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是誰呢?
久到太陽西斜,久到影子拉得老長。
吳書來遠遠跪著,膝蓋都麻了,不敢動。
天快黑的時候,乾隆終於轉身往回走。
走到馬車跟前,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暮色裡,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兒。風吹過松柏,沙沙地響。
他忽然想起她最後那個眼神。
就那麼看著他,裡頭沒有恨,沒有怨,什麼都沒有。
空空的。
他當時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懂了。
那是徹底放下了。
把他放下了。
可他沒有放下她。
他放不下。
他上了車。
馬車往回走,轆轆的軲轆聲在暮色裡響著。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全是她。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她氣的時候背對著他,她病的時候臉色蒼白還衝他笑,她最後那天躺在他懷裡,嘴角帶著血,一字一句地說那些話。
她是在告訴他,他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可他當時沒聽懂。
現在他聽懂了。
她沒了。
再也不會有了。
他靠在車壁上,風從車簾縫隙裡鑽進來,涼涼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樹影。
然後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滑下來。
涼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溼了。
他愣了一下。
他以為眼淚早就幹了。
那天下葬的時候沒哭,後來守著永壽宮沒哭,批摺子的時候沒哭,聽人回話的時候沒哭。
他以為他不會哭了。
可現在坐在這馬車裡,暮色四合,轆轆的軲轆聲在耳邊響著,他忽然就忍不住了。
沒有聲音。
只是眼淚往下淌。
一滴,兩滴,落在龍袍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他抬手想擦,擦不完。
越擦越多。
最後他放棄了,就那麼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讓眼淚流著。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
暮色越來越深。
他腦子裡全是她。
全是她。
……
……
杭州。
十來天后,清波門一帶來了幾個人。
領頭的是個年輕男子,穿著半舊的青布衣裳,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眼睛卻四處打量著,像是在找什麼。身後跟著兩個姑娘,一個瘦弱些,氣質文靜,一個圓臉圓眼睛,走路蹦蹦跳跳的。再後頭是個斯文些的男人,護著那兩個姑娘,時不時回頭張望。
「永琪,咱們找個地方歇歇腳吧,我走不動了。」圓臉姑娘小聲嘟囔。
那年輕男子點點頭,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巷子那頭有個小院,院門半掩著,裡頭走出個年輕女子,穿著尋常的藕荷色襖裙,手裡拎著個籃子,像是要出門買東西。她側對著他們,低頭整理籃子裡東西,沒往這邊看。
永琪愣住了。
那個側影……太眼熟了。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想看清楚些。
「怎麼了?」爾康察覺到他的異樣,壓低聲音問。
「那個人……」永琪盯著那個背影,「你看像誰?」
爾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女子正好轉過身,背對著他們往巷子另一頭走去。只看見個背影,穿著打扮和尋常婦人沒什麼兩樣。
「看不清。」爾康道,「你認識?」
永琪皺著眉,想了一會兒,搖搖頭:「可能是我看錯了。」
小燕子扯了扯他的袖子:「永琪,你看什麼呢?快走,我餓了。」
永琪收回目光,跟著他們往巷子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背影已經拐進另一條巷子,看不見了。
紫薇忽然輕聲說:「剛才那個女子,我看著也有點眼熟。」
「是嗎?」永琪想了想,「誰?」
「想不起來。」紫薇搖搖頭,「就是覺得……那個走路的姿勢,好像在哪兒見過。」
小燕子已經跑到前頭,看見個賣包子的攤子,回頭衝他們招手:「快來快來!包子!我都聞到香味了!」
永琪和爾康對視一眼,沒再說什麼,跟了上去。
走遠了,紫薇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條巷子安靜得很,什麼也沒有。
巷口拐角處,姜嬈拎著籃子慢慢走著。
她剛在集市上買了些東西,準備回家。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舒服。她把手搭在小腹上,孩子動了動,踢了她一下。
「又踢。」她小聲嘟囔,「這麼皮,生出來可怎麼辦。」
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在頂嘴。
姜嬈忍不住笑了。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裡空蕩蕩的,沒什麼人。只有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她站了一會兒,皺了皺眉。
剛纔好像有什麼感覺……說不上來。
「小姐?」素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怎麼了?」
姜嬈回過頭,素心快步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籃子。
「沒事。」姜嬈說,「走吧。」
兩人往回走。
進了院子,素心把籃子放下,去廚房忙活了。姜嬈坐在廊下,靠著柱子,眯著眼睛曬太陽。
肚子裡的孩子動來動去,不安分得很。
她輕輕拍了拍肚子,忽然想起什麼。
剛才那一瞬間,她好像感覺到有什麼人在看她。
可回頭一看,什麼都沒有。
她想了一會兒,想不出個所以然。
大概是懷孕了,容易胡思亂想。
她搖搖頭,把這點念頭甩開,繼續曬太陽。
巷子另一頭,永琪幾個人找了個偏僻的小客棧住下。
安頓下來後,永琪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街景,半天沒說話。
紫薇走過來,輕聲問:「還在想剛才那個人?」
永琪點點頭:「我真的覺得眼熟。」
「我也是。」紫薇道,「可就是想不起來是誰。」
爾康在一旁道:「也許是以前在宮裡見過的宮人。宮裡那麼多人,眼熟也正常。」
永琪想了想,點點頭:「也是。」
小燕子趴在牀上,已經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地說:「管她是誰呢,反正不是來抓咱們的就行了……」
永琪沒再說話。
夜裡,姜嬈躺在榻上,睡不著。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清冷冷的,落在地上。
她翻來覆去,肚子裡的孩子也跟著動,踢了她好幾下。
「別鬧。」她小聲說。
孩子又踢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在宮裡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月光。那會兒她睡不著,就側過身,然後那個男人就會親親她,然後摟著她。
現在她一個人躺著。
她把手搭在小腹上,輕輕拍了拍。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進來。
她閉上眼睛。
巷子深處,那家小客棧裡,永琪也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
紫薇已經睡了,小燕子睡得呼呼的。爾康靠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養神。
永琪看著窗外,忽然又想起白天那個背影。
到底是誰呢?
他想了一會兒,想不出來。
算了,大概真是看錯了。
他躺回牀上,閉上眼睛。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清冷冷的。
兩處月光,照著兩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