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金蟬脫殼
那日後來,春黛尋了個機會,傍晚悄然去了那幾個男人約定的所在,巷口捲過一陣風,燈影搖晃。
「我想好了。」
為首的男人眼神一亮:「春黛姑娘的意思是?」
「十五日。」春黛說:「那日我會隨公主進宮,並服下此藥。」
「十五日?那不過三日之後。」
「是。」春黛死死捏著衣袖,「我沒有時間了,陛下對我起了殺心,我必須盡快自我了斷,他才不會起疑。」
三人聞言互換眼神,其中一人頷首,語氣低沉:「好,十五日那晚,我們會在城郊接應你。」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闔家團圓,宮中設有中秋家宴,凌霜奉旨入宮赴宴,春黛隨行。
酒宴之上,絲竹婉轉,桂香盈袖,凌霜飲了好幾盞桂花釀,醉意漸濃,至散席時已步履不穩,被宮人攙扶著留宿雪華殿。
夜深露重,萬籟俱寂,偏房殿內還有微弱的燈火,春黛靜靜坐在幾前,取出一早便藏於袖中的白瓷小瓶和一包烏頭粉,先倒出半盞茶,將藥粉緩緩灑入,攪勻。
隨後推倒椅凳,讓房間看起來凌亂幾分,像是掙扎過的模樣。
時光在燭火搖曳間一寸一寸流逝,宮中依舊靜得可怕,春黛掐算著時辰,差不多了。她倒出那粒秘藥,放到唇邊,指尖微顫。這是一場以性命做賭的局。成,便是新生;敗,也不過一死,而無論是成是敗,她都認了,至少,她自己的命搏過一回。
她笑了笑,將藥丸服下,藥效很快發作,春黛的身子軟倒在地,再漸漸地氣息全無。
清晨,旭日透窗,雪華殿內一片靜謐。凌霜悠悠轉醒,喉嚨一片乾澀,啞著聲喚道:「春黛——」
外頭無人應答。
她皺了皺眉,又喚了一聲:「春黛?」
依舊寂然無聲,凌霜揉著額角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出殿外,穿過迴廊,來到春黛的房前。
以往天未亮時她便會起身準備伺候,今日遲來倒是這麼多年第一次……
不,似乎不是第一次,她記得很久以前,春黛也曾因為淋了雨發熱,在床上臥病幾日,所以今日也是生病麼?
如此想著,她推開門,一縷異樣的腐味撲面而來,髮髻散亂的女人倒在地上,面色灰白,毫無生氣,凌霜怔在門口,幾乎忘了呼吸,她的手微微顫抖,整個人僵立不動。這裡的景象都在昭示一件事,春黛死了。
她的身子後知後覺產生恐懼,可是……怎麼會?春黛與她自幼相伴,朝夕相隨,如今以這般模樣橫屍眼前,她本應痛哭,可此刻卻只有一股無名的恐懼爬上心頭。
凌霜來不及細想那麼多,跌跌撞撞地跑出雪華殿,召來就在殿外守衛的禁衛軍,太醫院院判很快趕來,剛踏入房中也聞到刺鼻的腐味。
「殿下,人去了後約一至三個時辰便會有腐氣,春黛姑娘已迴天乏術了。」
凌霜咬唇問:「是何緣由?」
院判發現桌上茶杯裡黑糊糊的東西,他用尾指沾了少許放入口中,舌尖立刻傳來刺麻感,「這茶中之物可能是烏頭粉,乃劇毒,未經炮製,毒性更甚,春黛姑娘是窒息而亡。」
「怎會如此……」凌霜慘白著一張臉。
眾人低著頭,皆不敢應答。
此時凌星聞報趕來。見凌霜神情恍惚,忙上前攬住她,「霜兒,別怕,皇兄在,可有嚇著?」
「我沒事,只是春黛……」
凌星輕拍她的肩,「先出去吧。」
「怎麼回事?」來到房外,他看著院判問道。
院判趕忙上前:「臣懷疑茶杯裡的是烏頭粉,烏頭服下不消一炷香時間便會氣息阻滯而死,房內雖有椅凳倒地,但並無其他打鬥痕跡,應是藥效發作後掙扎所致,所以臣猜測,春黛姑娘極可能是自戕。」
凌星聞言,聲音一沉:「查,都給朕查清楚她為何服毒。」
凌霜的身子顫了顫,自晨起後腦部便隱隱作痛,此刻聽見這些話,痛意陡然加劇,她抬手撫額,腳下一個踉蹌,還好凌星眼疾手快,這才沒讓她跌到地上,「霜兒,你……」
逃!
快逃!
離開這裡。
別問,不能問!
腦海那個聲音一下一下地撞擊,幾乎要破土而出。
凌霜甩了甩腦袋,壓下心頭混亂,勉強擠出聲音:「皇兄,我想先帶春黛回去入土為安。」
「好。」
盧成規立刻指揮兩名小太監上前,抬起春黛冰冷的身子。
屍身運回長公主府後,簡單的停靈一日,凌霜親自設下靈堂,春黛隨她多年,事無巨細皆親力親為,如今一縷幽魂散去,這些身後事,是她唯一能替春黛做的事。
深夜,寂靜無聲長公主府,一道黑影翻過牆垣,府邸侍衛絲毫無覺,黑衣人幾番飛騰,最後來到靈堂。
靈堂內燭火搖曳,韓忠推開棺蓋,棺中女子靜靜躺著,臉上已經出現呈深紅色的屍斑,幾乎要遮住整張臉,在幽微的光亮下,更顯詭異陰森。
他先是伸手探了探鼻息,的確是死了,不過終究還是自己動手,更為心安。
韓忠手腕一轉,匕首寒光一閃,面無表情地往春黛的胸口刺下——
「鏗!」
然而刀尖被一塊異物擋住了,並未入肉。
「唉,姑姑也真是傻,跟著殿下享盡榮華,怎會想不開自戕呢?」是府內守靈的小丫鬟。
「噓,在姑姑棺前說這些話,不怕她魂魄不散,夜裡來找你嗎?」另一個丫鬟打斷她。
聽見二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韓忠眉頭一皺,還是選擇匆匆闔上棺蓋,消失在夜色中。
皇宮御書房內燭光未滅,凌星仍在批閱奏摺,窗外風動,黑影一閃而入,單膝跪下:「陛下,並無異樣。」
那人低聲道,「只是屬下本欲再補上一擊,但被守靈的丫鬟打斷,未能得手。」
凌星的筆頓了頓:「罷了,春黛的性子不是剛烈的,倒也不怕她做什麼鬼,當初應了留她個體面,此事便到此為止,去善後吧。」
「是。」黑影俯首,悄然退去。
翌日出殯,凌霜親自為春黛擇地安葬,數日後,內侍在春黛生前的偏房搜得一封信。信中言辭哀婉,自述年歲漸長,終無出宮之望,鬱結難解,遂自戕以求解脫。
一封信,乾乾淨淨地結束了此事。
朝中無人再提,陵都也無波瀾。凌霜換了新的侍婢,舊人死,新人來,日子如常流轉。
只是無人知曉,那夜有三個男人悄無聲息地刨開了城郊的新墳。
春黛醒來時,只覺身下顛簸不止,耳邊是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她緩緩睜開眼,天色微亮,一縷光從窗縫滲入,一個男人在外頭駕車,剩下兩個在車廂內。
「我們已經離開陵都了。」其中一名男子說道:「再過兩日,便走水路去建昌。」
「我們還放了一具女屍入你的棺內,放心吧。」
「嗯。」她沉默,抬手撐起身子,胸口忽然有一塊硬物滑落,春黛下意識地摸向心口,卻摸出一塊護命銅符。
護命銅符,意為「護主忠誠,死後安息」,乃陵冕對下屬最高榮譽的殉葬品。
此刻上頭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她閉了閉眼,指尖冰涼,有人動過她的棺,試探生死。不必猜也知道凌星仍是不信她,只是萬萬沒想到,救她一命的,是這枚銅符。
她心中五味雜陳。
撩起車簾往外看,已經看不到一點都城的影子,離開前,恨不得再也不回去,可等真正離開了,卻又生出一股難言的悵惘。
倘若沒有這些事情,她願一輩子守在凌霜身邊,可惜,命運如此,沒有如果。
春黛在心裡低聲道:「公主殿下,奴婢不能再服侍左右,望您往後餘生皆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