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黑白霧

寒枝渡春來·兔宛·4,421·2026/5/18

那日是宋聽婉姐妹倆入禁地後的第九日。   沈酌川在屋內與雲闕之巔的手下囑咐一些雜事,滿身魔氣的万俟寂在院子裡揮刀,百裡戲江與秦禧各自在屋內煉丹煉器。   雲隱族人各自忙忙碌碌,亦有外來的客人在雲隱石板街上走走停停閒逛。   本是一片歲月靜好,卻奈何異變突生。   有異火從天而降,毀屋燒山。   眾人警惕出了屋子,才瞧見澤梧凌空高高俯瞰他們一片雲隱地界。   只聽他大笑一聲,揮手間磅礴的星淵之力席捲了殿宇樓閣。   只是樓宇坍塌,人卻未傷分毫。   那時候的澤梧已不似澤梧神色,泛著星辰的瞳孔中偶有黑色一晃而過。   可依舊是那雙星辰一般的眸子,像是意識也被某種存在佔據了。   「此界,倒是有意思。」   那貌似澤梧的人只說了那麼一句,只是眨眼間他視野所在生靈,皆入惡界。   起初那是一片黑霧的世界,睜眼瞧不見人。   但隨著六界之人被丟入惡界的越來越多,黑霧被吸食,緩緩的霧散了。   可不少人被惡念灌腦,惡語相向出手便是殺。   宋聽婉聽罷,脣角微勾,偽神丹正好能驅散濁氣。   他們說著的同時,帶著宋聽婉在營地逛了一圈。   宋聽婉給眾位耗盡靈氣的渡劫期剛用罷丹,下一瞬,有迫人的殺意破空而來,直指宋聽婉命門。   但比殺招更快的是宋司遙與沈酌川。   長槍與劍猛的將殺招反擊回去,只見宋聽婉才給補充好靈氣的一位世家老祖被擊飛出去。   顯然,是他動的手。   宋聽婉指尖微頓。   方纔這位前輩才感激的朝她道謝。   自己剛轉身的時間,竟會發生這樣的事。   「不好,胡老也被影響了。」   晏山君等人面色一變,齊齊上前將胡老按住捆起來。   「她們是天命女啊,我要飛升——」   「我要飛升……」   宋聽婉嘆氣,在老前輩面前蹲下,將八品清神丹化成丹霧落在他身上。   瞬間,胡老前輩面色一變。   痛苦的閉上眼。   「這惡念實在可怕,我既已被影響,這繩索不要鬆了。」   自從進惡界以來,胡老勞心勞力,旁人還留存一些靈氣自保,但胡老幾乎每次都耗盡靈氣去打暈人,只希望能少些傷亡。   眾人皆是面色不忍。   宋聽婉展眸輕笑,「委屈您一小段時日,這回進來,我煉製了驅除濁氣的偽神丹,但如今不確定惡界內的情況,我也不敢貿然使用,待確定這陰溼氣不會捲土重來後,我再用丹。」   說罷,她也顧不上其餘人的想法,跟著阿遙與沈酌川,急匆匆往阿寂他們那邊趕。   阿遙同她說阿寂的情況不太好,她徒弟與圓圓也受了不小的影響,只能頻頻昏睡。   黑龍腦袋上,魔氣將万俟寂包裹得嚴實,偶爾純黑的魔氣中會出現密密麻麻的陰溼之氣,纏繞著無孔不入。   宋聽婉來時,能感受到万俟寂周圍凝固的氣息翻湧了一下。   但惡念顯然湧動得更興奮了。   宋聽婉三人皺眉,她揮手施下丹霧,湧動的惡念被壓制了幾分,從万俟寂的魔氣中飛了出來,飄飄搖搖的在周圍的龍族與他們三人面前猶豫著。   像是在選擇惡念入侵的對象。   宋司遙哼了一聲,靈氣困住那幾團惡念。   「不能掐滅嗎。」   宋聽婉好奇的瞧著那幾團惡念,宋司遙與沈酌川都皺眉。   「阿遙的斬邪劍法呢?能否對惡念起效?」   輕言細語的話,讓宋司遙靈光一閃。   拔劍,離光劍意晃著他們的眼。   隨後少女醞釀劍氣,揮劍——   靈氣中的惡念被猛然擊退,掙扎兩下消散在空氣中。   宋司遙詫異收劍,「竟真的有用?」   她進來後就沒瞧見敵人,大家皆念著清心咒,阻止入體。   平日都在維護秩序,那些打起來的人更是一人一巴掌拍暈。   宋司遙他們幾乎是無時無刻不用靈氣護體,靈氣一補充夠,就去巡邏找出沒暈的漏網之魚,再次補漏。   忙得腳不沾地。   宋聽婉來之後,他們莫名的安心下來,終於能專心找破局之法。   「這下好了,晏宗主等人知曉怕是要高興壞了。」沈酌川也鬆了一口氣。   他沒說,自己這幾日腦子裡也會偶爾生出一些煩躁的惡念,暫且還能控制。   万俟寂也從打坐的狀態脫離出來,「幸好婉兒來了。」   與惡念糾纏得越久,腦海中幼時家族同齡人的奚落與嘲笑彷彿如一根根刺扎來。   他如旁觀者冷眼瞧著,可心還是會酸澀。   他只好閉上眼,去想阿遙,去想婉兒,去想他身旁的幾個同伴。   他這輩子沒感受過多少親情。   是朋友們將他從迷茫中拽出來,將他拽到了熱熱鬧鬧的友誼之中。   再後來遇見了外公,接手了魔界。   外公很疼他。   常來瞧他,他也終於知道有親人惦念是什麼樣的感覺。   可無論怎麼想,心中仍有不甘。   明明他如今也是手握一界的魔尊,為何不能將當初奚落過的人都殺了,為何不能血洗万俟族。   理應如此。   嗜血的念頭不斷叫囂著,万俟寂理智尚在,卻被不斷湧現的殺意影響得有些恍惚。   「你方纔不對勁。」   宋司遙皺眉,冷眼看著他。   万俟寂沉默,老實的交代:「想起了從前在族中的一些事。」   幾人對視一眼,尤其是宋聽婉,從前在外門認識,不就是因為阿寂的族人當眾欺辱嗎。   「有怨便發,有氣便撒,莫為了什麼名聲,讓自己憋屈。」宋聽婉輕聲笑著,眸中帶著些鼓勵。   阿寂從不提族內的事,他們以為他都放下了,沒想到仍是他心中的刺。   「万俟族?我記得他們在哪個位置,可要我陪你去一趟?」   宋司遙拎了拎手中的離光,一臉無懼。   万俟寂本想說,身處惡界,當務之急是破局。   但他對上了他們關切的目光,拒絕的話似有些說不出口。   沈酌川站在宋聽婉身旁,朝阿寂笑了笑,「小黑都知道,誰欺負了他就一尾巴扇過去,不管旁人說什麼,自己舒暢纔是最重要。」   万俟寂忽然便內心一動。   「…好。」   他看了他們半晌,隨後看向宋司遙。   宋司遙甩了甩馬尾,轉身朝他抬了抬下巴,「走,阿姐從前給我的清神丹剩下不少,我將他們喚醒,你再揍他們。」   不知為何,方纔還在煩悶的万俟寂忽然想笑。   「好。」   宋聽婉與沈酌川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有些欣慰的樣子。   「也怪我粗心,竟真以為阿寂不在意了。」   沈酌川搖搖頭,「阿寂情緒向來內斂,或許他自己也未意識到吧。」   兩人並肩站了一會,這纔回頭看著沉睡的黑龍,與黑龍巨大的龍腦袋上昏睡的圓圓。   「他們倆,怎會這樣嚴重。」   秦圓圓沒動,但宋聽婉也瞧見了她身上隱現捆綁的繩索。   而小徒弟,她沒忘剛開始時沈酌川按著他頭的模樣。   兩人身上的惡念幾乎凝實了。   比她一路走來所遇的所有生靈都要嚴重。   「秦禧是自己捆上的,小黑亦是自己化了原型,剩下的爪子死死陷入地下,他們都擔心自己發狂傷人。」   提起這個沈酌川語氣沉重。   「進來前,大家都覺得奇怪,澤梧似乎有些不對勁,癲狂之中他亦不似人了。」   「進來後,澤梧在眾目睽睽之下神魂如灰消散,而他那一雙如星辰的眼睛融入了惡界了結界。」   「祂在看著,看著我們苦苦掙扎。」   宋聽婉有些悵然,她還未親自手刃澤梧。   他竟就這麼死了。   他們父子在梧桐山被天命拋棄。   澤梧弒父借星淵凝石逃走後,星淵那邊想必發生了什麼吧。   晏山君應當清楚。   不過得先將小徒弟與圓圓身上的惡念驅除。   就在她拿出丹藥欲動手之際,惡界內忽然湧入了無數白霧。   瞬間遮住了宋聽婉與沈酌川的眼。   沈酌川反應極快的牽住她的手。   轉瞬,沉睡的無數人清醒,宋聽婉聽見了小黑龍的嗷叫,還有圓圓迷茫的聲音。   「嗷嗷嗷——」   「哎,怎麼起霧了,我的身體…為什麼我能看見我的身體。」秦禧的魂魄飄了出來,低頭看著自己倒在地上的身體格外迷茫。   難不成昏睡還能給自己睡死了?   「笨,定是惡界搞的鬼。」   黑龍的魂魄甩了甩尾巴,從地上站起來。   瞧見秦禧有些慌亂的模樣,難得好心開口:「我迷迷糊糊之間感覺師父來了,不要怕,師父在我們一定能出去的。」   他師父與小叔叔牽著手,隔著中間的霧聽著他的話,不免失笑。   「怎對我這樣有信心啊。」宋聽婉溫笑著,好脾氣的開口。   一聽她的聲音,百裡戲江與秦禧驚喜,四處想要找她的身影。   而此時,晏山君運了靈氣嚴肅的聲音響遍每個人的耳畔。   「白霧有異,魂魄離體後莫要亂飛,儘量待在自己的身體附近。」   與此同時,宋聽婉等人被挨個點名。   「點名的諸位,請到營地中心尋我。」   百裡戲江與秦禧沒有被唸到名字,但沈酌川與宋聽婉還是將兩人帶上了。   本就被惡念侵蝕的兩個人,單獨留下實在不放心。   可惜天不遂人願。   魂魄飄到一半,眼前白霧瞬間變為黑霧。   四抹魂魄各自被定在原地,從他們所在之地,黑霧不斷蔓延,偌大惡界無數人雙目失神,唯有不到千人茫然的看著周圍之人。   「醒醒,你們怎麼了——」   「道友們,醒醒,這黑霧危險至極,要穩住心神啊。」   他們隱隱嗅到不對勁,但無論怎麼叫嚷都無法喚醒周圍的人。   隨著時間的流逝,不知過去了多久,這千餘人部分聚集在一起,也有部分迷茫的走在人羣中試圖找到線索。   在這期間,有人慘叫一聲,潔白魂魄被黑霧染黑,隨後人形魂魄散了。   散得只剩下一團惡念,融入了無邊無際的黑霧之中。   也有人掙扎著醒來,與他們直言自己陷入了執念。   而宋聽婉眾人,亦陷入了各自的執念之中。   難以自拔。   宋聽婉在前兩世的畫面中,不斷的獻祭、不斷的看著妹妹與並肩好友們死去。   她看見爹爹站在她面前,身影虛弱笑得如從前溫暖,爹爹朝她說:「小仙子怎麼愁眉苦臉的,是不是又生爹爹的氣了。」   她雙目失神,不受控制的往前走,爹爹張開雙手含笑的看著她,向她張開懷抱。   「爹爹,我沒攢夠…」功德。   話到嘴邊,猛然驚醒。   她距離『爹爹』不過一步之遙。   對啊。   沒攢夠功德,爹爹怎會出現在這呢。   宋聽婉防備後退。   在她後退的一瞬間,眼前的『爹爹』卻有些失落的嘆了一口氣。   隨後,兩世無數人死前的畫面不斷在她眼前閃過。   所有人都死了兩遍。   一次又一次,讓她捂著心口痛徹心扉。   她淚眼模糊,聽見『爹爹』嘆著氣,心疼的說讓她放棄吧。   命運是無法扭轉的,只會一次一次重蹈覆轍,那麼抵抗還有什麼用呢。   只是白費功夫罷了,不如與父親妹妹一起,好好享受剩下的溫馨日子。   痛哭之後,滿心疲憊,聽著『爹爹』熟悉的嗓音慈愛的一直念著讓她放棄。   放棄嗎。   要放棄嗎。   宋聽婉眸光淡淡的,忽而輕笑起來。   「你叫我如何放棄,一旦放棄世界毀滅,所有人連同我在內,全都要死。」   為了渾身的疲倦,貪圖片刻的放鬆,隨後死去嗎。   她不甘。   也不想認那什麼天命。   在她冷笑抬眸之際,父親的身影與不斷閃現的畫面瞬間消失。   身旁的黑霧繞開了她的魂魄,輕飄飄的魂魄不由自主的飄回了她的身體中。   神魂重新融合。   宋聽婉睜眼,從地上緩緩坐起來。   她身旁,沈酌川與徒弟圓圓的身體都倒在地上,魂魄未歸。   白霧繞在她們四人身旁,宋聽婉站起來後,試圖往前走走,卻發現白霧死死阻攔著,不讓離開半步。   宋聽婉重新走了回去,守在他們三人身旁,微微出神。   方纔她是陷入執唸了?   周遭如今已是白霧。   但魂魄離體所見卻是黑霧。   宋聽婉猛然心驚。   忽然有個大膽的猜想。   白霧在歸林山是天命化身。   如今魂魄所見卻是黑霧。   天命…是否也被惡念影響了?

那日是宋聽婉姐妹倆入禁地後的第九日。

  沈酌川在屋內與雲闕之巔的手下囑咐一些雜事,滿身魔氣的万俟寂在院子裡揮刀,百裡戲江與秦禧各自在屋內煉丹煉器。

  雲隱族人各自忙忙碌碌,亦有外來的客人在雲隱石板街上走走停停閒逛。

  本是一片歲月靜好,卻奈何異變突生。

  有異火從天而降,毀屋燒山。

  眾人警惕出了屋子,才瞧見澤梧凌空高高俯瞰他們一片雲隱地界。

  只聽他大笑一聲,揮手間磅礴的星淵之力席捲了殿宇樓閣。

  只是樓宇坍塌,人卻未傷分毫。

  那時候的澤梧已不似澤梧神色,泛著星辰的瞳孔中偶有黑色一晃而過。

  可依舊是那雙星辰一般的眸子,像是意識也被某種存在佔據了。

  「此界,倒是有意思。」

  那貌似澤梧的人只說了那麼一句,只是眨眼間他視野所在生靈,皆入惡界。

  起初那是一片黑霧的世界,睜眼瞧不見人。

  但隨著六界之人被丟入惡界的越來越多,黑霧被吸食,緩緩的霧散了。

  可不少人被惡念灌腦,惡語相向出手便是殺。

  宋聽婉聽罷,脣角微勾,偽神丹正好能驅散濁氣。

  他們說著的同時,帶著宋聽婉在營地逛了一圈。

  宋聽婉給眾位耗盡靈氣的渡劫期剛用罷丹,下一瞬,有迫人的殺意破空而來,直指宋聽婉命門。

  但比殺招更快的是宋司遙與沈酌川。

  長槍與劍猛的將殺招反擊回去,只見宋聽婉才給補充好靈氣的一位世家老祖被擊飛出去。

  顯然,是他動的手。

  宋聽婉指尖微頓。

  方纔這位前輩才感激的朝她道謝。

  自己剛轉身的時間,竟會發生這樣的事。

  「不好,胡老也被影響了。」

  晏山君等人面色一變,齊齊上前將胡老按住捆起來。

  「她們是天命女啊,我要飛升——」

  「我要飛升……」

  宋聽婉嘆氣,在老前輩面前蹲下,將八品清神丹化成丹霧落在他身上。

  瞬間,胡老前輩面色一變。

  痛苦的閉上眼。

  「這惡念實在可怕,我既已被影響,這繩索不要鬆了。」

  自從進惡界以來,胡老勞心勞力,旁人還留存一些靈氣自保,但胡老幾乎每次都耗盡靈氣去打暈人,只希望能少些傷亡。

  眾人皆是面色不忍。

  宋聽婉展眸輕笑,「委屈您一小段時日,這回進來,我煉製了驅除濁氣的偽神丹,但如今不確定惡界內的情況,我也不敢貿然使用,待確定這陰溼氣不會捲土重來後,我再用丹。」

  說罷,她也顧不上其餘人的想法,跟著阿遙與沈酌川,急匆匆往阿寂他們那邊趕。

  阿遙同她說阿寂的情況不太好,她徒弟與圓圓也受了不小的影響,只能頻頻昏睡。

  黑龍腦袋上,魔氣將万俟寂包裹得嚴實,偶爾純黑的魔氣中會出現密密麻麻的陰溼之氣,纏繞著無孔不入。

  宋聽婉來時,能感受到万俟寂周圍凝固的氣息翻湧了一下。

  但惡念顯然湧動得更興奮了。

  宋聽婉三人皺眉,她揮手施下丹霧,湧動的惡念被壓制了幾分,從万俟寂的魔氣中飛了出來,飄飄搖搖的在周圍的龍族與他們三人面前猶豫著。

  像是在選擇惡念入侵的對象。

  宋司遙哼了一聲,靈氣困住那幾團惡念。

  「不能掐滅嗎。」

  宋聽婉好奇的瞧著那幾團惡念,宋司遙與沈酌川都皺眉。

  「阿遙的斬邪劍法呢?能否對惡念起效?」

  輕言細語的話,讓宋司遙靈光一閃。

  拔劍,離光劍意晃著他們的眼。

  隨後少女醞釀劍氣,揮劍——

  靈氣中的惡念被猛然擊退,掙扎兩下消散在空氣中。

  宋司遙詫異收劍,「竟真的有用?」

  她進來後就沒瞧見敵人,大家皆念著清心咒,阻止入體。

  平日都在維護秩序,那些打起來的人更是一人一巴掌拍暈。

  宋司遙他們幾乎是無時無刻不用靈氣護體,靈氣一補充夠,就去巡邏找出沒暈的漏網之魚,再次補漏。

  忙得腳不沾地。

  宋聽婉來之後,他們莫名的安心下來,終於能專心找破局之法。

  「這下好了,晏宗主等人知曉怕是要高興壞了。」沈酌川也鬆了一口氣。

  他沒說,自己這幾日腦子裡也會偶爾生出一些煩躁的惡念,暫且還能控制。

  万俟寂也從打坐的狀態脫離出來,「幸好婉兒來了。」

  與惡念糾纏得越久,腦海中幼時家族同齡人的奚落與嘲笑彷彿如一根根刺扎來。

  他如旁觀者冷眼瞧著,可心還是會酸澀。

  他只好閉上眼,去想阿遙,去想婉兒,去想他身旁的幾個同伴。

  他這輩子沒感受過多少親情。

  是朋友們將他從迷茫中拽出來,將他拽到了熱熱鬧鬧的友誼之中。

  再後來遇見了外公,接手了魔界。

  外公很疼他。

  常來瞧他,他也終於知道有親人惦念是什麼樣的感覺。

  可無論怎麼想,心中仍有不甘。

  明明他如今也是手握一界的魔尊,為何不能將當初奚落過的人都殺了,為何不能血洗万俟族。

  理應如此。

  嗜血的念頭不斷叫囂著,万俟寂理智尚在,卻被不斷湧現的殺意影響得有些恍惚。

  「你方纔不對勁。」

  宋司遙皺眉,冷眼看著他。

  万俟寂沉默,老實的交代:「想起了從前在族中的一些事。」

  幾人對視一眼,尤其是宋聽婉,從前在外門認識,不就是因為阿寂的族人當眾欺辱嗎。

  「有怨便發,有氣便撒,莫為了什麼名聲,讓自己憋屈。」宋聽婉輕聲笑著,眸中帶著些鼓勵。

  阿寂從不提族內的事,他們以為他都放下了,沒想到仍是他心中的刺。

  「万俟族?我記得他們在哪個位置,可要我陪你去一趟?」

  宋司遙拎了拎手中的離光,一臉無懼。

  万俟寂本想說,身處惡界,當務之急是破局。

  但他對上了他們關切的目光,拒絕的話似有些說不出口。

  沈酌川站在宋聽婉身旁,朝阿寂笑了笑,「小黑都知道,誰欺負了他就一尾巴扇過去,不管旁人說什麼,自己舒暢纔是最重要。」

  万俟寂忽然便內心一動。

  「…好。」

  他看了他們半晌,隨後看向宋司遙。

  宋司遙甩了甩馬尾,轉身朝他抬了抬下巴,「走,阿姐從前給我的清神丹剩下不少,我將他們喚醒,你再揍他們。」

  不知為何,方纔還在煩悶的万俟寂忽然想笑。

  「好。」

  宋聽婉與沈酌川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有些欣慰的樣子。

  「也怪我粗心,竟真以為阿寂不在意了。」

  沈酌川搖搖頭,「阿寂情緒向來內斂,或許他自己也未意識到吧。」

  兩人並肩站了一會,這纔回頭看著沉睡的黑龍,與黑龍巨大的龍腦袋上昏睡的圓圓。

  「他們倆,怎會這樣嚴重。」

  秦圓圓沒動,但宋聽婉也瞧見了她身上隱現捆綁的繩索。

  而小徒弟,她沒忘剛開始時沈酌川按著他頭的模樣。

  兩人身上的惡念幾乎凝實了。

  比她一路走來所遇的所有生靈都要嚴重。

  「秦禧是自己捆上的,小黑亦是自己化了原型,剩下的爪子死死陷入地下,他們都擔心自己發狂傷人。」

  提起這個沈酌川語氣沉重。

  「進來前,大家都覺得奇怪,澤梧似乎有些不對勁,癲狂之中他亦不似人了。」

  「進來後,澤梧在眾目睽睽之下神魂如灰消散,而他那一雙如星辰的眼睛融入了惡界了結界。」

  「祂在看著,看著我們苦苦掙扎。」

  宋聽婉有些悵然,她還未親自手刃澤梧。

  他竟就這麼死了。

  他們父子在梧桐山被天命拋棄。

  澤梧弒父借星淵凝石逃走後,星淵那邊想必發生了什麼吧。

  晏山君應當清楚。

  不過得先將小徒弟與圓圓身上的惡念驅除。

  就在她拿出丹藥欲動手之際,惡界內忽然湧入了無數白霧。

  瞬間遮住了宋聽婉與沈酌川的眼。

  沈酌川反應極快的牽住她的手。

  轉瞬,沉睡的無數人清醒,宋聽婉聽見了小黑龍的嗷叫,還有圓圓迷茫的聲音。

  「嗷嗷嗷——」

  「哎,怎麼起霧了,我的身體…為什麼我能看見我的身體。」秦禧的魂魄飄了出來,低頭看著自己倒在地上的身體格外迷茫。

  難不成昏睡還能給自己睡死了?

  「笨,定是惡界搞的鬼。」

  黑龍的魂魄甩了甩尾巴,從地上站起來。

  瞧見秦禧有些慌亂的模樣,難得好心開口:「我迷迷糊糊之間感覺師父來了,不要怕,師父在我們一定能出去的。」

  他師父與小叔叔牽著手,隔著中間的霧聽著他的話,不免失笑。

  「怎對我這樣有信心啊。」宋聽婉溫笑著,好脾氣的開口。

  一聽她的聲音,百裡戲江與秦禧驚喜,四處想要找她的身影。

  而此時,晏山君運了靈氣嚴肅的聲音響遍每個人的耳畔。

  「白霧有異,魂魄離體後莫要亂飛,儘量待在自己的身體附近。」

  與此同時,宋聽婉等人被挨個點名。

  「點名的諸位,請到營地中心尋我。」

  百裡戲江與秦禧沒有被唸到名字,但沈酌川與宋聽婉還是將兩人帶上了。

  本就被惡念侵蝕的兩個人,單獨留下實在不放心。

  可惜天不遂人願。

  魂魄飄到一半,眼前白霧瞬間變為黑霧。

  四抹魂魄各自被定在原地,從他們所在之地,黑霧不斷蔓延,偌大惡界無數人雙目失神,唯有不到千人茫然的看著周圍之人。

  「醒醒,你們怎麼了——」

  「道友們,醒醒,這黑霧危險至極,要穩住心神啊。」

  他們隱隱嗅到不對勁,但無論怎麼叫嚷都無法喚醒周圍的人。

  隨著時間的流逝,不知過去了多久,這千餘人部分聚集在一起,也有部分迷茫的走在人羣中試圖找到線索。

  在這期間,有人慘叫一聲,潔白魂魄被黑霧染黑,隨後人形魂魄散了。

  散得只剩下一團惡念,融入了無邊無際的黑霧之中。

  也有人掙扎著醒來,與他們直言自己陷入了執念。

  而宋聽婉眾人,亦陷入了各自的執念之中。

  難以自拔。

  宋聽婉在前兩世的畫面中,不斷的獻祭、不斷的看著妹妹與並肩好友們死去。

  她看見爹爹站在她面前,身影虛弱笑得如從前溫暖,爹爹朝她說:「小仙子怎麼愁眉苦臉的,是不是又生爹爹的氣了。」

  她雙目失神,不受控制的往前走,爹爹張開雙手含笑的看著她,向她張開懷抱。

  「爹爹,我沒攢夠…」功德。

  話到嘴邊,猛然驚醒。

  她距離『爹爹』不過一步之遙。

  對啊。

  沒攢夠功德,爹爹怎會出現在這呢。

  宋聽婉防備後退。

  在她後退的一瞬間,眼前的『爹爹』卻有些失落的嘆了一口氣。

  隨後,兩世無數人死前的畫面不斷在她眼前閃過。

  所有人都死了兩遍。

  一次又一次,讓她捂著心口痛徹心扉。

  她淚眼模糊,聽見『爹爹』嘆著氣,心疼的說讓她放棄吧。

  命運是無法扭轉的,只會一次一次重蹈覆轍,那麼抵抗還有什麼用呢。

  只是白費功夫罷了,不如與父親妹妹一起,好好享受剩下的溫馨日子。

  痛哭之後,滿心疲憊,聽著『爹爹』熟悉的嗓音慈愛的一直念著讓她放棄。

  放棄嗎。

  要放棄嗎。

  宋聽婉眸光淡淡的,忽而輕笑起來。

  「你叫我如何放棄,一旦放棄世界毀滅,所有人連同我在內,全都要死。」

  為了渾身的疲倦,貪圖片刻的放鬆,隨後死去嗎。

  她不甘。

  也不想認那什麼天命。

  在她冷笑抬眸之際,父親的身影與不斷閃現的畫面瞬間消失。

  身旁的黑霧繞開了她的魂魄,輕飄飄的魂魄不由自主的飄回了她的身體中。

  神魂重新融合。

  宋聽婉睜眼,從地上緩緩坐起來。

  她身旁,沈酌川與徒弟圓圓的身體都倒在地上,魂魄未歸。

  白霧繞在她們四人身旁,宋聽婉站起來後,試圖往前走走,卻發現白霧死死阻攔著,不讓離開半步。

  宋聽婉重新走了回去,守在他們三人身旁,微微出神。

  方纔她是陷入執唸了?

  周遭如今已是白霧。

  但魂魄離體所見卻是黑霧。

  宋聽婉猛然心驚。

  忽然有個大膽的猜想。

  白霧在歸林山是天命化身。

  如今魂魄所見卻是黑霧。

  天命…是否也被惡念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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