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行酒令
「凡塵善念,猶未絕也。曆兩百四十三年,四月十七記。」——行勉手劄
程素君腳步虛浮地走出營帳,丹露忙上前攙住:「小姐……」
「就這樣罷。」程素君茫然地仰望夜空,「圍獵回去後,便將和離訴書遞至陵都府。」
直覺告訴丹露,方才母女兩肯定發生了一些事,但她什麼都沒有問,於丹露而言,程素君才最是要緊。
不管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要她的小姐願意離開陵都,那就是好事。
第十二日,是夜,屈沅卲設局行酒令。皇長子相邀,不可辭,營中青年男女盡皆赴席。
莫歌陵並不排斥此等聚會,只是……她舉杯在鼻端輕嗅,淺嚐一口,低聲叮囑:「這酒烈了些,你一會兒需多留心。」
屈少勤點了點頭。
眾人圍坐長案,景蕭三位皇子居於首席,本應與之同席的黎瓔卻婉言相拒,和閔尚謙一起坐在莫歌陵等人身邊。
屈沅卲說起規則:「自本殿起始做莊,依次至二皇弟、三皇弟。一局至少輪迴一週,若有應答不出者,自罰一杯。」
景蕭黛旗雲氏五公子雲紫棋拱手建議:「大殿下,這些規則對拙於飲者恐怕太過失利。不若改為陵景各一,兩兩結伴,一人行令,一人罰酒,相互配合,既可互濟,又合兩國交誼之旨,更添雅趣。」
屈沅卲一想,覺得有理便同意了。
莫歌陵下意識望向屈少勤,卻生生忍住,最近過得太快活,差點忘了,明裡仍需避嫌。
她轉而對黎瓔道:「笑笑,我和你一起吧。」
「好呀。」
莫歌陵無視閔尚謙鋒利的眼神,坐到黎瓔身側。
「這小兔崽子。」閔尚謙輕哼一聲,去找了屈少勤一塊。
寧娩不能待的太晚,連文昭以待會要先行送她回營,拒絕了其他人的邀約,二人就在一旁看著,別留伊則主動和卓曼瀠一起。人數為奇,分配至末,恰餘陌上花一人。
陌上花嘆了口氣,和上次在獵場上一樣,伸手拽住勤風的衣角,「幫我。」
他茫然,「我……我也不會玩這個啊。」
「沒讓你玩。」陌上花把人按到自己身旁的凳子上,「會不會都沒有關係,能喝才是硬道理。」
分組既定,首局開始。
「先來個簡單的。」屈沅卲出了花令,只需答出不重複的品種花名極可。
「姚黃牡丹。」
「觀音蓮。」
「三醉芙蓉。」
「玉蝶梅。」
「石斛蘭。」
「……」
輪至屈少勤、閔尚謙,答曰:「四時海棠。」
屈沅卲笑道:「十一皇叔這個倒是別緻。」若是尋常人,可能只知道常見的西府海棠而已。
屈少勤的眼神閃動了一下,「恰巧知道罷了。」
又過了幾人,到了陌上花二人,勤風本已做好喝酒的準備,卻聽她答道:「報春花。」
「啊?你會?」
「我又沒說我不會。」陌上花有些驕傲的揚起下巴,「旁的花我不一定識得,但報春花我知道的可多了。」
他嘴角抽了抽,「那你告訴我,報春花什麼時候開花,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報春花冬末至早春開花,故得報春此名,此花多長在田邊,生命力頑強,象徵希望。」她的語氣充滿自豪:「這是小姐為我取名的時候說的。」
勤風這才知道,陌上花這個名字背後的深意。她將陌上花與別留伊視若至親,而非僅僅是隨侍,足見她待人之真切。勤風不由動容,對莫歌陵的敬仰更添幾分深厚。
此局無人受罰,下一局屈沅修作莊。
「皇兄還是心慈,想必諸位都還未盡興。」他的笑如狐狸般狡猾:「此便做飛花令罷,以『雨景』為題。」
飛花令只與花令一字之差,玩法卻截然不同,須得以莊家所出的令眼,做出相應的詩句。
莫歌陵望著屈沅修狡黠的笑,這幾日來,她暗暗觀察三位皇子,大皇子屈沅卲與三皇子屈沅剡,多半喜形於色,喜怒哀樂皆不加掩飾。
唯獨這位二皇子,一副不通世事,一無所長的模樣,謙和恭順得幾乎要隱沒於人群視線。莫歌陵卻無端覺得他的笑格外引人注目,也許是因為黎瓔同樣愛笑,她見過真誠的笑容,才覺著屈沅修活像個假人。
他必然不簡單,莫歌陵心中暗忖。
這一局有些難度,但對莫歌陵而言,仍非難事,順利對出一句:「江汐煙雨客夢長。」
閔尚謙等人亦順利應對,陌上花自知不擅詩詞,輪到她時便乾脆舉起酒杯,準備一飲而盡。
此局罰者過半。
酒局直到大半的人醉倒方才散席,已近亥時。
莫歌陵與屈少勤等人相伴,向陵冕營地行去。
「這麼點酒便醉了,玩得忒不盡興。」陌上花走在前頭道:「咱們等會兒再來喝一杯,如何?」
這話是對身側的勤風,以及身後的別留伊、韓慎說的。
「這麼晚了還想玩,當心明早起不來。」別留伊的話語雖是責備,面上卻無半分不快。
「伊伊姊你和韓慎哥大半夜的賞月才會起不來呢!」
「好你個丫頭,膽子肥了!」」別留伊的臉倏忽紅了,作勢抬手要教訓陌上花。
陌上花哈哈一笑,拔腿就跑。
莫歌陵和屈少勤走在後頭,看著他們打鬧。
「你那二姪子,為人如何?」她側首問道。
屈少勤一怔,「我不知道。」
莫歌陵頓了一下,屈沅修三人與屈少勤相差不過兩歲,就算他不住在宮裡,在國子監也能碰上,他如今的意思倒像是……
他解釋:「我沒有去國子監,從記事起便跟在師父身邊。」
過了孩提純真的年歲,便再難有推心置腹的交契。都是官宦世家的孩子,誰能不心機深沉,攻於算計?這時的朋友關係變成了利益連結的一種,他沒有能帶給這群世家子弟的價值,自然也不會有人主動結交。
他的年少時光,好似都是孤身一人。
「師父公務繁劇,我常年隨行奔走。他閒暇時方教我功課。除了師兄,我身側再無其他同齡人。」
莫歌陵問:「那你和師兄的關係很好?」
屈少勤卻搖頭:「我們並不相熟,雖是師門,但也不過點頭之交。」
他直視前方,接著說:「我的師兄名為陸疆,師父昔年有一侍書,師兄是其遺子。師父念舊情,在侍書亡故後收其子為徒,倘若父皇未曾託孤,師父應當只會收師兄一個徒弟,全心全意教授他。」
但,這世上沒有如果,他成為澹臺泛第二個徒弟,恰巧在兵法戰策上有些天賦。後來,屈少勤亦難分明,澹臺泛究竟出於臣子本分,還是其他,在他身上傾注的心血,遠遠要比陸疆多的多,自此,對陸疆的態度漸為疏淡,僅僅偶爾授點課業之問。
說到底,是他佔了本該屬於師兄的一切。陸疆心生隔閡,難有親厚,也屬情理。
「阿陵,你是我生命中第一個朋友。」
那些屈少勤沒有說出口話,莫歌陵已將原因猜了個大概,所以當他講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毫不猶豫的告訴他,「你也是我第一個朋友,我很榮幸遇到你。」
世人或視你為不幸,而於我而言,得遇於此生,卻是至大的榮幸。
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卻莫名的就撫平了屈少勤心中的鬱結,他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可否告訴我,當初你為何肯與我往來?」
莫歌陵神色坦然,語聲清越:「那年有一封信隨你一同來陵冕,是三哥所託,讓我對你多加照拂。後來同途相處,覺你人品端直,也算投緣,於是漸漸便與你親厚了。」
屈少勤想起閔尚謙初時對自己的冷漠,卻不料暗中他曾為自己費心至此。
「你別看他總一副冷臉,其實為人……挺厚道。」
「我明白。」此刻,他忽覺世間善意竟比自己想像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