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往事(一)
長街喧囂,人聲鼎沸,屈少勤卻注意到莫歌陵今日寡言少語,她看似對這些繁華感興趣,實則望向那些東西時笑意不達眼底,總像透過他們在看些什麼。
待兩人正經吃了碗麵果腹,屈少勤便起身道:「我送你回去吧,你看起來不太好。」
「不。」莫歌陵搖頭,仰頭看著他,「陪我去個地方吧。」
城郊,夜風涼薄,與城中繁華熱鬧截然不同,滿目盡是悲涼。
她帶著屈少勤來到一處墓園,這裡被打理的很乾淨,一看便知經常有人來,石碑一字排開,六座並列。
莫歌陵解下面具,將方才街上買的清酒擺在碑前,跪下磕了三個頭,輕聲道:「陵兒來看你們了。」
自打進墓園起,屈少勤便已心知肚明,這裡葬的是誰,也終於明白她一夜的失魂落魄的緣由。
節義之士是值得敬重的,況且這其中還有自己素未謀面的姨母。
他將面具收起,雙膝一屈也跪了下去,無聲的陪伴在側。
「你跪什麼?」她側目。
「閔氏滿門忠烈,又是長輩,我自然當跪他們。」說罷,他鄭重磕了一頭,「諸位請受晚輩一拜。」
莫歌陵沒有阻止,只默默將半壺酒灑在墓前,隨後撐地站起。
「這壺酒,老規矩,一半給你們,一半給我。」她舉著酒壺往前一遞後飲了一口。
「你今夜心事重重,是因為他們。」屈少勤看著她,語氣篤定。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她低著頭,紅唇輕啟,呢喃低語:「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鎮國將軍府,一聲宏亮的兒啼,響徹整個產房。
閔超、莫勇、閔飛同時抬起頭。
「生了,生了,這回是位千金!」產婆喜滋滋地抱著女嬰過來,要往莫勇懷裡送,他卻不為所動,只一個勁兒往裡闖,急切問道:「敏兒呢?敏兒可好?」
襁褓中的孩子,他甚至連一眼都沒瞧。
閔超心知他心緒,趕緊吩咐二兒子道:「誠兒,快替你姑父抱著。」閔飛原本伸出去的手只得收回,默默退在一旁。
「啊?喔……」閔諾手忙腳亂地接過襁褓,和同樣抱著男嬰的閔信面面相覷。
閔超腳步如風,緊追莫勇進了另一間產房,閔飛撓撓頭,一時間不知該做什麼,呆呆地看著閔信和閔諾兩兄弟你一言我一語的吵嘴。
「手託穩點,脖子那兒……唉,不對不對……」閔信乾脆上手,把閔諾的手調到正確位置。
「你好好抱,別磕了碰了,欸,要不,我們互換一下?」
「行了哥,我會,這麼可愛的妹妹我哪捨得摔了?」閔諾小心翼翼的搭在嬰孩脆弱的脖頸上。
閔信仍不死心,「要不還是換一下?看看這弟弟多……可愛,你抱抱?」
「哥,這話你自己說了都不信。」閔諾撇嘴,「你就是為了騙我把妹妹給你。」
兩兄弟拌嘴之際,房間外傳來驚呼聲。
劉安怕有涼風吹進房裡,推開一個小門縫擠進來,眉開眼笑道:「外頭放晴了,這可是入秋以來難得的好兆頭呢!」
「今年的天象奇怪的緊,又是暴雨洪水,又是十月飛雪,怎麼小少爺和小小姐一出世便轉晴了。」
「是啊,怪哉怪哉。」
「你們懂什麼?皇陽耀雪可是大吉兆啊,小少爺和小小姐以後肯定不凡。」
產婆們七嘴八舌,說了許多好聽話,閔飛便做主,給了好些賞銀。
不久,莫勇與閔超自產房中出來,孩子的名字也隨之定下。
男孩取單名允,表字從尚字輩,挑了一個謙字,女孩單名翟,表字歌陵,按照一開始商量的,閔尚謙過房承嗣,養在莫勇、閔敏名下,以延續莫家香火。
閔敏身子虛弱,莫勇無暇親自照拂兩個孩子,閔超夫婦遂承下重任。待在鎮國將軍府的時間長了,世人也逐漸忘了閔尚謙本該姓莫。
「術策者,兵之用也,制勝之機,轉敗為功之術,不可不詳也。故分之以五術,審之以勢,而察其變:一曰形,二曰勢,三曰奇,四曰正,五曰速。」
鎮國將軍府中書齋內,朗朗書聲傳出:「形者,陣列之制,動靜之容也;勢者,因地乘機,舉重若輕也;奇者,變化無方,出敵不意也;正者,持重守常,以安為本也;速者,應機而動,先發制人也。」
閔超懷裡抱著兩個玉雪可愛的孩子:「善用者,合奇正之變,乘形勢之便,動如風發,止若山定,彼雖眾,必敗;我雖寡,可勝。是故戰無定法,惟變為常,知此五術者,能致勝於無形之中也。」
他念罷,低頭看兩個孩子,「明白嗎?」
「明白。」小女孩抬頭,正是五歲的小莫歌陵,小閔尚謙則皺著一雙眉,臉上是不符合他這個年紀的嚴肅。
閔超無奈道:「謙兒,你是不是沒在聽?」
「三哥心裡想的可都是銀子,哪有心思聽這個?」小莫歌陵扒拉了下兵書,「二舅舅你講給我聽便好,下一節說了什麼?」
這兩個孩子都是有個性的,一個愛銀子,一個愛兵書,閔超索性任由閔尚謙去了,翻到下一頁:「下一節,是道,古有云,臣者,奉君之命,其志當專,心不移,雖死不悔。官者,秉政為民,宜正其行,清其心,無負黎庶,無愧天地。」
「陵兒,你可明白這話的意思嗎?」
「嗯……身為臣子,當從一而忠,鞠躬盡瘁;若是身居上位,便要無愧天下,不負萬民。」
「不錯,說得好。」閔超欣慰地笑著,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陵兒要記住,將來無論遇上什麼,都得奉行此道。做一個護衛百姓的好官,做一個忠誠不移的臣子。」
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身著粉色襦裙的美艷少婦款款走進,手裡端著一隻果盤。
「孩子們,歇一會兒吧。」疏林溫聲道,將盤子放在桌上。
「林兒。」閔超見她進來,牽住那膚若凝脂的柔夷,情意綿綿的望著疏林。
小莫歌陵年歲雖小,卻頗會看人眼色,撿了幾枳果子,就拉起小閔尚謙道:「二舅舅,二舅母,我先和哥哥出去玩了。」說完,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三哥,我們去哪裡啊?」小莫歌陵踢著路邊的石子,歪歪扭扭地邊走邊問。
「你不該跑出來。」小閔尚謙淡淡道,伸手拽了她一把。
「二舅舅和二舅母在一塊兒,我們要是待在屋裡打攪,可就不好了。三哥,你這麼不識相,以後啊,可討不到夫人。」
小閔尚謙無奈道:「那你說,我們去哪?」
「三哥,我們出去玩吧!」
說走便走,他們帶上四名家丁、兩個婢女來到街上,陵都城裡的酒樓很多,小閔尚謙是帶著調查的心思來,他挑了一家並不起眼的酒樓。
「三哥,你真要開酒樓啊?」
「錯了。」他抬手在她額頭上敲了一記,「是天下第一的酒樓,記著,你三哥我,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做最好的。」
小莫歌陵捂著額頭齜牙咧嘴,「別敲我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