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薨了
太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被吳書來和侍衛拖了進來,撲到榻前。幾根顫抖的手指再次搭上那截細腕,頃刻間,太醫面如死灰,額頭重重磕下:「皇上……娘娘脈息已如遊絲,時斷時續……臣等……迴天乏術……怕是……怕是撐不過今夜了……皇上節哀!」
「節哀?」乾隆猛地轉身,眼睛赤紅,像被逼到絕境的猛獸,「朕節什麼哀!朕養著你們何用!給朕救!用最好的藥!最險的針!必須把人給朕救回來!救不回來,朕誅你們九族!」
太醫們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施針灌藥。內室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死亡的氣息。乾隆揮退了所有人,踉蹌著坐回榻邊,緊緊握住姜嬈那隻越來越涼的手。
看著那張灰敗毫無生氣的臉,連日來因她「乖順病弱」而生出的掌控感和那點帝王的篤定,此刻被一種前所未有、幾乎將他淹沒的恐慌取代。
「嬈兒……」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恐懼,「你醒醒,看看朕……朕知道錯了,朕真的……怕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兩人交握的手,滾燙的液體洇溼了她的袖口。
「朕不該那樣對你,不該用含香氣你,更不該……強迫你。只要你醒來,朕什麼都依你。朕把含香送走,再也不見她。朕帶你下江南,就我們兩個,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歡自由自在嗎?朕許你……朕什麼都許你……求你了,嬈兒,別這樣嚇朕……朕命令你,睜開眼睛!」
他的話語破碎,充滿了帝王罕見的卑微與驚慌,是真真切切感到了恐懼,恐懼失去,恐懼這無法掌控的死亡,恐懼懷中這人真的就此冰冷。
就在他沉浸在這巨大的恐慌與悔恨中時,榻上的人,那濃密如蝶翼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乾隆渾身一震,猛地抬頭:「嬈兒?!」
姜嬈的眼皮沉重地掀開一條縫,眼神渙散無光,彷彿聚集不起半點焦距,只是虛虛地朝著乾隆的方向。
「皇……上……」她氣若遊絲,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煙。
「朕在!朕在這兒!」乾隆狂喜,急忙湊近,心跳如擂鼓。
姜嬈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落在他臉上,卻總是飄忽。她極其緩慢地、極其微弱地扯動了一下乾裂的嘴脣,那是一個虛弱到極點,卻莫名讓乾隆心慌的弧度。
「臣妾……方纔……夢見了我們的安安,她說好想我,好像也瞧見白夫人了……」她斷斷續續,每個字都耗費著生命最後的餘燼,「她對著臣妾笑……說……說她妹妹……在下面……孤單得很……,還有好奇怪……竟然也瞧見了夏夫人,臣妾明明沒見過她……」
乾隆的臉色「唰」地慘白!流產!那個為出世的孩子!白夫人!香囊!那些刻意被他壓下的舊債和傷害,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現。
姜嬈彷彿沒看見他的劇震,眼神飄向更虛無處,帶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空洞的迷茫,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喃喃道:
「還有……好香啊……是含香……公主吧……皇上……聞著……可歡喜?……」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落下,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瞭然的嘲諷。說完,她似乎耗盡了所有,眼睛緩緩闔上,脣角那點微弱的弧度也徹底平復,歸於一片死寂的蒼白。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最後一點微弱的力道也消散了,徹底軟垂下去。
【滴!身體"死亡"模擬中……宿主,您這臨終遺言專往肺管子上戳!夠狠!給您點讚!】系統的電子音帶著搞怪的語調,在姜嬈意識裡歡脫響起。
而此刻,乾隆正陷入徹底的呆滯中。她最後那兩句話,像兩把淬毒的冰刃,精準地捅進了他心口最隱祕、最疼痛、也最愧疚的地方。舊債與新傷交織,臨死前她念念不忘的,竟全是他對她的虧欠和傷害!
「不……不是的……嬈兒,你聽朕說!」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徹底淹沒了他,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冰冷的身軀緊緊摟住,語無倫次地開始懺悔,那些話比他之前恐慌時說的更加具體、更加卑微:
「朕知道錯了!白夫人的事是朕對不住你,香囊……流產……是朕沒護好你!含香……含香朕從未真心,朕只是……只是……朕糊塗!朕混帳!朕給你賠罪!你醒來,你怎麼罰朕都行!打朕罵朕,把朕關在永壽宮外面……怎麼都行!就是別這樣……別離開朕……」
他哭得毫無形象,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她慘白的臉上。
「朕是真喜歡你,嬈兒……朕是天子,朕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怕……可現在朕怕了,怕極了……朕不能沒有你……你醒來,再看朕一眼,就一眼……朕求你了……」
這些話語,混雜著真切的眼淚和崩潰的情緒,穿透了「死亡」的屏障,隱約傳達到姜嬈的意識邊緣。
一片虛無的黑暗中,那絕望的哭訴和懺悔,竟然讓她泛起一絲細微的酸澀。原來……他也會這樣哭嗎?也會說出「不能沒有你」嗎?這遲來的、看似深情的悔恨……
然而,這絲可悲的酸澀剛冒頭,立刻被她更強大的理智和怨恨狠狠壓了下去!姜嬈,你清醒一點!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他現在哭得越慘,說明他以前傷你越深!他不過是眼看你要死了,在這表演深情!你若真信了,纔是天下第一號大傻瓜!呸!渣男!
她用盡全部意志唾棄這不該有的軟弱。可是那具"死亡"的身體,或許是因為那滾燙的帝王眼淚確實灼傷了某根麻木的神經,一滴清澈的淚珠,緩慢地從她緊閉的、已然「逝去」的眼角滲出,沿著蒼白冰冷的臉頰,滑下一道清晰的溼痕。
正沉浸在無邊悔恨和悲痛中、死死盯著她面容的乾隆,猛地捕捉到了這抹微光!
他渾身劇震,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絕望:「淚!她流淚了!她聽見了!她聽見朕說話了!太醫!太醫快進來!快!她還有救!她流淚了!!!」
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癲狂的希望。
一直跪在外間魂不守舍的太醫連滾爬爬再次衝入,在乾隆灼熱瘋狂的目光逼視下,顫抖著手,第三次搭上姜嬈冰涼徹骨、毫無動靜的腕脈。指尖傳來的,只有一片死寂靜止的脈象。
太醫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的冷汗滴落在地。他不敢抬頭看乾隆充滿希冀的眼,只能重重地以頭搶地,聲音顫抖:
「皇上……皇上節哀啊!娘娘……娘娘已然仙逝了!方纔……方纔是殘軀最後一絲肝鬱之氣,非是生機啊!皇上!娘娘……娘娘她……真的……薨了!」
「薨了」二字落下,如同最終的喪鐘。
乾隆臉上那點狂喜的光芒,瞬間凝固,然後寸寸碎裂,化為更深的、無邊的絕望和死寂。他呆呆地看著姜嬈臉上那滴已然冰冷的淚痕,又緩緩看向太醫死灰般的臉,最後,目光落回懷中這具再也無法給予任何回應的身體上。
永壽宮內,一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