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師兄

海棠青塚(1v1)·商澐·2,591·2026/3/30

「得盡綿薄之力,得此知心知己,如此足矣。曆兩百四十三年,四月十八記。」——行勉手劄 四月的陵都,早春的料峭褪去,日光溫潤卻不炙烈,照得牆磚瓦脊泛著柔亮的光澤。街巷兩旁的楊柳抽出新芽,微風拂過,絲絲垂絛輕搖,正是最宜人的時節。 「隔壁府馬司徒家的柳樹又長到咱們院裡來了,也不見人修剪修剪。」劉安邊把晾在庭中的衣服收下來,一邊發牢騷。 「就體諒他們些吧,馬大人一家隨駕圍獵,不在京中,奴僕也不敢隨意修剪,也算情有可原,反正不是年年都這樣。」莫勇斜倚在躺椅上,搖著竹扇,懶洋洋地勸道。 劉安動作一頓,忽然定定地望著他。 「怎……怎麼了?」莫勇試探著問,「我又說錯了嗎?」 「沒有。」劉安猛然避開他的眼神。 司徒府的楊柳年年都長到他們府裡來,這事甚至在閔老爺一家還在時便如此,可莫勇竟記不得了。從三年前起,莫勇開始變得有些奇怪,常常忘記許多事情,或大或小。 「果然還是得請大夫來看看吧。」劉安心中這般想著。 「沒有就好。」莫勇嘿嘿笑著,搖著竹扇,嘴裡哼起不成調的曲子,碧綠柳條隨風飄搖,彼此交纏。 圍獵將近尾聲,這些日子,無論景蕭人還是陵冕人,彼此間或多或少都有了些往來。縱然未至莫逆,關係也比初時親近許多。 最後幾日,獵場上已鮮有人跡,多半是下棋閒談,黎瓔興起要跑馬,莫歌陵便隨她同去,屈少勤與閔尚謙則留在帳中對弈。 「尚謙兄,多謝你當初那封信。」 「陵兒都告訴你了?」 「是。」 「這丫頭……」閔尚謙嘖了一聲,眉宇間卻無怒色,「你不必謝我,我不喜歡多管閒事,會送信去,也是受人所託罷了。」 屈少勤微愣:「旁人所託?」 「是,受人所託。」閔尚謙落下一子,淡淡道:「不如你來猜猜,究竟是何人?」 「可是陸師兄?」 閔尚謙微挑眉梢:「哦?為何這樣認為?」 「愧疚。」屈少勤尋到破綻,落子,「當年群臣上書之時,他選擇沈默,師父臨終時囑咐他護我,他卻未做到,師兄心中,肯定會不安的。」 閔尚謙兩指拈著棋子,縱覽棋局,似在思索,過了很久才肯定屈少勤的猜測:「他的確曾來求我。」 「這些日子,陸疆可曾來尋你?」 「只遠遠看著,沒有上前。」 眼前的棋局已毫無生路,閔尚謙將棋子扔回棋盒,「你的棋藝不錯。」 「若非表兄方才分心,此局難定,僥倖罷了。」屈少勤謙辭。 閔尚謙沉沉望著他,凝視半晌,忽然問:「你跟隨國師多年,應當沒有教習女官吧?」 「啊……是。」 景蕭皇子十五歲會有教習女官,若母妃上心,十二三歲就有也不無可能,雖然帳中並無旁人,但屈少勤還是做不道堂而皇之地談論這種事,因此臉色有些微紅。 「沒有便好。」閔尚謙收回目光,嘆了一口氣,是少有的脆弱,甚至用了略帶祈求的口氣:「陵兒一個人不容易,你一定要好好對她。」 屈少勤心口一跳,閔尚謙的意思怎麼聽起來那麼像要把莫歌陵託付給他,他有什麼資格? 不論莫歌陵是否在意,此事牽涉她名譽,他覺得仍得澄清一番:「尚謙兄,可有人與你說過什麼?我們是朋友。」 「是嗎?」閔尚謙似笑非笑,「那便當作沒有聽到過這句話吧。」 他起身,「走了,去接她們回來。」 夕陽西下,遼闊的翠草如茵一眼便能望盡。 閔尚謙與屈少勤策馬徐行,找到莫歌陵和黎瓔,「天色已晚,該回營了。」 黎瓔點頭,四人並轡而馳,殘陽餘暉拖出長長的影子。 莫歌陵望著日頭,突然道:「後天離開前,我們去看日出吧。」 「好啊,我們還可以找曼瀠姊姊他們一起。」黎瓔附和 「還可以帶一些酒和糕點。」 屈少勤聽著兩人興致勃勃地討論,眼角餘光忽地捕捉到前方一抹灰影,他主動開口喊道:「師兄。」 陸疆的背影一僵,想當作沒聽見,屈少勤直接追了上去。 莫歌陵有些擔憂的望著他,閔尚謙寬慰道:「沒事的,讓他們師兄弟談談,我們先走吧。」 「師兄,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只低低應道:「還好。」 記憶中的小少年如今已長成挺拔如松的青年,陸疆不敢直視那雙眼眸,唯恐在其中看見質問,「還好。」 「師兄瞧著並不好。」屈少勤移開目光,目視前方:「可是因師父的遺命?」 感覺到屈少勤不再看著自己,陸疆悄悄鬆了一口氣,「師弟,你仍舊如此聰慧。」 「師兄自此毋須再為此事自責,我在陵冕一切安好,當真無恙。」 他聲音沉靜溫潤,輕易便能撫平人心。澹臺泛的得意門生,品性端方,君子雅正,屈少勤向來是實誠的,不會欺瞞,他是真的不怪自己。越是如此,陸疆越加無顏面對屈少勤。 他心生退意,想即刻離開,可有些話若此刻不言,往後便再無機會。陸疆最終仍是鼓起勇氣問:「你可怪我當年沒替你求情?」 彼時,連與屈少勤無甚幹係的連泰、李星淵都肯挺身而出,唯獨他退縮。懼怕誤測聖意,懼怕前程盡毀,甚至……還摻雜其他,嫉妒?僥倖?或許都有吧。 看著那個被師父寄予厚望的清朗少年墜入無間,說沒有絲毫痛快是不可能的。 看吧,是皇室血脈又如何?是師父的愛徒又如何?再有天賦又如何?一旦失了庇護,在皇權下不過螻蟻,那些隱密的、陰暗的心思堆疊在一起,罩了一層名為懦弱的偽裝,他對大殿之上孤獨的少年冷漠置之。 只是後來澹臺泛臨終叮囑的畫面時不時出現在夢裡,他終歸良心難安,還是找上了唯一一個可能在陵冕有人脈的閔尚謙,作為屈少勤唯一的師兄,他有愧於澹臺泛。 「你們都怕虧欠我。」屈少勤淡然一笑,不論是陸疆、李星淵,還是黎鉉、屈清羅,他們像是都怕自己心中有怨。 「我本是自請前請,又怎會生怨?」 「世間困苦之人何其多?生來衣食無憂,已是大幸,自請為質是我唯一能為百姓盡的綿薄之力,如此,便足矣。」 很早之前他便想好了,生平只有二願。能為百姓做些什麼是一願,此生無緣入仕,無法用自己的所學去替百姓搏一個更好的生活,幸而此身仍在,於是自請為質,求一心誠之人是二願,如今也已達成,那麼其他便沒什麼遺憾的了。 聽到意料之中的答案,陸疆心中沒有感到半分輕鬆,慘然一笑:「你倒不如恨我,我會更好受些。」 「師兄何必這般自貶?」 屈少勤其實從不認為陸疆是多壞的人,身為一個大臣、一個孤兒,他的審時奪勢沒有錯,他只是做了一個有利於自己的決定,他只是想好好的活下去而已。 「有私心不可恥,私心人人皆有,我亦不例外。既如此,何必擔憂我苛責於你?你並沒有錯。」 這番話的確解了陸疆多年來的心結,他卻苦笑:「師弟,我不如你,實在不如。」 屈少勤活得太通透了,除了他的聰穎,這份通透他也是終其一生學不來的。 「聽聞師兄如今任中護軍參軍,假以時日,定能有所建樹。」屈少勤不答陸疆的話,而是道:「師門的榮光,唯有師兄能再振。」 陸疆忽地就釋然了,那些縈繞心頭多年的糾葛,頃刻煙消雲散。是啊,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好。」他鄭重點頭。 我會的,一定會。

「得盡綿薄之力,得此知心知己,如此足矣。曆兩百四十三年,四月十八記。」——行勉手劄

四月的陵都,早春的料峭褪去,日光溫潤卻不炙烈,照得牆磚瓦脊泛著柔亮的光澤。街巷兩旁的楊柳抽出新芽,微風拂過,絲絲垂絛輕搖,正是最宜人的時節。

「隔壁府馬司徒家的柳樹又長到咱們院裡來了,也不見人修剪修剪。」劉安邊把晾在庭中的衣服收下來,一邊發牢騷。

「就體諒他們些吧,馬大人一家隨駕圍獵,不在京中,奴僕也不敢隨意修剪,也算情有可原,反正不是年年都這樣。」莫勇斜倚在躺椅上,搖著竹扇,懶洋洋地勸道。

劉安動作一頓,忽然定定地望著他。

「怎……怎麼了?」莫勇試探著問,「我又說錯了嗎?」

「沒有。」劉安猛然避開他的眼神。

司徒府的楊柳年年都長到他們府裡來,這事甚至在閔老爺一家還在時便如此,可莫勇竟記不得了。從三年前起,莫勇開始變得有些奇怪,常常忘記許多事情,或大或小。

「果然還是得請大夫來看看吧。」劉安心中這般想著。

「沒有就好。」莫勇嘿嘿笑著,搖著竹扇,嘴裡哼起不成調的曲子,碧綠柳條隨風飄搖,彼此交纏。

圍獵將近尾聲,這些日子,無論景蕭人還是陵冕人,彼此間或多或少都有了些往來。縱然未至莫逆,關係也比初時親近許多。

最後幾日,獵場上已鮮有人跡,多半是下棋閒談,黎瓔興起要跑馬,莫歌陵便隨她同去,屈少勤與閔尚謙則留在帳中對弈。

「尚謙兄,多謝你當初那封信。」

「陵兒都告訴你了?」

「是。」

「這丫頭……」閔尚謙嘖了一聲,眉宇間卻無怒色,「你不必謝我,我不喜歡多管閒事,會送信去,也是受人所託罷了。」

屈少勤微愣:「旁人所託?」

「是,受人所託。」閔尚謙落下一子,淡淡道:「不如你來猜猜,究竟是何人?」

「可是陸師兄?」

閔尚謙微挑眉梢:「哦?為何這樣認為?」

「愧疚。」屈少勤尋到破綻,落子,「當年群臣上書之時,他選擇沈默,師父臨終時囑咐他護我,他卻未做到,師兄心中,肯定會不安的。」

閔尚謙兩指拈著棋子,縱覽棋局,似在思索,過了很久才肯定屈少勤的猜測:「他的確曾來求我。」

「這些日子,陸疆可曾來尋你?」

「只遠遠看著,沒有上前。」

眼前的棋局已毫無生路,閔尚謙將棋子扔回棋盒,「你的棋藝不錯。」

「若非表兄方才分心,此局難定,僥倖罷了。」屈少勤謙辭。

閔尚謙沉沉望著他,凝視半晌,忽然問:「你跟隨國師多年,應當沒有教習女官吧?」

「啊……是。」

景蕭皇子十五歲會有教習女官,若母妃上心,十二三歲就有也不無可能,雖然帳中並無旁人,但屈少勤還是做不道堂而皇之地談論這種事,因此臉色有些微紅。

「沒有便好。」閔尚謙收回目光,嘆了一口氣,是少有的脆弱,甚至用了略帶祈求的口氣:「陵兒一個人不容易,你一定要好好對她。」

屈少勤心口一跳,閔尚謙的意思怎麼聽起來那麼像要把莫歌陵託付給他,他有什麼資格?

不論莫歌陵是否在意,此事牽涉她名譽,他覺得仍得澄清一番:「尚謙兄,可有人與你說過什麼?我們是朋友。」

「是嗎?」閔尚謙似笑非笑,「那便當作沒有聽到過這句話吧。」

他起身,「走了,去接她們回來。」

夕陽西下,遼闊的翠草如茵一眼便能望盡。

閔尚謙與屈少勤策馬徐行,找到莫歌陵和黎瓔,「天色已晚,該回營了。」

黎瓔點頭,四人並轡而馳,殘陽餘暉拖出長長的影子。

莫歌陵望著日頭,突然道:「後天離開前,我們去看日出吧。」

「好啊,我們還可以找曼瀠姊姊他們一起。」黎瓔附和

「還可以帶一些酒和糕點。」

屈少勤聽著兩人興致勃勃地討論,眼角餘光忽地捕捉到前方一抹灰影,他主動開口喊道:「師兄。」

陸疆的背影一僵,想當作沒聽見,屈少勤直接追了上去。

莫歌陵有些擔憂的望著他,閔尚謙寬慰道:「沒事的,讓他們師兄弟談談,我們先走吧。」

「師兄,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只低低應道:「還好。」

記憶中的小少年如今已長成挺拔如松的青年,陸疆不敢直視那雙眼眸,唯恐在其中看見質問,「還好。」

「師兄瞧著並不好。」屈少勤移開目光,目視前方:「可是因師父的遺命?」

感覺到屈少勤不再看著自己,陸疆悄悄鬆了一口氣,「師弟,你仍舊如此聰慧。」

「師兄自此毋須再為此事自責,我在陵冕一切安好,當真無恙。」

他聲音沉靜溫潤,輕易便能撫平人心。澹臺泛的得意門生,品性端方,君子雅正,屈少勤向來是實誠的,不會欺瞞,他是真的不怪自己。越是如此,陸疆越加無顏面對屈少勤。

他心生退意,想即刻離開,可有些話若此刻不言,往後便再無機會。陸疆最終仍是鼓起勇氣問:「你可怪我當年沒替你求情?」

彼時,連與屈少勤無甚幹係的連泰、李星淵都肯挺身而出,唯獨他退縮。懼怕誤測聖意,懼怕前程盡毀,甚至……還摻雜其他,嫉妒?僥倖?或許都有吧。

看著那個被師父寄予厚望的清朗少年墜入無間,說沒有絲毫痛快是不可能的。

看吧,是皇室血脈又如何?是師父的愛徒又如何?再有天賦又如何?一旦失了庇護,在皇權下不過螻蟻,那些隱密的、陰暗的心思堆疊在一起,罩了一層名為懦弱的偽裝,他對大殿之上孤獨的少年冷漠置之。

只是後來澹臺泛臨終叮囑的畫面時不時出現在夢裡,他終歸良心難安,還是找上了唯一一個可能在陵冕有人脈的閔尚謙,作為屈少勤唯一的師兄,他有愧於澹臺泛。

「你們都怕虧欠我。」屈少勤淡然一笑,不論是陸疆、李星淵,還是黎鉉、屈清羅,他們像是都怕自己心中有怨。

「我本是自請前請,又怎會生怨?」

「世間困苦之人何其多?生來衣食無憂,已是大幸,自請為質是我唯一能為百姓盡的綿薄之力,如此,便足矣。」

很早之前他便想好了,生平只有二願。能為百姓做些什麼是一願,此生無緣入仕,無法用自己的所學去替百姓搏一個更好的生活,幸而此身仍在,於是自請為質,求一心誠之人是二願,如今也已達成,那麼其他便沒什麼遺憾的了。

聽到意料之中的答案,陸疆心中沒有感到半分輕鬆,慘然一笑:「你倒不如恨我,我會更好受些。」

「師兄何必這般自貶?」

屈少勤其實從不認為陸疆是多壞的人,身為一個大臣、一個孤兒,他的審時奪勢沒有錯,他只是做了一個有利於自己的決定,他只是想好好的活下去而已。

「有私心不可恥,私心人人皆有,我亦不例外。既如此,何必擔憂我苛責於你?你並沒有錯。」

這番話的確解了陸疆多年來的心結,他卻苦笑:「師弟,我不如你,實在不如。」

屈少勤活得太通透了,除了他的聰穎,這份通透他也是終其一生學不來的。

「聽聞師兄如今任中護軍參軍,假以時日,定能有所建樹。」屈少勤不答陸疆的話,而是道:「師門的榮光,唯有師兄能再振。」

陸疆忽地就釋然了,那些縈繞心頭多年的糾葛,頃刻煙消雲散。是啊,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好。」他鄭重點頭。

我會的,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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