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水淹千軍
濕熱之氣在十月中旬緩緩退散，秋風捲過壘城，帶來落葉與濕泥的味道，聯軍攻勢漸緩之際，林驍霆從烏石山傳來急信：堤坊已然築成，萬事俱備。
十月十四日，莫歌陵在帥帳召集祈氏夫婦與陌上花。
「明日我們便主動進攻。」她指向沙盤上的壘城與衛水交界，語聲不疾不徐，「記住，一開始先猛攻，一旦拿下壘城，就立刻減緩攻勢，讓他們往衛水靠攏即可。」
翌日，天尚未亮透，壘城東門已鼓聲大作。陵軍結束一個多月的防守，於巳時整軍，未時發起總攻。戰鼓連天，殺聲震地，儘管戴軍拼命抵抗，卻在申時被攻破城門。
「殺！」
陌上花一馬當先衝入城中，追殺逃兵，街頭巷尾百姓四下奔逃，哭喊聲不絕於耳。
莫歌陵策馬持劍，目光掃過城內騷亂，「傳令下去，追擊敗軍，嚴禁擾民、凌虐百姓、逼淫婦女，違者斬立決。」
「是！」
聯軍節節敗退，直奔衛水畔而去。莫歌陵命祈氏夫婦帶三萬兵入駐壘城，並遣傳令兵急赴烏石山，讓林驍霆注意著時辰動手，自己則與陌上花親自帶兵「追擊」聯軍，步步緊逼。
黃昏時分，風起雲湧，天際染上一抹猶如鮮血般的殷紅，遠山斜陽漸墜，莫歌陵抬頭望了眼天色，忽地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
身旁傳令兵立刻回道：「酉正將至。」
「放慢行軍速度。」
「是。」
陵軍隨即放慢腳步，空氣中濕潤的泥土味漸漸被夜風吹散，水面平靜，波光照殘陽。
聯軍抵達衛水河畔，開始匆忙渡河，時間流逝，陵軍追趕而至，莫歌陵目光落在對岸，聯軍大半已過河，其餘亦踏上水道。
她又問：「幾時了？」
「酉末，將入戌時。」
她面具下的紅唇微微揚起一個弧度，「差不多了，令全軍退回壘城。」
夜幕降臨，十五的圓月緩緩升起，冰白的月色落在莫歌陵的面具上，映出無情而死寂的光澤，她的視線掠過衛水，眼中一片冷漠，衛水長約十四里地，從林驍霆動手，到洪水至下游，不消半炷香，快了。
對岸的董鐵山看著陵軍主力忽然止步，驀然地，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將軍。」副將問，「他們怎麼不追了？」
董鐵山已來不及思索這些，喝道：「快，讓尚未過河的加快速度，越快越好！」
水面波光粼粼，人心浮動。
衛水上還有玄軍約千人，和埋伏的戴軍十萬，董鐵山卻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快，在岸上的，離開河床！」
就在此時，遠方傳來轟隆隆的低鳴，如巨獸奔騰。
他猛地回頭，一瞬間，水位暴漲，洶湧的激流夾著碎石樹木，如萬馬奔騰而下，怒濤瞬間淹沒整條河道與兩岸河床，河面上與河岸邊計程車兵連同馬匹、器械一同被捲入洶流之中，原地只剩支離破碎的軍旗載浮載沉。
數萬人的哀號聲被瞬間吞沒，甚至來不及掙扎便已沒頂，更不用說那些早已埋伏在水下的戴軍，連喊聲都未出口，便隨洪水灰飛煙滅。
董鐵山臉色發白，頭皮發麻，他明白，這一切都是莫翟的安排，她不是被引誘來的獵物，而是把他們逼到絕境的獵人。
他驚恐的看向一身黑衣領著陵軍撤退回壘城的少女，她在彈指間，便滅了戴國精銳，陳騰有句話說錯了，戰神的傳聞，絕非空穴來風。
董鐵山呆呆望著月光下的河面，第一次開始懷疑——與戴國聯手攻打陵冕，究竟是不是一個錯誤？
陵都，十一月，深秋，莫歌陵說可以將遞聲送去給一品齋的訓獸師，在她離京後不久，屈少勤便將遞聲送去，本就冷清的質子府更添空寂。
細雪飄落，不大，積了在屋簷上，這是他來陵冕的第一年冬天。
陵冕的深秋還是見得到日頭，且景蕭終年天涼，陵冕這點風對屈少勤來說還不算什麼。
十一月二十二日，是莫歌陵的生辰，她如預料般，並未回來。
她雖不在，生辰禮卻不能缺，這是屈少勤自知道她生辰起，便牢牢掛心之事。
她徵戰沙場，必少不了創藥。他挽起袖子，在後院一邊翻動著曬好的藥材，一邊思索著金創藥的各種配方，這時勤風突然急急跑來：「王爺！王爺！天大的訊息！」
「怎麼了？」他頭也沒抬，隨口問。
「莫元帥在衛水大敗玄戴聯軍，壘城大捷！」
屈少勤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來：「真的？」
「哪能有假？訊息都傳遍了！」
他怔了片刻，隨即彎起嘴角，笑出了聲。
「那離她回來，也不遠了吧？」屈少勤語氣輕快起來，「我得快些了，否則等她回來還沒收到生辰禮，倒顯得是我的不是了。」
白雪覆滿街巷，北風穿廊過院，轉眼，年關將至，前線仍捷報頻傳。
今年旦日，因戰事尚未完全平息，凌星除了照例率百官祭天，更親赴陵都城外惠光山上的相國寺參拜祈福。
屈少勤亦隨行入山。清晨，朝陽照耀滿山白雪，相國寺靜靜矗立在半山，莊嚴肅穆，凌星領著眾臣參拜畢，眾人被安排於禪房歇息，待齋飯過後方可下山返京。
屈少勤在禪房待了一會兒，便與勤風一同前往觀音殿。
觀音殿內，香煙裊裊，一位年約花甲的和尚端坐佛前誦經。
屈少勤讓勤風在外頭等著，獨自進去跪在蒲團上。
「菩薩，莫歌陵是一個好官，請您一定要庇佑她，平安得勝歸來。」他在心中默唸道。
忽地，木魚聲嘎然而止，老和尚摩娑著念珠，「施主，命中不該來此啊。」
觀音殿內只有兩個人，屈少勤不解：「方丈何出此言？」
「你不是陵冕人吧？」
「的確不是。」
陵冕的百姓都不知道承恩王生什麼樣，更遑論這個在城外的老和尚，他卻能篤定地說出自己不是陵冕人這句話……
「方丈，此話何解，可否告知？」
老和尚轉動佛珠的手加快，突然「啪」的一聲，佛珠自他掌中滑落，在石地上顫動滾散，殿內頓時一片靜默，只餘香煙繚繞，與那沉沉不語的佛像。
「已經來不及了啊……」他慢吞吞地去撿佛珠，嘆氣：「施主，你命中有一劫，便在陵冕，老衲算不出那是何許人，只知你已經遇見，只要你二人相識，一切便再無轉圜。」
「所以，我會死？」屈少勤抬頭看著慈眉善目的觀世音，神色平靜。這樣的問題，在神佛座下說出口，本應避諱，卻又彷彿正該在此時此地吐露。
生也罷，死也罷，生死輪轉，本就不是人能左右的事，終究都是命——是天意，是神佛的安排。
若真是命，那他便接著。
「方丈，在您之前，其實有人也這麼和我說過。」
親天監監正，李星淵，他到現在都還記得李星淵嚴肅的表情，以及在大殿上與黎鉉等人直言進諫，冒著生命危險也要保下他的樣子。
他說的話也和這老和尚大差不差，但他還是來了。
「那施主……不怕？」
「上天既讓我命中有此劫，命運兜兜轉轉，又讓我必須來陵冕，左右都躲不過，那我倒想看看我這生死劫，又會應在何人身上。」
他微微一笑，抬眼看向佛像，所有人都覺得他會不甘，卻不知，他早厭惡了這樣沒有感情的日子。
他之所求，是人間煙火幾許，四季流轉，春日聽鳥語花聲，夏夜乘涼閒話；秋時煨茶話心，冬暮圍爐煮酒。有朋在旁，閒時同歡，困時相依，而非那冰冷算計、利字當頭的枯寂光景。
「您說我已經遇到了，那我倒是好奇，那究竟是誰，畢竟，自打我來這裡，就過得特別快活，再也沒有比這更快活的時候了，若這些日子是命裡偷來的，最後要以命償還，那也值得——至少，我是高興的。」
屈少勤從禪房出來，遠遠便看見勤風身旁站著兩名女子。
凌霜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想靠近他，他就那麼站在白雪皚皚裡，身姿挺拔如松竹，眉眼生的冷淡，卻是個風度翩翩得溫潤君子，叫人移不開眼。
真像，遺落的記憶被微風吹起了邊角，這個念頭快速掠過，快得讓她抓不住，毫無察覺，只是走近時，心跳竟莫名加快了幾分。
「承恩王。」
「王爺。」
是凌霜與她的貼身宮女。
「沒想到這麼巧，本宮方才看見你的侍衛，還以為認錯人了呢。」凌霜笑著寒暄。
他是長了張很容易認錯的臉嗎？明明她剛才一看見自己就毫無遲疑的直接朝這邊走來，現在卻裝作偶遇？勤風腹誹，面上卻仍恭敬。
屈少勤淡淡道：「本王來求平安符。」
凌霜輕聲問：「那求到了嗎？」
「算是吧。」他替莫歌陵求到一個，她這次當可平安歸來。但他自己卻求不來，真要應驗了那樣的讖言麼？
一個個都說他命不久長，他的心卻出奇地平靜。能遇上莫歌陵這樣的福氣，也不見得人人都有，就當是為了遇見一個知己，耗盡了今生的運氣吧。
屈少勤無所謂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