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凱旋

海棠青塚(1v1)·商澐·2,387·2026/3/30

「又逢流火之時,吾於後院植四時棠花,俟卿凱旋歸來。​​​​​​​曆兩百四十二年,六月十七記。」——行勉手劄 「玄宸撤兵了。」林驍霆的語氣平常,然而心底的自卑與不安幾乎要將理智吞沒。 當初莫歌陵提出八千輕騎翻越烏石山時,他還暗笑,八千人又能掀起多大風浪?可如今事實卻告訴他——八千人或許不足為懼,但若是莫家軍的八千人,便足以動搖一國根基。 林驍霆心口逐漸生出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只要莫歌陵一日在,她的戰功便如烈日高懸,永將自己遮蔽於陰翳之下。 要怎麼做,才能除掉她? 他不可抑制的,生出妒意和陰暗的想法。 「接下來,要勞煩都督。」莫歌陵的聲音驟然將林驍霆從陰霾中拉回,他嚇出一身冷汗,深怕自己方才的表情露出端倪,卻見莫歌陵只是取下腰間的金製鬼面,覆在冷肅的面容上道:「戴國東面剩下的城池,交給都督攻打。」 「你要去玄宸?」 「還是那句話。」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但林驍霆幾乎能感覺到那抹勝券在握的笑意,「董鐵山能包夾我們,我們為什麼不行呢?」 「陵冕東邊的版圖,也該填滿了。」 不知不覺,又是一年盛夏。莫歌陵出征已滿一載,捷報頻傳,只是她們仍遲遲未歸。 屈少勤收攤歸來,天色正沉,街市的熱鬧漸漸退去,他掂了掂手中錢袋,聲音不疾不徐:「去趟花舖。」 勤風問:「花舖?」 「後院有些空。」 添了石桌石椅,若是再種些花草樹木,就更好了。 花舖內,花香縈繞,木架上花卉錯落,老闆正與熟客閒談,見他們進門笑道:「客倌,要尋什麼花?」 屈少勤搖頭:「我先四處看看。」 老闆頷首,又轉回與客人說笑。 「你聽聞了麼?元帥快打贏了。」 屈少勤正低頭擺弄一株玉簪花,指尖在葉脈上輕輕摩挲,聽到這句,動作微頓。 「當真?」 「哪還能假,我在兵部當執事的親戚說,莫家軍的捷報一封接一封,不帶停的。」 「還得是我們元帥啊……」 熱鬧的話語聲穿過花木間隙傳來,像一枚滾燙的烙鐵拓在胸口。 屈少勤定了定心神,走向櫃檯,「老闆,可有海棠花?」 董鐵山率軍疾返,風塵僕僕,未及喘息,便直奔西邊戰場。 莫歌陵帶著大半駐軍追上,別留伊又領數千精銳再次翻山,兩相夾擊,圍剿玄軍於宸南原。 雙方大軍在暮色中相遇。戰鼓雷響,號角嘹亮,長槍交擊,刀光劍影,鐵甲碰撞,聲聲如裂石,震得耳鼓生疼。 夜色籠罩戰場,火把如星河般閃爍,照出人影翻飛、血光四濺。箭雨如疾風暴雨傾瀉,戰馬嘶鳴,踐踏聲與慘叫聲交織成一曲慘烈悲歌。泥土被鮮血浸透,殺聲震裂大地。 玄軍被步步緊逼,困守都城,圍城三月,糧盡援絕,最終開城獻降。 城門緩緩開啟,厚重的門軸在死寂中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宛若這盛極一時,一朝傾頹的王國哀鳴。玄宸王身披素袍,額發散亂,臉色灰敗,腳步踉蹌地捧著璽印與降表從城門緩緩走出。 百姓伏於街側低聲啜泣,他們大多面黃肌瘦,蓬頭垢面,任誰也想不出這竟是一國都城的子民。 玄宸王行至莫歌陵跟前,雙膝重重跪下,「臣等願獻上所有國土……」 莫歌陵垂眸俯視跪在地上的豐腴男人,抬手按在劍柄上,眼神不辨喜怒。 「以及……弘王軍的訊息!」玄宸王急切地補全,冷汗涔涔。莫歌陵手中力道這才緩緩鬆開,「入城,細說。」 曆兩百四十二年,玄戴亡,東陲悉歸陵冕;是歲,景蕭青、赤旗軍克巴地,黛、玄旗軍定黔疆,自此山川分據,雙雄鼎立無定河,天下大勢定矣。 陵都的街巷間,喜訊隨著金風傳開,莫歌陵大勝歸來,城中百姓無不奔走相告。 「公子!公子!元帥他們贏了!」屈少勤手一抖,筆鋒在宣紙上劃出斜痕,「抱歉,再給您寫一張。」 勤風後知後覺的捂上嘴,直到送走了客人,才重新開口:「我聽說元帥十一月中就能回來,陛下還下令今晚解除宵禁、明日官員休沐一日呢!」 屈少勤靜靜聽著,不禁神遊物外,若她看到海棠花,會不會歡喜呢? 勤風興高采烈地說一大串後才發現屈少勤有些過於鎮定,「公子,你……不高興嗎?」 「高興,當然高興。」他回過神來,「只是想著,今日可以晚些收攤,還能多賺些銀兩。」 傍晚,沒有宵禁的月市人潮擁擠,今夜的生意果然不錯。至戌時,商量著去一品齋包些下酒菜。自從遞聲被送去給那裡的訓獸師後,他們也常去捧場。 誰料到繁景街附近的街角,迎面碰上一名年近花甲的男子。 那人神色恍惚,直勾勾地盯著屈少勤道:「你……不是該在建昌麼?」 屈少勤和勤風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疑惑,那個男人又自顧自接著說:「不對,不對,你應當是來提親的。」 勤風謹慎的攔在前頭,「這位老伯,您認錯人了吧?」 「老伯?你也不過比我小了二十多歲,竟喊我老伯。」男子語氣帶著幾分惱意,卻轉瞬又笑了起來,像是忘了方才的話,繼續攀談,「婚期訂下了沒?」 屈少勤沉吟片刻道:「先帶去一品齋吧。」這老伯像是把他認成了什麼人,浮生雪經營酒樓多年,對陵都人瞭若指掌,說不定知道。恰好他們也打算要去,男人聽聞他們要去一品齋,一口答應了下來,三人來到樓前。 男人一眼望見浮生雪便喊:「雪兒!」 「老爺?」浮生雪訝然,莫勇怎會與屈少勤同行? 莫勇像是完全沒看見屈少勤二人,笑嘻嘻地上前:「今天過得怎麼樣?」 「還行。」浮生雪下意識朝他身後望去,確定再也沒旁人,才問:「老劉呢?他沒跟您一起?」 「哎呀,我就說好像忘了什麼,原來是老劉。」莫勇一拍腦袋,語氣裡帶著懊惱,「我在街上逛一逛就逛來這了。」 原來是剛好撞上,浮生雪當即道:「我派人去尋。」 「好嘞。」莫勇應了一聲,邁著閒散的步子往後院去了。 浮生雪上前一步:「公子,今日吃點什麼?」 「滷牛肉、皮蛋豆腐,再來點炒花蛤。」屈少勤報上菜名,眼神卻在莫勇身上久久難移。 能讓浮生雪稱「老爺」的沒幾人,能去後院的更只有自家人,所以可以斷定那是莫歌陵的父親了,以他的醫術,可以察覺到莫勇的健忘、反常,除此之外…… 「公子稍坐,很快便好。」浮生雪將單子交給小二,便又去別桌忙活。 屈少勤收回目光沉思,初來陵都也曾這般,眾臣看清他面容時的驚訝,還有凌霜對他詭異的態度,甚至今日莫勇也將他認做旁人,他肯定長得與某個曾在陵都舉足輕重的人十分相像。 那麼,自己究竟像誰?——他從未如此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又逢流火之時,吾於後院植四時棠花,俟卿凱旋歸來。​​​​​​​曆兩百四十二年,六月十七記。」——行勉手劄

「玄宸撤兵了。」林驍霆的語氣平常,然而心底的自卑與不安幾乎要將理智吞沒。

當初莫歌陵提出八千輕騎翻越烏石山時,他還暗笑,八千人又能掀起多大風浪?可如今事實卻告訴他——八千人或許不足為懼,但若是莫家軍的八千人,便足以動搖一國根基。

林驍霆心口逐漸生出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只要莫歌陵一日在,她的戰功便如烈日高懸,永將自己遮蔽於陰翳之下。

要怎麼做,才能除掉她?

他不可抑制的,生出妒意和陰暗的想法。

「接下來,要勞煩都督。」莫歌陵的聲音驟然將林驍霆從陰霾中拉回,他嚇出一身冷汗,深怕自己方才的表情露出端倪,卻見莫歌陵只是取下腰間的金製鬼面,覆在冷肅的面容上道:「戴國東面剩下的城池,交給都督攻打。」

「你要去玄宸?」

「還是那句話。」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但林驍霆幾乎能感覺到那抹勝券在握的笑意,「董鐵山能包夾我們,我們為什麼不行呢?」

「陵冕東邊的版圖,也該填滿了。」

不知不覺,又是一年盛夏。莫歌陵出征已滿一載,捷報頻傳,只是她們仍遲遲未歸。

屈少勤收攤歸來,天色正沉,街市的熱鬧漸漸退去,他掂了掂手中錢袋,聲音不疾不徐:「去趟花舖。」

勤風問:「花舖?」

「後院有些空。」

添了石桌石椅,若是再種些花草樹木,就更好了。

花舖內,花香縈繞,木架上花卉錯落,老闆正與熟客閒談,見他們進門笑道:「客倌,要尋什麼花?」

屈少勤搖頭:「我先四處看看。」

老闆頷首,又轉回與客人說笑。

「你聽聞了麼?元帥快打贏了。」

屈少勤正低頭擺弄一株玉簪花,指尖在葉脈上輕輕摩挲,聽到這句,動作微頓。

「當真?」

「哪還能假,我在兵部當執事的親戚說,莫家軍的捷報一封接一封,不帶停的。」

「還得是我們元帥啊……」

熱鬧的話語聲穿過花木間隙傳來,像一枚滾燙的烙鐵拓在胸口。

屈少勤定了定心神,走向櫃檯,「老闆,可有海棠花?」

董鐵山率軍疾返,風塵僕僕,未及喘息,便直奔西邊戰場。

莫歌陵帶著大半駐軍追上,別留伊又領數千精銳再次翻山,兩相夾擊,圍剿玄軍於宸南原。

雙方大軍在暮色中相遇。戰鼓雷響,號角嘹亮,長槍交擊,刀光劍影,鐵甲碰撞,聲聲如裂石,震得耳鼓生疼。

夜色籠罩戰場,火把如星河般閃爍,照出人影翻飛、血光四濺。箭雨如疾風暴雨傾瀉,戰馬嘶鳴,踐踏聲與慘叫聲交織成一曲慘烈悲歌。泥土被鮮血浸透,殺聲震裂大地。

玄軍被步步緊逼,困守都城,圍城三月,糧盡援絕,最終開城獻降。

城門緩緩開啟,厚重的門軸在死寂中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宛若這盛極一時,一朝傾頹的王國哀鳴。玄宸王身披素袍,額發散亂,臉色灰敗,腳步踉蹌地捧著璽印與降表從城門緩緩走出。

百姓伏於街側低聲啜泣,他們大多面黃肌瘦,蓬頭垢面,任誰也想不出這竟是一國都城的子民。

玄宸王行至莫歌陵跟前,雙膝重重跪下,「臣等願獻上所有國土……」

莫歌陵垂眸俯視跪在地上的豐腴男人,抬手按在劍柄上,眼神不辨喜怒。

「以及……弘王軍的訊息!」玄宸王急切地補全,冷汗涔涔。莫歌陵手中力道這才緩緩鬆開,「入城,細說。」

曆兩百四十二年,玄戴亡,東陲悉歸陵冕;是歲,景蕭青、赤旗軍克巴地,黛、玄旗軍定黔疆,自此山川分據,雙雄鼎立無定河,天下大勢定矣。

陵都的街巷間,喜訊隨著金風傳開,莫歌陵大勝歸來,城中百姓無不奔走相告。

「公子!公子!元帥他們贏了!」屈少勤手一抖,筆鋒在宣紙上劃出斜痕,「抱歉,再給您寫一張。」

勤風後知後覺的捂上嘴,直到送走了客人,才重新開口:「我聽說元帥十一月中就能回來,陛下還下令今晚解除宵禁、明日官員休沐一日呢!」

屈少勤靜靜聽著,不禁神遊物外,若她看到海棠花,會不會歡喜呢?

勤風興高采烈地說一大串後才發現屈少勤有些過於鎮定,「公子,你……不高興嗎?」

「高興,當然高興。」他回過神來,「只是想著,今日可以晚些收攤,還能多賺些銀兩。」

傍晚,沒有宵禁的月市人潮擁擠,今夜的生意果然不錯。至戌時,商量著去一品齋包些下酒菜。自從遞聲被送去給那裡的訓獸師後,他們也常去捧場。

誰料到繁景街附近的街角,迎面碰上一名年近花甲的男子。

那人神色恍惚,直勾勾地盯著屈少勤道:「你……不是該在建昌麼?」

屈少勤和勤風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疑惑,那個男人又自顧自接著說:「不對,不對,你應當是來提親的。」

勤風謹慎的攔在前頭,「這位老伯,您認錯人了吧?」

「老伯?你也不過比我小了二十多歲,竟喊我老伯。」男子語氣帶著幾分惱意,卻轉瞬又笑了起來,像是忘了方才的話,繼續攀談,「婚期訂下了沒?」

屈少勤沉吟片刻道:「先帶去一品齋吧。」這老伯像是把他認成了什麼人,浮生雪經營酒樓多年,對陵都人瞭若指掌,說不定知道。恰好他們也打算要去,男人聽聞他們要去一品齋,一口答應了下來,三人來到樓前。

男人一眼望見浮生雪便喊:「雪兒!」

「老爺?」浮生雪訝然,莫勇怎會與屈少勤同行?

莫勇像是完全沒看見屈少勤二人,笑嘻嘻地上前:「今天過得怎麼樣?」

「還行。」浮生雪下意識朝他身後望去,確定再也沒旁人,才問:「老劉呢?他沒跟您一起?」

「哎呀,我就說好像忘了什麼,原來是老劉。」莫勇一拍腦袋,語氣裡帶著懊惱,「我在街上逛一逛就逛來這了。」

原來是剛好撞上,浮生雪當即道:「我派人去尋。」

「好嘞。」莫勇應了一聲,邁著閒散的步子往後院去了。

浮生雪上前一步:「公子,今日吃點什麼?」

「滷牛肉、皮蛋豆腐,再來點炒花蛤。」屈少勤報上菜名,眼神卻在莫勇身上久久難移。

能讓浮生雪稱「老爺」的沒幾人,能去後院的更只有自家人,所以可以斷定那是莫歌陵的父親了,以他的醫術,可以察覺到莫勇的健忘、反常,除此之外……

「公子稍坐,很快便好。」浮生雪將單子交給小二,便又去別桌忙活。

屈少勤收回目光沉思,初來陵都也曾這般,眾臣看清他面容時的驚訝,還有凌霜對他詭異的態度,甚至今日莫勇也將他認做旁人,他肯定長得與某個曾在陵都舉足輕重的人十分相像。

那麼,自己究竟像誰?——他從未如此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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