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障目與佈局
天色漸暗，山間薄霧升起，宛如銀練縈繞，覆住了整座烏石山。
彼時董鐵山立於山腰小徑之上，望向東南方向的青陽關。他領麾下五千人昨夜翻山至此，原計今日破曉便趁關內防備鬆動之際奇襲，與戴軍內外夾擊。然而他未料到的是，山道泥濘濕滑，夜行艱難，行軍緩慢，竟生生又拖到傍晚。
董鐵山凝神，在一片山霧朦朧間遠遠看見關城輪廓若隱若現，營火升騰，營帳連綿，人聲不絕。
他沉聲問：「戴軍的訊息呢？」
兩名副將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尚未傳來。」
董鐵山聽罷，沉沉不語。
「將軍，可要進攻？」
蒼穹終被黑墨染盡，銀盤懸空，山霧越發濃重。夜襲是一把雙面刃，雖能殺其不意，直搗黃龍，但若錯判形勢，不但夜襲無果，反有可能墜入陷阱，這一場賭局，而他，沒有把握。
此行輕裝翻山，大軍未著重甲，真若遭伏擊，恐難正面抗敵，董鐵山如此一想，下了決定：「傳令三軍，暫撤烏石山，退回營地重整。」
關內的別留伊用罷晚膳，帳中燈火未熄，傳令兵快步奔入，拱手跪地：「稟左將軍，玄軍已自烏石山撤退！」
「倒是比想像中的謹慎。」她不見絲毫意外，放下手中茶盞，「令斥候繼續追蹤，還有，傳訊給小姐，繼續掩蓋兵力虛實，讓他懷疑，讓他不安。最好讓敵軍認為我們僅數萬兵力便令他們潰敗，兵不血刃，削他銳氣，挫其軍心。」
「是！」
玄軍自烏石山撤退後與戴軍會合，聯軍駐紮於戴國守軍撤退的壘城之中。
陵軍大營，這幾日陰雲密佈，時有雷雨斷續，山路泥濘不堪，連帳外的旌旗都因濕氣沉重而垂下。
「報！玄宸董鐵山、戴國陳騰，已抵達壘城！」
莫歌陵聞言頷首，語氣不緊不慢：「傳令全軍，轉攻為守。」
林驍霆皺眉不解：「此時我軍勢頭正盛，為何主動退守？」
她只是淡淡一笑：「他們剛剛會合，人多勢眾，士氣正高，若與之硬碰硬，反而不智，不如靜觀其變，他們久攻不下，自會動搖軍心。」
雨絲輕打氈幕，聲聲潤耳，林驍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態度比起過往冷硬，似乎多了些收斂與服從。
這舉動落入祈鎮眼中，不禁讓她微露詫異之色，她與祈衛對視一眼，林驍霆是凌星登基後提拔的新將，莫家眾將對他都頗為陌生。雖然初來時有些小摩擦，但他們還是不願帶著既定的想法去看待林驍霆。
「也許，是知道歌陵的本事，才收了性子吧？」祈衛低聲道。
祈鎮點頭，「或許。」
這個小插曲沒讓帳中眾人多做停留，他們各自領命離去，只餘莫歌陵一人靜坐帳內。
帳外雨聲淅瀝，她垂眼望向沙盤，帶著薄繭的指尖沿著地形輕輕滑過，最終停在一條自北方蜿蜒而下的河流上。
壘城，陳騰與董鐵山相鄰而坐。
「合攻計失敗，邊塞失利，蓋因陵軍行軍速度遠超我等想像，此後，我等不能坐以待斃，需主動出擊。」陳騰的指節在劍柄上輕敲道：「董將軍以為呢？」
「在烏石山上，我見到大批陵軍鎮守關內。」董鐵山擰眉，「陵軍究竟是以多少數量攻下邊塞，倘若只是五萬上下便有此等威脅，那全數陵軍傾巢而出，將不是我們能抵擋的。」
「如此我等更要佔據主動權。」陳騰不以為然：「我們有二十萬大軍，正面相抗之下，他們未必能招架。」
董鐵山緊抿嘴角，心中仍覺得有些許不對勁，但如今除了發兵試探，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最終，他並未反駁這個提議。
聯軍隨即展開攻勢，然陵軍的防守堅若磐石，日子一天天消逝仍未果。玄戴聯軍從一開始的鬥志昂揚，慢慢地消磨了意志，攻勢也不如初至壘城時兇猛。
東境的九月暑氣未退，雷雨頻仍，濕熱蒸騰，壘城外烏雲壓城，空氣仿若一層無形的厚膜，悶滯得讓人難以喘息。
玄戴大帳內，眾將列坐，陳騰與董鐵山神色凝重，眉間緊鎖，濕氣混合著燈油味瀰漫四周。
董鐵山抹了一把額上的汗開口：「陳將軍，若不盡快打破這個僵局，我們恐將一敗塗地。」
「你說得對。」陳騰神色不動，指節輕叩案邊，一聲聲悶響與帳外雨聲混雜：「你可有破局之策？」
董鐵山猶豫：「我有一策，不過，有些冒險……」
「說來聽聽。」
「我們兵分兩路。」他的目光掃過沙盤上的衛水河線，「你領戴軍繼續駐守壘城，我則率玄軍先行繞至衛水埋伏。屆時你等假意敗退，引陵軍過河。我軍一擁而出，斷其後路，可一舉反擊，令其大敗。」
董鐵山停頓了一下：「只是……這壘城百姓需提前撤離，得要耗上些時日。且那莫歌陵狡詐，若她不上鉤，此計或無從施展。」
「壘城百姓？」陳騰將茶盞擱下，語氣裡滿是無謂：「此乃家國大義，豈能為區區小城千民，壞了大計？」
董鐵山垂眸：「陳將軍是說，任其留城？」
陳騰忽地一笑，說出口的話卻冰冷殘忍：「留，當然要留。最好讓他們覺得此地安穩如常。」他抬眼直視董鐵山，「戰火無眼，能為王上大業做出貢獻，也是他們莫大的榮光。」
「至於莫翟。」陳騰輕嗤，「她年紀輕輕，再怎樣機巧，卻終究年少，奪嫡之戰多有皇軍老將扶持，天胡一役又以和議收場，至今並無實績可言。陵冕傳她威名，未免誇大。況且，我們還有這些壘城百姓作餌，她不會不信。」
董鐵山聽罷，心中感到無盡寒意，面上毫無波瀾，只是緩聲道：「既如此，那我便去準備了。」
陳騰似是想到了什麼，忽然起身攔住董鐵山，「且慢。」他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董兄想了辦法，那剿滅這樣的體力活合該交給我們做才是。」
董鐵山對上他的眼睛，「陳兄的意思是？」
「咱們對換吧。」陳騰按住他的手，像解釋又像強調一般道：「這是戴國境內，我軍更加熟悉地勢。」
隨後，拍了拍董鐵山的肩膀，神情又變得親切，「我保證，到時我們一定等你們過河，再發動攻勢。」
帳外風雨暫歇，董鐵山與副將踏上回營的路。
「這陳騰好生奸詐，他分明知道誘敵更危險，卻要將軍去，這不是明擺著欺負我們在他們的地盤，受制於糧草補給不好拒絕，威脅您嘛。」
董鐵山繫上斗笠，不以為意，「我們一旦渡河，戴國便要獨自承受陵軍正面衝鋒，真正危險的是誰還說不準。」
副將點了點頭，又想起陳騰方才說的話，「不過這陳將軍真夠冷血的。」
「那也是戴國的事。」董鐵山目光冰冷，「我們只要確保再這場聯盟戰役裡，玄宸能獲得最大利益，且在緊要關頭能夠抽身即可。」
莫翟絕不可能這麼簡單，但既然是陳騰先動了歪心思，想佔他們便宜不義在先，想那便別怪他不仁。
莫歌陵再次召開軍議，她立於沙盤之前，手持竹筆，勾畫出一條水路：「此河曰衛，其上游源於青陽關外烏石山脈，流經壘城。」
陌上花眼神一亮，「那我們便截斷衛水，他們遲早彈盡糧絕，坐困愁城。」
「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想法，不過……還是太慢了。」莫歌陵將竹筆搭在掌中敲了敲，「截斷水源確實會拉長糧道補給的時間，不過只要他們有心，這個問題肯定可以解決，我們要的，應該是致命一擊，而這致命一擊，需要時機。」
「時機？」陌上花眉頭緊鎖。
祈鎮心中微動，旋即明白莫歌陵的話外之意，「聯軍近日強攻不下，必會開始設法引我們出城，以奪得首勝，穩定軍心。」
「不錯。」莫歌陵與她默契的對視一眼，「連日多雨，衛水水位高漲，我們只需派人上烏石山，簡單築壩蓄水，接著將聯軍逼至衛水河畔，上游洩洪，便可不費吹灰之力，誅滅聯軍。」
她輕輕推倒壘城的旗子，「現在，我需要有人領三千軍去做此事。」
「我去吧。」沉默多時的林驍霆忽然開口。
帳中一靜。
眾人紛紛轉頭望向他，沒料到前幾日十分桀驁難馴的都督竟會主動請纓。林驍霆眉宇間全無先前的張狂，神情平淡地又強調了一次，「我也想贏，元帥妙計，有何不相助的道理？」
「當然，或許你們並不信任我。」
莫歌陵心中反而平靜，倒也不懼林驍霆搞什麼小動作，大局當前，她相信這個人還是有分寸的，而且別留伊就在青陽關，有什麼變故，也能應付的過來。
「自然不會。」她微微一笑，「此事便勞煩都督與皇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