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往事（二）
幾人要了些點心坐下，小閔尚謙從懷裡掏出小冊子，筆尖沙沙在紙上劃過，細致記錄著酒樓陳設、菜式、客流。小莫歌陵卻無聊得很，兩隻腳丫在椅子底下一晃一晃，黑曜石般的眼睛低溜低溜轉。
忽然間，就注意到在櫃檯邊上交頭接耳的兩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面容刻薄，正與掌櫃低聲交談。
「我要的貨呢？」
掌櫃左顧右盼後，旋即壓低聲音：「都在後頭，隨我來。」
小莫歌陵心生好奇，眼神盯著走遠的二人找了個藉口：「三哥，我要去茅房。」
「帶著人去。」閔尚謙頭也不抬，淡聲回應。
「哎呀，知道啦。」她嘴上敷衍著，帶上一名婢女便貓著腰悄悄跟了上去。
這間酒樓不小，除了正廳還有幾個廂房，兩人不遠不近的跟著，穿過長長的廊道，躲在轉角處，掌櫃領婦人走到一處上了鎖的庫房，鎖解開，裡面赫然是一群孩子。
昏暗的庫房內，十來個孩子，有兩三歲的，也有半大七八歲的，他們的手上被綁著鐐銬，昏迷在地。數十個男子抓著孩子的手、腳，將他們如牲口般拖拽，口中議論價錢。
——是人牙子！
小莫歌陵當機立斷，拉著婢女一路飛奔回正廳，顧不得喘息，對家丁道：「快來幫忙！」
四名家丁雖不明所以，見她神色異常，仍立刻放下茶盞起身前往。
閔尚謙將桌上的冊子和筆匆匆忙忙地拋進袖兜，「發生何事？」
婢女還沒緩過氣，斷斷續續道：「裡頭……裡頭有一群孩子，全被綁著鐐銬，沒有意識……應當是被餵了藥拐賣的！」
「你們快去報官！」小閔尚謙肅然道，接著往裡面跑去。
「欸，你們這是做何？此處不讓外人進的。」掌櫃和婦人攔在門前，庫房已經重新上鎖。
「你們敢不敢把門再開啟，讓我們看看裡頭？」小莫歌陵眼神凌厲，毫不退讓。
「哎呀這，小姑娘，你這是……」婦人乾笑，想打太極糊弄過去。
掌櫃倒顯得鎮定自若，雙手一背，就道：「可以，你們看了，可不許再胡說八道了，咱們這也是小本生意。」
門栓再度解開，裡頭孩子和男人卻消失不見，只餘滿地凌亂的乾草。
「不可能！我看見了，三哥，我真的看見了！」小莫歌陵急得跳腳，那些被餵了蒙汗藥的孩子一旦錯失這個救援的機會，可能就會跌入萬丈深淵，心口緊張地怦怦直跳，生怕自己來晚了一步。
掌櫃胸有成竹，「小姑娘，話可不能亂說，你也看見了，裡面什麼都沒有。」
「三哥！」她焦急得拉住小閔尚謙的衣角，還想再探，小閔尚謙卻搖頭，聲音冷下來：「陵兒，別無理取鬧，跟三哥回去。」
「我不管！你們去搜，我就不信了，那麼多人能憑空消失！」小莫歌陵自然不依，對家丁道。
「不許去！」閔尚謙也厲聲喝道。
四個家丁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聽誰的，躊躇在原地。
庫房隔間暗室裡，十來個孩子七橫八豎被扔在地上，一個約莫七歲的女孩恍惚睜開眼，又是多日未進食水，唇乾舌燥，她竭力吞嚥口水，企圖恢復嘶啞得發不出聲的嗓子，聽見外頭的爭吵，她的眼眸倏忽一亮，掙扎著撲向木門，「救命……」
「賤丫頭。」男人啐了一口，惡狠狠一腳踢在她腹部，這一下用了狠勁，女孩小小的身軀重重撞在地上，摀著肚子蜷縮成一團，嘴角溢位血跡。
「什麼聲音？」隱約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庫房裡猶為清晰，她再顧不得其她，從掌櫃的腋下鑽過去，逕直往庫房裡衝。
「小小姐！」家丁們一驚，無奈之下趕緊跟進去。
庫房裡一袋袋麻袋，高高壘起，破損的袋口處，白米與黃澄澄的穀粒零星溢位，角落一具笨重的木櫃格外突兀。
「把這個移開！」
幾名家丁立刻上前推，掌櫃瞬間慌了，臉色大變：「欸，你們……」
「小小姐，這推不動……」家丁話音未落，木櫃忽然向內一縮，竟是空心的！
濁氣混合著汗臭味撲面而來，昏迷未醒的孩子和麵目猙獰男人暴露無遺，孩子們的臉龐、手腳或多或少都有傷口或瘀青，空氣中飄出淡淡的血腥味，一個不知何時清醒的女孩倒在地上口吐鮮血，猩紅的液體在暗室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別跟他們廢話那麼多了，既然發現了，那就滅口。」男人們露出獰笑，拿起庫房裡放的鐮刀。
十幾個人蜂擁而上，四個家丁抄起一旁的木棍奮力抵擋，一邊喊：「小少爺、小小姐，快走！」
小閔尚謙最先反應過來，拽住小莫歌陵轉頭就跑。
「抓住他們！」幾人追來，兩個小身影卻因矮小靈巧，從伸過來的手下穿梭來去，跌跌撞撞往正廳跑。
廊道忽地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去搜查，是否還有藏匿之地。」一名清俊著正青色衣衫的少年，劍眉星目，烏髮束以玉冠，神情凌厲的冷聲下令。
「是！」
陵都府捕快迅速將人牙子壓制在地，小莫歌陵心急如焚的奔回暗室，扶起受傷的女孩，吩咐家丁去請大夫。
「大哥？你怎麼來得這麼快？」小閔尚謙語氣中帶了幾分驚訝，來人正是閔信。
「婢女去報信時我正好在來的路上，早有人去陵都府報官，這酒樓不對勁。」閔信解釋完話鋒一轉訓斥道：「你們兩個，真是皮癢了！全然不顧安危，要是受傷了可怎麼辦？」
小閔尚謙皺了皺鼻子，「我一開始可沒打算管，是陵兒非要往裡衝，我豈是那種不顧自身，為旁人去犯險的傻子？」
小莫歌陵原本聽著閔信那句「報信」還有些怔怔的，這會兒聽見閔尚謙的話，又氣不過了，臉頰鼓起來，瞪著他：「你才傻子！哼！」
閔信看著弟妹吵嘴，頓時失笑，「行行行，別吵架了。」
捕快上前請示，「大人，這些孩子怎麼處置？」
「大哥大哥，我想帶他們回府！」小莫歌陵拉住閔信的衣袖晃了晃，可憐巴巴地道：「好不好嘛？」
小閔尚謙卻潑她冷水道：「你只能養他們幾月，府上的銀子沒那麼多，況且世上人千千萬，你不可能每個都救。」
「沒跟你說話。」小莫歌陵看都不看他一眼，小閔尚謙如何看不出這是在同自己置氣？他知道這些話一定會讓陵兒失望，但這才是現實。
他打算丟下孩子和家丁的舉動讓她覺得心寒了，可他不認為自己有錯，無論什麼情況，那自然是自己最重要，莫歌陵怎麼就不懂這個道理？
「好好好，先帶回去。」閔信覷了眼自家弟弟彆扭的表情打圓場道。
「還是大哥最好了！」小莫歌陵一把抱住閔信的胳膊撒嬌。
閔尚謙側過臉，不去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