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刀 拾捌 將進酒(中)
拾捌 將進酒(中)
早梅突然站了起來,湊到我的面前,抓起我的衣襟,一張口,一道酒氣直衝向我的面門。
“許哥兒,你就是一個混蛋!為什麼……你為什麼沒有馬上衝進來救我,為什麼!……”
我咬了咬舌頭,輕輕將她抓住我衣襟的手拿開,擦著汗解釋道:“公孫備他……他是一郡太守,我只是一個平頭百姓,又豈敢隨便得罪他……”
“放屁!”早梅是真的喝多了,平日裡的端莊淑容全都消失不見了,她抹著墜落不止的眼淚,衝我罵道:“你撒謊!為什麼那天侍梅被那禽獸調戲,你想都不想就衝出去保護她,但輪到我被那禽獸……被那禽獸侮辱,你卻需要考慮?!為什麼?難道我早梅還不如一個丫鬟嗎?!……”
她踹了我一腳,之後倒伏在地面上,一邊哭一邊絮叨著:“我五歲那年就被夫人收養,那時候四歲的侍梅就開始跟著我……夫人見我底子好,有意栽培我,因而我自小就吃好的、穿好的、用最好的脂粉,侍梅姿色不如我,她自己又是個賤骨頭,寧肯洗衣、端茶也不肯順夫人的意思學習歌舞,因而只能當我的丫鬟,我看她可憐,每日裡將吃剩下的食物、穿厭的衣服都給了她,她一直就是個跟在我身後撿破爛的!……再後來,侯爺他青眼垂憐,因而我一舉成了坊裡花魁,他雖無法娶我,但卻待我很好、從沒打過我,他常常贈我金銀首飾、上好胭脂,侍梅那妮子愛慕虛榮,總是偷著戴起我的首飾、用我的胭脂出去炫耀……我說了這麼多你明不明白,她之所以能在翠紅坊裡這麼自在的活著,全是因為我的施捨!她什麼都比不上我!沒有我就沒有她!可是你卻寧肯為她捨身也不肯救我!……為什麼?!為什麼……你就是個瞎子!……”
早梅的嘶喊讓我愣了好半天,她……不會是喜歡我吧?好像不大現實……
唔,那她為什麼這麼激動呢?
我雖然對她的心態十分不解,但她對侍梅的埋怨讓我十分惱火。回過神來後,我當即也冷靜不下來了,皺著眉對她說道:“早梅小姐,我沒及時保護好你,你責備我便是了,何必禍及他人?侍梅是我的朋友,你也是,請你對她尊重一些!不然……不然我恐怕不能再視你為朋友了!”
我話音剛落,鬢髮散亂的她兀的抬起頭來直視著我,她眸子中的怨恨似乎又加深了幾分。
我毫不迴避地望著她。罵也捱了、打也捱了,此時我並不覺得我需要心有慚愧地太過謙讓於她。事實上我覺得我說得已經很客氣了,要不是看她喝醉了酒又是女流之輩我真的會揍她!
“侍梅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會分辨,而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因為她是我朋友!”我很想這樣衝她喊,但瞧著她蜷縮在那兒,一邊嘔吐一邊流淚的狼狽之態,我實在是說不出口。
事情到了這個局面,我也沒心情留在這裡照顧她了,至少就衝她這能罵能打的精神狀態她似乎並不需要我的照顧!
為她打了一盆清水,放在她的面前,我轉身離開了房間。走出房間的一剎那,我忍不住回頭看看她,覺得有些微微心痛的同時,卻也有點點厭惡之感。人吶,到處都是矛盾啊!
“完事了?”蹲在門口的高狗子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仰起頭來斜看著我。
雖然他這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我知道在這種狀態下,更加不可能有人躲過他敏銳的感官!
“嗯!”我沒有追究他話語中的歧義,只是沒精打採的點點頭。跟早梅那兒胡鬧了好一會兒,我也著實是累了。
“完事了的話,咱們就走吧!”
“去哪兒?”
“嘿嘿!柬縉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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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咱們大半夜來這裡啊?”柬縉侯府外,我趴在粗壯的大樹枝頭,低頭躲過了府外巡邏的護衛後,我衝著高狗子輕聲問道。
“不是我讓你來的!喏,是他!”這時候,高狗子的身高反而成了優勢,他隱身在晚春新生的繁茂的樹葉後,躲避開侯府外幽暗的燈籠的照映,使得那些巡遊在街面上的帶刀侍衛根本不可能看到他。
我順著他努嘴的方向看去,一個左手持著髒木棍、右手拿著帶有缺口的陶碗的落魄的老乞丐從街的那頭緩緩走來。
是師傅!
就在我看到師傅的同時,侯府正門口的侍衛也看到了他的出現。一名年輕的侍衛立馬朝著他跑了過去,不知要做些什麼。
“師傅沒事吧?”我有些緊張。
“沒事,只是例行盤問吧!再說了,樊前輩被朝廷通緝了這麼多年都沒遇過險,怎麼可能在陰溝裡翻船?!你呀,連自己的師傅都不瞭解!”
我抿抿嘴,沒有跟他爭吵,只是朝他白了一眼,卻見他目有驚疑之色。我出聲問道:“你在想什麼?是不是師傅他……”
“不是!我只是覺得這柬縉侯府的侍衛還真挺負責任,大半夜執勤還這麼一絲不苟,足見馮彰‘家教’之嚴,你想要刺殺馮彰兄弟,比我原先估算的更難了!”
我們倆正閒聊著,盤問師傅的侍衛已經返回了原來的崗位,師傅依舊拖著蹣跚的步伐向街道的這一頭走來。
“師傅!”師傅走到樹下時,我見四下無人、巡街侍衛也不在附近,連忙低聲喚了一聲。
師傅彷彿並沒有聽到,仍是拄著柺杖沿著街道向街尾走了過去。
我剛想跳下樹去攔他,我自己卻被高狗子一把截住:“去幹嗎?!沒看到這四處都是侍衛嗎?來之前就告訴你,再小心都不過分,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高狗子和任重在我眼裡都是那種為人挺和氣的。雖然他們兩人性格迥異,一個喜歡玩笑、一個沉默寡言,但他們對待朋友都沒的說。對於他們二人我都有相見恨晚之感,因此雖然彼此間相識不久,但我還是很願意跟他們掏心掏肺的交流的。
或許是因為我年齡最小的緣故,他們倆都很照顧我。雖然師傅讓我以學生的身份跟他們學習如何刺殺,但他們從沒有跟我甩臉色、擺身份。即便如此,在他們口中“過於感情用事”的我還是惹他們發過脾氣,任重發脾氣時是在我打亂計劃、援救早梅的時候,而高狗子發火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