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前路尚長
藥效是慢慢退的。
像是從很深的水底一點點浮上來,知覺先回到指尖,然後是沉重的眼皮。姜嬈睜開眼,眼前是冰冷的、繡著繁複紋樣的棺槨內壁,鼻尖縈繞著木料和防腐香料混合的沉悶氣味。
她沒有動,只是輕輕吸了口氣。還活著還活著,計劃沒出岔子。
【宿主,醒啦?感覺如何?】系統的聲音響起來。
「還行,就是悶得慌。」姜嬈在心裡回道,試著動了動手指。
【接下來交給我吧,您閉眼緩會兒就行。】
"等等!姜嬈又睜開眼睛:這些珠寶,這些金子銀子,系統你全都給我收了,雖然她很虛弱,但這不妨礙她幹最重要的事。"
【好噠,宿主,放心吧。】
姜嬈安心閉上眼。沒覺得怎麼動彈,只是周遭那股子地下的陰冷憋悶感,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去了。再能感覺到時,腳下踩著的是實地,夜風涼颼颼地吹在臉上,帶著草木和遠處炊煙的氣味。
她睜開眼。眼前是個不起眼的農家小院,土坯牆,柴門虛掩著,窗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四下寂靜。
【宿主,到了到了。】
定了定神,她走上前,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板。
裡頭立刻傳來一點窸窣響動,有人壓著嗓子問:「誰?」
「是我。」姜嬈低聲道。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素心半張緊張的臉。當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她眼睛驟然瞪大,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只有眼淚唰地湧了出來。
她猛地拉開門,一把將姜嬈拽進去,又飛快地關上門閂好。轉過身,就著屋裡那盞小油燈的光,她抖著手去摸姜嬈的胳膊、肩膀,聲音哽咽得語不成句:「娘……娘娘……您真、真的還活著……您怎麼……有沒有哪兒傷著?身子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姜嬈由著她檢查,疲憊地搖搖頭:「沒事,就是乏。還有不要叫娘娘了。」她借著燈光打量這屋子,很簡陋,但乾淨,牆角堆著幾個收拾好的包袱。
屋裡還有兩個人,一個面相憨厚、穿著粗布衣裳的漢子,正手足無措地站著;另一個是精幹利落的中年男人穿著尋常的靛藍短打,正是她和素心大費周章找到合適的人。
「小姐,這是奴婢哥哥,陳大。」素心抹著淚介紹,「這是趙七大哥。」
陳大慌忙躬身,笨拙道:「小、小姐安好。」趙七則利落地抱拳:「姜姑娘。」
姜嬈朝他們點點頭,在素心搬來的凳子上坐下,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外頭情形怎麼樣?咱們這兒穩妥嗎?」
「穩妥!」素心連忙道,「這兒是趙大哥找的地方,離皇陵有三十多裡,而且離官道遠,獨門獨戶,這兩天都沒見生人靠近。」她說著又去倒水,「東西都按您吩咐的帶出來了,金銀細軟、換洗衣裳、路引文書,還有備著的藥。」
姜嬈心下稍安,看來第一步走得還算穩當。「接下來怎麼走?」
陳大搓搓手,接話道:「南下的事兒也打聽好了。後天有支大商隊從東邊三十裡的驛站出發,往杭州去,販絲綢和茶葉的。俺……我去搭過話,使了點銀子,說好了捎上咱們,就當是投親的。」
趙七補充:「商隊規模大,夥計多,混在裡面不顯眼。領隊的胡掌櫃是個老江湖,只要銀子到位,不多問。」
姜嬈聽了,心裡踏實大半。她喝了兩口水,那股虛脫的勁兒又上來,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那就後天走。這兩天我歇著,你們也警醒些,別出岔子。」
「您放心!」素心扶她起身,往裡間收拾出來的簡陋牀鋪走,「您先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奴婢在這兒守著。」
紫禁城裡,一片素白尚未撤盡,空氣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沉悶。
乾隆像是被這場喪事抽走了魂,早朝依舊,政務照批,可整個人沉得如一潭死水。永壽宮封了,他有時會走到宮門外,一站就是半個時辰,不說話,也不動,嚇得伺候的人大氣不敢出。
帝心哀慟,六宮自然也謹小慎微。連帶著,許多地方的管束也不自覺地鬆懈下來。寶月樓外原本森嚴的守衛,如今也顯得有些懈怠——皇上許久未曾踏足,底下人難免便生了怠惰之心。
這情形落在漱芳齋幾人眼裡,便是天賜的良機。
小燕子幾次扒著門縫瞧,回來眼睛發亮:「我看行!那倆守門的都快靠著牆睡著了!」
爾康與永琪對視一眼,永琪仍有顧慮:「皇阿瑪正值悲痛,此時動作,是否……」
「正因皇上心神俱傷,疏於防範,纔是最好的時機。」爾康聲音低沉卻堅決,「不如冒險一番,也免日後橫生枝節。」
紫薇在一旁輕輕點頭,她想起永壽宮那位曾鮮活明媚的宸妃,心中亦是唏噓。世事難料,有些離別,早一步或許對誰都好。
計劃在沉寂的哀氛下悄然鋪開。宮外蒙丹蕭劍接應,宮內爾康、永琪安排,借著守衛鬆懈的當口,事情竟出乎意料地順利。只是這些宮牆內的驚心與謀算,遠在農家小院酣然入夢的姜嬈,自是渾然不覺。
雞叫三遍,天將破曉。素心輕輕搖醒姜嬈,低聲道:「小姐,該動身了。」
姜嬈睜開眼,眸子裡那疲憊猶在,卻已有了新的光亮。她起身,由著素心幫她換上早準備好的粗布衣裳,將長發綰成最尋常的婦人髻。
陳大和趙七已將一輛半舊的馬車趕到院外。素心扶著姜嬈上車,車內鋪了厚厚的褥子,角落裡放著乾糧和水壺。
馬車軲轆轉動,碾過冬露未晞的土路,吱呀呀地駛向矇矇亮的天際。
姜嬈掀開車簾一角,最後回望了一眼來路。遠方層巒疊嶂,將那座黃金牢籠徹底隔在了山巒之外。
她放下車簾,坐正身子。
前路尚長,但風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