我可會在一碗藥湯裡動歪心思?」
良久,她別開視線,將湯仰頭一飲而盡,乾脆俐落。
「元帥既然喝完了,那本王便不多留。藥力未行,忌沾茶性,渴時酌飲溫湯即可。」他拱手,轉身欲行。
「承恩王。」她在他即將踏出門檻時喚道。
屈少勤回眸。
莫歌陵聲音有些輕,他卻聽了個真切:「謝了。」
他微微頷首,「不謝。」
他走後,房中只餘下她與翻跳的火光,莫歌陵緩緩坐下,指尖輕撫那空碗邊緣,似在琢磨什麼。
本以為這承恩王天潢貴胄,只是個養尊處優半點本事沒有的王室子弟,但這一碗湯,和觀察力,這景蕭國師澹臺泛教出來的弟子,看來是不容小覷啊。
這廂陌上花推門而入,手中提著剛煮好的熱茶。
「小姐,桌上怎麼多了個空碗?剛剛有人來過?」
莫歌陵將一本書蓋在臉上,聲音悶悶地從書底傳來:「景蕭那位送了藥來,還讓我先別喝茶。」
陌上花大驚:「小姐妳喝了那藥?」
「嗯,喝了。」
「會不會有問題?我去喊伊伊姐來給你看看吧。」
莫歌陵的手垂在榻邊:「不用,我覺得……好像真有點用。」
陌上花走上前,把她臉上的書拿開,一摸額頭,不禁驚呼:「小姐,你的臉好燙!」
「沒事,發汗而已,睡一覺便好。」莫歌陵語氣懶散,伸手擋住頭頂的燭光,卻又不自覺地皺起眉,似有不適。
「我去打水給妳擦臉。」陌上花立刻熄了燈,匆忙走出門去。
傍晚時分,勤風端著食盒回來,輕聲道:「王爺,用晚膳了。」
屈少勤披了件厚衣走至桌邊坐下,接過食盒。
「剛才回房時,看見那紅衣將軍在院子裡打水,大冬天的,井水那麼冰,王爺,你說怎會有人大冬天還打冷水?這不自找苦吃嗎?」
屈少勤手中湯匙一頓,眼神沉了片刻:「你說陌上花?」
原來她叫陌上花,勤風點點頭:「是她吧,一直跟著忠勇王的。」
他沉吟一瞬,旋即起身,「我去看看。」
此時的莫歌陵,已經燒得意識昏沉,迷迷糊糊地睜不開眼。別留伊還未回來,陌上花著急萬分,只能用巾帕不斷替她冷敷。
忽然門被推開,便見屈少勤與勤風進了房。
屈少勤快步走到床邊,一手按上莫歌陵額頭,果然滾燙如火。
「右將軍,開窗透氣。」
「啊,好……」陌上花下意識照做。
「勤風,去燒一壺水。」
他吩咐完,又將炭盆移遠些,「得罪了。」屈少勤低聲說了一句,解開她厚重的狐裘,只留內裳。
「此為發熱之症,不能再悶著,否則藥效反倒滯留體內。」屈少勤動作熟練,語氣沉穩。
陌上花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問:「你怎知小姐是發熱了?」
「勤風在廚下瞧見你取井水,我便猜個八成。」屈少勤擦拭完額面,把巾帕擰乾掛著。
「那你送的那碗湯,真的沒問題?」
「你不信本王便罷了,你連自家小姐也不信麼?」
陌上花語氣兇狠,滿臉戒備,全然不顧屈少勤的身分,威脅的話脫口而出,「你最好說的是真的,不然就算你是景蕭王爺,我也照樣剁了你。」
屈少勤眼底掠過一絲無奈,他知曉如今陌上花不信自己,說再多也是無用。
陌上花護在莫歌陵榻前,不讓屈少勤再靠近半分。
室中燈火昏黃,窗外寒風嗚咽,火盆中炭火輕跳,照亮少女緊繃的側顏,氣氛僵持。
勤風熱好一壺水,一進來便察覺些許不對勁,他小心翼翼地把水放到桌上,剛想開口,就聽屈少勤沉聲道:「該做的本王已經做了,剩下的請右將軍留神,等元帥醒了之後,請她多喝點水,告辭。」
說罷,他帶著勤風離開。
別留伊回來時,是戌時三刻,才一進門,陌上花立刻拉著她去給莫歌陵把脈。
「怎麼樣?沒事吧?」
「小姐的脈像很穩健,前幾日風寒帶來的影響也在好轉,等熱退了,就好全了。」別留伊把莫歌陵的手塞回被子裡。
「倒是比我想像中的好得快。」她剛感嘆完,就見陌上花的臉色有點古怪。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陌上花垂下眼眸,語速極快:「小姐她不是好得快,只是因為剛剛承恩王送了一碗藥過來,小姐喝了之後開始發熱,承恩王來幫忙,我當時衝動了,和他說若是小姐出事了,就去……剁了他。」
話一說完,她便低著頭不敢看別留伊的臉。
「你真能給我找事兒,我這才出去多久啊?兩個時辰你就能給我鬧這齣。」別留伊恨鐵不成鋼,彈了一下她額頭。
「伊伊姐我知錯了,你別氣。」陌上花抱著手臂,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別留伊嘆氣,「這是我生不生氣的問題麼?花兒,你也不是十歲的小孩兒了。且不說承恩王沒那個理由害小姐,這是兩國交涉的問題,還好承恩王殿下沒把你怎麼的,不然連小姐也保不住你了。」
陌上花默默聽訓,咬唇不語。
別留伊見狀,語氣一緩,「走,跟我去道歉。」
她拉起陌上花的手往外走,門外夜色深沉,寒風拂過廊簷,吹動燈火搖曳。
「你先守著。」別留伊對門外的衛兵吩咐。
「是,左將軍。」
屈少勤處,勤風扒拉著菜:「你為了去看忠勇王殿下,菜都涼了,屬下還是再去熱一下吧。」
此時房門外響起一道聲音:「承恩王殿下,臣別留伊攜陌上花,向您致歉。」
勤風看了屈少勤一眼:「王爺這……」
屈少勤道:「還不快讓她們進來,外邊冷。」
「喔。」
屋門一開,夜風挾著雪意撲面而來,別留伊推著陌上花進門,自己隨後行禮:「午間下官不在,不知花兒對您不敬,下官已訓誡過她,特意讓她來致歉。」
屈少勤放下碗筷。
「下官陌上花,出言不遜,請承恩王殿下責罰。」陌上花把心一橫,跪到了地上。
屈少勤立刻起身,眉宇微蹙,虛扶住她的手臂:「先起來,地上涼。」
「殿下不原諒下官,下官不敢起。」
他忍不住輕笑,眼神卻透出溫和,「沒有說不原諒你,先起來。」
陌上花這才肯起身。
「你剛剛擔心你們小姐,無可厚非,本王也並沒有生氣,只是希望這件事能讓你學會,在外頭,你代表的是莫家軍,是你們小姐的顏面,以後做事之前,要思慮更周全。」
陌上花低頭行禮,「謝殿下誡導。」
「好了,沒事,你們回去吧,如果元帥的身體還是不舒服,也可以來找我。」
「謝殿下。」
天光漸亮,東邊的雪雲被輕輕撥開,露出幾縷清白光線。莫歌陵醒時,窗外傳來輕微的掃雪聲。
她睜開眼,眉頭微蹙,身體才稍一動,肚子便傳來後知後覺的飢餓感,口中亦是一片乾澀。
陌上花正好從外邊進來,見狀便奔到床前,「小姐你醒了!」
「快給我拿些吃的和喝的來。」
陌上花將桌上備了一夜的溫水倒出來,「小姐你等會,我去叫人。」
莫歌陵一口把水喝完,從床上起來,這幾日的痠痛與不適似已退去多半,她低頭看著自己雙手,心中暗想:確實是好藥。
狐裘隨著她起身的動作滑落下來,她一愣,低頭看了看,「昨夜不是穿著入睡的麼?」
她試圖回想昨夜,只記得意識模糊間,有人衝進屋裡,耳邊似有低語,卻聽不真切。
能在她身邊動她衣物的人,除了別留伊、陌上花,再無他人,思及此,她輕輕一笑,不再多想。
早膳很快送來,她迅速吃完又去簡單洗漱一次,這才覺得清爽了些。
使團修整得差不多,車隊便再次啟程。
又是六日風雪兼程,六日後,他們抵達了陵冕西境的一座小縣城——柏丘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