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金蟬脫殼

海棠青塚(1v1)·商澐·2,574·2026/3/30

那日後來,春黛尋了個機會,傍晚悄然去了那幾個男人約定的所在,巷口捲過一陣風,燈影搖晃。 「我想好了。」 為首的男人眼神一亮:「春黛姑娘的意思是?」 「十五日。」春黛說:「那日我會隨公主進宮,並服下此藥。」 「十五日?那不過三日之後。」 「是。」春黛死死捏著衣袖,「我沒有時間了,陛下對我起了殺心,我必須盡快自我了斷,他才不會起疑。」 三人聞言互換眼神,其中一人頷首,語氣低沉:「好,十五日那晚,我們會在城郊接應你。」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闔家團圓,宮中設有中秋家宴,凌霜奉旨入宮赴宴,春黛隨行。 酒宴之上,絲竹婉轉,桂香盈袖,凌霜飲了好幾盞桂花釀,醉意漸濃,至散席時已步履不穩,被宮人攙扶著留宿雪華殿。 夜深露重,萬籟俱寂,偏房殿內還有微弱的燈火,春黛靜靜坐在幾前,取出一早便藏於袖中的白瓷小瓶和一包烏頭粉,先倒出半盞茶,將藥粉緩緩灑入,攪勻。 隨後推倒椅凳,讓房間看起來凌亂幾分,像是掙扎過的模樣。 時光在燭火搖曳間一寸一寸流逝,宮中依舊靜得可怕,春黛掐算著時辰,差不多了。她倒出那粒秘藥,放到唇邊,指尖微顫。這是一場以性命做賭的局。成,便是新生;敗,也不過一死,而無論是成是敗,她都認了,至少,她自己的命搏過一回。 她笑了笑,將藥丸服下,藥效很快發作,春黛的身子軟倒在地,再漸漸地氣息全無。 清晨,旭日透窗,雪華殿內一片靜謐。凌霜悠悠轉醒,喉嚨一片乾澀,啞著聲喚道:「春黛——」 外頭無人應答。 她皺了皺眉,又喚了一聲:「春黛?」 依舊寂然無聲,凌霜揉著額角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出殿外,穿過迴廊,來到春黛的房前。 以往天未亮時她便會起身準備伺候,今日遲來倒是這麼多年第一次…… 不,似乎不是第一次,她記得很久以前,春黛也曾因為淋了雨發熱,在床上臥病幾日,所以今日也是生病麼? 如此想著,她推開門,一縷異樣的腐味撲面而來,髮髻散亂的女人倒在地上,面色灰白,毫無生氣,凌霜怔在門口,幾乎忘了呼吸,她的手微微顫抖,整個人僵立不動。這裡的景象都在昭示一件事,春黛死了。 她的身子後知後覺產生恐懼,可是……怎麼會?春黛與她自幼相伴,朝夕相隨,如今以這般模樣橫屍眼前,她本應痛哭,可此刻卻只有一股無名的恐懼爬上心頭。 凌霜來不及細想那麼多,跌跌撞撞地跑出雪華殿,召來就在殿外守衛的禁衛軍,太醫院院判很快趕來,剛踏入房中也聞到刺鼻的腐味。 「殿下,人去了後約一至三個時辰便會有腐氣,春黛姑娘已迴天乏術了。」 凌霜咬唇問:「是何緣由?」 院判發現桌上茶杯裡黑糊糊的東西,他用尾指沾了少許放入口中,舌尖立刻傳來刺麻感,「這茶中之物可能是烏頭粉,乃劇毒,未經炮製,毒性更甚,春黛姑娘是窒息而亡。」 「怎會如此……」凌霜慘白著一張臉。 眾人低著頭,皆不敢應答。 此時凌星聞報趕來。見凌霜神情恍惚,忙上前攬住她,「霜兒,別怕,皇兄在,可有嚇著?」 「我沒事,只是春黛……」 凌星輕拍她的肩,「先出去吧。」 「怎麼回事?」來到房外,他看著院判問道。 院判趕忙上前:「臣懷疑茶杯裡的是烏頭粉,烏頭服下不消一炷香時間便會氣息阻滯而死,房內雖有椅凳倒地,但並無其他打鬥痕跡,應是藥效發作後掙扎所致,所以臣猜測,春黛姑娘極可能是自戕。」 凌星聞言,聲音一沉:「查,都給朕查清楚她為何服毒。」 凌霜的身子顫了顫,自晨起後腦部便隱隱作痛,此刻聽見這些話,痛意陡然加劇,她抬手撫額,腳下一個踉蹌,還好凌星眼疾手快,這才沒讓她跌到地上,「霜兒,你……」 逃! 快逃! 離開這裡。 別問,不能問! 腦海那個聲音一下一下地撞擊,幾乎要破土而出。 凌霜甩了甩腦袋,壓下心頭混亂,勉強擠出聲音:「皇兄,我想先帶春黛回去入土為安。」 「好。」 盧成規立刻指揮兩名小太監上前,抬起春黛冰冷的身子。 屍身運回長公主府後,簡單的停靈一日,凌霜親自設下靈堂,春黛隨她多年,事無巨細皆親力親為,如今一縷幽魂散去,這些身後事,是她唯一能替春黛做的事。 深夜,寂靜無聲長公主府,一道黑影翻過牆垣,府邸侍衛絲毫無覺,黑衣人幾番飛騰,最後來到靈堂。 靈堂內燭火搖曳,韓忠推開棺蓋,棺中女子靜靜躺著,臉上已經出現呈深紅色的屍斑,幾乎要遮住整張臉,在幽微的光亮下,更顯詭異陰森。 他先是伸手探了探鼻息,的確是死了,不過終究還是自己動手,更為心安。 韓忠手腕一轉,匕首寒光一閃,面無表情地往春黛的胸口刺下—— 「鏗!」 然而刀尖被一塊異物擋住了,並未入肉。 「唉,姑姑也真是傻,跟著殿下享盡榮華,怎會想不開自戕呢?」是府內守靈的小丫鬟。 「噓,在姑姑棺前說這些話,不怕她魂魄不散,夜裡來找你嗎?」另一個丫鬟打斷她。 聽見二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韓忠眉頭一皺,還是選擇匆匆闔上棺蓋,消失在夜色中。 皇宮御書房內燭光未滅,凌星仍在批閱奏摺,窗外風動,黑影一閃而入,單膝跪下:「陛下,並無異樣。」 那人低聲道,「只是屬下本欲再補上一擊,但被守靈的丫鬟打斷,未能得手。」 凌星的筆頓了頓:「罷了,春黛的性子不是剛烈的,倒也不怕她做什麼鬼,當初應了留她個體面,此事便到此為止,去善後吧。」 「是。」黑影俯首,悄然退去。 翌日出殯,凌霜親自為春黛擇地安葬,數日後,內侍在春黛生前的偏房搜得一封信。信中言辭哀婉,自述年歲漸長,終無出宮之望,鬱結難解,遂自戕以求解脫。 一封信,乾乾淨淨地結束了此事。 朝中無人再提,陵都也無波瀾。凌霜換了新的侍婢,舊人死,新人來,日子如常流轉。 只是無人知曉,那夜有三個男人悄無聲息地刨開了城郊的新墳。 春黛醒來時,只覺身下顛簸不止,耳邊是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她緩緩睜開眼,天色微亮,一縷光從窗縫滲入,一個男人在外頭駕車,剩下兩個在車廂內。 「我們已經離開陵都了。」其中一名男子說道:「再過兩日,便走水路去建昌。」 「我們還放了一具女屍入你的棺內,放心吧。」 「嗯。」她沉默,抬手撐起身子,胸口忽然有一塊硬物滑落,春黛下意識地摸向心口,卻摸出一塊護命銅符。 護命銅符,意為「護主忠誠,死後安息」,乃陵冕對下屬最高榮譽的殉葬品。 此刻上頭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她閉了閉眼,指尖冰涼,有人動過她的棺,試探生死。不必猜也知道凌星仍是不信她,只是萬萬沒想到,救她一命的,是這枚銅符。 她心中五味雜陳。 撩起車簾往外看,已經看不到一點都城的影子,離開前,恨不得再也不回去,可等真正離開了,卻又生出一股難言的悵惘。 倘若沒有這些事情,她願一輩子守在凌霜身邊,可惜,命運如此,沒有如果。 春黛在心裡低聲道:「公主殿下,奴婢不能再服侍左右,望您往後餘生皆安吧。」

那日後來,春黛尋了個機會,傍晚悄然去了那幾個男人約定的所在,巷口捲過一陣風,燈影搖晃。

「我想好了。」

為首的男人眼神一亮:「春黛姑娘的意思是?」

「十五日。」春黛說:「那日我會隨公主進宮,並服下此藥。」

「十五日?那不過三日之後。」

「是。」春黛死死捏著衣袖,「我沒有時間了,陛下對我起了殺心,我必須盡快自我了斷,他才不會起疑。」

三人聞言互換眼神,其中一人頷首,語氣低沉:「好,十五日那晚,我們會在城郊接應你。」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闔家團圓,宮中設有中秋家宴,凌霜奉旨入宮赴宴,春黛隨行。

酒宴之上,絲竹婉轉,桂香盈袖,凌霜飲了好幾盞桂花釀,醉意漸濃,至散席時已步履不穩,被宮人攙扶著留宿雪華殿。

夜深露重,萬籟俱寂,偏房殿內還有微弱的燈火,春黛靜靜坐在幾前,取出一早便藏於袖中的白瓷小瓶和一包烏頭粉,先倒出半盞茶,將藥粉緩緩灑入,攪勻。

隨後推倒椅凳,讓房間看起來凌亂幾分,像是掙扎過的模樣。

時光在燭火搖曳間一寸一寸流逝,宮中依舊靜得可怕,春黛掐算著時辰,差不多了。她倒出那粒秘藥,放到唇邊,指尖微顫。這是一場以性命做賭的局。成,便是新生;敗,也不過一死,而無論是成是敗,她都認了,至少,她自己的命搏過一回。

她笑了笑,將藥丸服下,藥效很快發作,春黛的身子軟倒在地,再漸漸地氣息全無。

清晨,旭日透窗,雪華殿內一片靜謐。凌霜悠悠轉醒,喉嚨一片乾澀,啞著聲喚道:「春黛——」

外頭無人應答。

她皺了皺眉,又喚了一聲:「春黛?」

依舊寂然無聲,凌霜揉著額角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出殿外,穿過迴廊,來到春黛的房前。

以往天未亮時她便會起身準備伺候,今日遲來倒是這麼多年第一次……

不,似乎不是第一次,她記得很久以前,春黛也曾因為淋了雨發熱,在床上臥病幾日,所以今日也是生病麼?

如此想著,她推開門,一縷異樣的腐味撲面而來,髮髻散亂的女人倒在地上,面色灰白,毫無生氣,凌霜怔在門口,幾乎忘了呼吸,她的手微微顫抖,整個人僵立不動。這裡的景象都在昭示一件事,春黛死了。

她的身子後知後覺產生恐懼,可是……怎麼會?春黛與她自幼相伴,朝夕相隨,如今以這般模樣橫屍眼前,她本應痛哭,可此刻卻只有一股無名的恐懼爬上心頭。

凌霜來不及細想那麼多,跌跌撞撞地跑出雪華殿,召來就在殿外守衛的禁衛軍,太醫院院判很快趕來,剛踏入房中也聞到刺鼻的腐味。

「殿下,人去了後約一至三個時辰便會有腐氣,春黛姑娘已迴天乏術了。」

凌霜咬唇問:「是何緣由?」

院判發現桌上茶杯裡黑糊糊的東西,他用尾指沾了少許放入口中,舌尖立刻傳來刺麻感,「這茶中之物可能是烏頭粉,乃劇毒,未經炮製,毒性更甚,春黛姑娘是窒息而亡。」

「怎會如此……」凌霜慘白著一張臉。

眾人低著頭,皆不敢應答。

此時凌星聞報趕來。見凌霜神情恍惚,忙上前攬住她,「霜兒,別怕,皇兄在,可有嚇著?」

「我沒事,只是春黛……」

凌星輕拍她的肩,「先出去吧。」

「怎麼回事?」來到房外,他看著院判問道。

院判趕忙上前:「臣懷疑茶杯裡的是烏頭粉,烏頭服下不消一炷香時間便會氣息阻滯而死,房內雖有椅凳倒地,但並無其他打鬥痕跡,應是藥效發作後掙扎所致,所以臣猜測,春黛姑娘極可能是自戕。」

凌星聞言,聲音一沉:「查,都給朕查清楚她為何服毒。」

凌霜的身子顫了顫,自晨起後腦部便隱隱作痛,此刻聽見這些話,痛意陡然加劇,她抬手撫額,腳下一個踉蹌,還好凌星眼疾手快,這才沒讓她跌到地上,「霜兒,你……」

逃!

快逃!

離開這裡。

別問,不能問!

腦海那個聲音一下一下地撞擊,幾乎要破土而出。

凌霜甩了甩腦袋,壓下心頭混亂,勉強擠出聲音:「皇兄,我想先帶春黛回去入土為安。」

「好。」

盧成規立刻指揮兩名小太監上前,抬起春黛冰冷的身子。

屍身運回長公主府後,簡單的停靈一日,凌霜親自設下靈堂,春黛隨她多年,事無巨細皆親力親為,如今一縷幽魂散去,這些身後事,是她唯一能替春黛做的事。

深夜,寂靜無聲長公主府,一道黑影翻過牆垣,府邸侍衛絲毫無覺,黑衣人幾番飛騰,最後來到靈堂。

靈堂內燭火搖曳,韓忠推開棺蓋,棺中女子靜靜躺著,臉上已經出現呈深紅色的屍斑,幾乎要遮住整張臉,在幽微的光亮下,更顯詭異陰森。

他先是伸手探了探鼻息,的確是死了,不過終究還是自己動手,更為心安。

韓忠手腕一轉,匕首寒光一閃,面無表情地往春黛的胸口刺下——

「鏗!」

然而刀尖被一塊異物擋住了,並未入肉。

「唉,姑姑也真是傻,跟著殿下享盡榮華,怎會想不開自戕呢?」是府內守靈的小丫鬟。

「噓,在姑姑棺前說這些話,不怕她魂魄不散,夜裡來找你嗎?」另一個丫鬟打斷她。

聽見二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韓忠眉頭一皺,還是選擇匆匆闔上棺蓋,消失在夜色中。

皇宮御書房內燭光未滅,凌星仍在批閱奏摺,窗外風動,黑影一閃而入,單膝跪下:「陛下,並無異樣。」

那人低聲道,「只是屬下本欲再補上一擊,但被守靈的丫鬟打斷,未能得手。」

凌星的筆頓了頓:「罷了,春黛的性子不是剛烈的,倒也不怕她做什麼鬼,當初應了留她個體面,此事便到此為止,去善後吧。」

「是。」黑影俯首,悄然退去。

翌日出殯,凌霜親自為春黛擇地安葬,數日後,內侍在春黛生前的偏房搜得一封信。信中言辭哀婉,自述年歲漸長,終無出宮之望,鬱結難解,遂自戕以求解脫。

一封信,乾乾淨淨地結束了此事。

朝中無人再提,陵都也無波瀾。凌霜換了新的侍婢,舊人死,新人來,日子如常流轉。

只是無人知曉,那夜有三個男人悄無聲息地刨開了城郊的新墳。

春黛醒來時,只覺身下顛簸不止,耳邊是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她緩緩睜開眼,天色微亮,一縷光從窗縫滲入,一個男人在外頭駕車,剩下兩個在車廂內。

「我們已經離開陵都了。」其中一名男子說道:「再過兩日,便走水路去建昌。」

「我們還放了一具女屍入你的棺內,放心吧。」

「嗯。」她沉默,抬手撐起身子,胸口忽然有一塊硬物滑落,春黛下意識地摸向心口,卻摸出一塊護命銅符。

護命銅符,意為「護主忠誠,死後安息」,乃陵冕對下屬最高榮譽的殉葬品。

此刻上頭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她閉了閉眼,指尖冰涼,有人動過她的棺,試探生死。不必猜也知道凌星仍是不信她,只是萬萬沒想到,救她一命的,是這枚銅符。

她心中五味雜陳。

撩起車簾往外看,已經看不到一點都城的影子,離開前,恨不得再也不回去,可等真正離開了,卻又生出一股難言的悵惘。

倘若沒有這些事情,她願一輩子守在凌霜身邊,可惜,命運如此,沒有如果。

春黛在心裡低聲道:「公主殿下,奴婢不能再服侍左右,望您往後餘生皆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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