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那是天命!不是我宋司遙的命
宋聽婉又開始反覆的搬功德。
之前救爹爹是這樣,後來遇見諸多事,都試圖拿功德破局。
她已經搬得很熟練了。
進入地宮之前,能察覺到天地間緊張的氛圍更冷凝了些。
外界情況不妙,宋聽婉與阿遙的神識蹭了蹭交換意識,默契的加快了動作。
可過程緩慢異常。
最初輕而易舉。
越到後面神識簡直難以前行。
可還剩下一部分功德。
宋聽婉與宋司遙都無法得知,甚至乾諦也無法預知,若天梯有缺,這飛升是否還能成功。
姐妹倆心緒沉入其中,不知日月輪換。
一晃,竟花了三個月。
乾諦如同伴們死後那段長長的日子一般,獨坐於門邊,也整整守了三個月。
不知是不是人老了,思緒會忍不住發散。
乾諦想起了自己的從前。
若萬年前沒有參與攔截天神的戰鬥,或許他還是一隻能活得長長久久的玄明龜。
也許會臥在海中,一睡就是千年。
不知歲月變遷,也不會承載了這麼多人的生命延續。
他也是玄明龜一族裡,最不像龜族的。
他生來便是個不消停的人,到了能離開族裡的年紀,他便毫不猶豫闖蕩去了。
結識了很多人。
也被人關起來放過血。
但亦有俠義之士,將他救出來又教他識人之法。
後來他尋思著,自己龜殼堅硬,還需要修一門能攻擊的道。
這樣又能攻又能守,豈不是無敵!
若提起厲害,劍道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第一選擇。
他一隻龜,去修了劍道。
旁人笑,你們龜族慢吞吞的,怎能學劍。
還有狐狸從他身旁飛過,持劍欺負他的笨拙。
他在龜族內算是活潑的,可面對這些天生靈活的種族,自是比不上的。
他便練,死命的練。
你們雖天賦好,可我活得長啊。
你們死了我都還能繼續練劍。
當世第一,非我莫屬!
抱著這樣的信念,乾諦便一股腦死心眼的去學。
無人肯收他,他便一邊學一邊遊歷,遇上劍修便求人指點。
有人覺得有趣,指點他一二,但也有人看不起龜族學劍,他便奉上昂貴謝禮,再無人會拒絕。
後來他的劍術終於有了名氣,旁人問他師承。
乾諦手中的劍在他手中轉了一圈,他得意一笑。
——無宗無門,集萬家所長。
一直到後來盛名傳遍天下,與他同輩的人都死了。
他還在世間遊走,同族睡了一覺又一覺,他站上頂峯後便覺得沒了意思,又開始學符咒、學陣法。
乾諦的一輩子很漫長,在進入地宮後,這不見天日的漫漫日月,他都在向地宮中的其他同伴請教符咒與陣法。
後來,身旁之人一個一個死去。
他生來便躁動不安閒不下來的一個人,心氣竟也散了。
隨意找了個地方,變成原型一趴就是好幾千年。
直到此刻,乾諦都覺得此生如夢一般。
瀟灑過、轟轟烈烈過,也親手挖了一座座墳。
而他自己的那座墳,在今日出地宮之前,他已經挖好了。
就在大家身旁。
一起來的,自然也要一起走啊。
乾諦望著那塊巨大的發光天梯,眼底含淚。
發了個呆,一轉眼便三個月過去。
乾諦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裡,忽然感知到一絲不對勁。
他望向地宮出口,將一隻龜殼擺在他原本坐的位置。
獨坐三月僵硬的四肢動了動,老人緩緩往地宮門口挪動。
沒過多久,乾諦折返。
「…你們二人得快些了,六界快要堅持不住了。」
回來後,專心的姐妹倆二人耗盡神識,蒼白著臉看過來。
「前輩何意?」
宋聽婉一聽,深感不妙。
她蹙眉問道。
宋司遙更是握緊了拳頭,面色凜然等待下文。
乾諦深深看她們一眼,「炎淵倒灌、人間龍脈崩塌、窺天者遭反噬、植物逆長、
靈訊傳音失效…」
「六界徹底亂了,你們要抓緊時間。」
宋聽婉二人心下一沉。
「前輩,你可能出去?我這有些東西,能否勞煩前輩替我跑一趟。」
宋聽婉拿出裝著她大部分丹藥的儲物戒,拿出兩顆給自己與阿遙恢復神識,剩下的都遞到了佝僂的老者面前。
面帶懇求。
亂世,哀鴻遍野。
宋司遙在一旁抿脣不語,面色不算好。
她只有繼續抓緊時間,儘量將天梯修復,纔是救蒼生的正確方式。
面容冷冽的女子又回去盤腿坐下,沉心靜氣,掃除滿腦子的牽掛。
神識修復的阻礙依舊重重,但這次宋司遙的神識搬著自己的功德,強硬的往前擠,倒讓她一下將那一小粒功德給推入了天梯之中。
而門口,乾諦看著女子秋水眸中的懇切,他心思微動。
「正好,我也出去瞧瞧萬年後的修真界。」
乾諦沉默了片刻,鄭重的接過了她的儲物戒。
「交到誰手裡。」
宋聽婉紅脣輕啟:「如今修真界第一宗,問劍宗宗主晏山君…也或許是雲謙。」
「前輩報宋聽婉或是宋司遙的名字,便暢通無阻。」
她說著,眼底劃過一絲暗色。
以晏山君的性子,還有無數前輩當初的默契舉動。
如今外面大亂,宗主大概率是雲謙。
「行,此處有我族的萬年龜殼守護,無論外界如何,你們都不會被殃及。」
拍了拍門口凳子上的小小龜殼,乾諦知道外邊情況糟糕,沒再多說,有些僵硬的身體因他急切的快步,而顯得有些笨拙違和。
目送他離去的宋聽婉轉身回了妹妹身旁,盤腿坐下後,手心無意識搭在丹田上。
那是神丹所在之處。
前輩們已有赴死之志,那她能否使用神丹將他們救回來。
還有父親、雲隱族和夥伴們。
六界大亂,他們作為眾勢力的掌權者,估摸也好不到哪去。
希望乾諦前輩送去的無數丹藥,能多救下一些人。
宋聽婉斂下了眸,努力甩開那些念頭,當下最重要的,仍舊是天梯。
兩個月後。
乾諦回地宮,重新走到她們面前時,姐妹倆也虛弱的睜開了眼。
比上次中途醒來還要損耗得厲害。
腦瓜子嗡嗡的,強忍著噁心的感覺,宋聽婉從自己剩下的一小部分丹藥裡,拿出兩顆給自己與妹妹分了。
「外界如何了?」
「天梯只能修復到這個程度?」
雙方同時開口。
宋司遙抿脣點頭,「功德已盡數用完,只能恢復到這個程度了。」
看乾諦前輩的面色,外面或許難以用糟糕來形容。
三人看著比之前大了一圈的天梯殘塊,面露肅色。
「…立即飛升吧。」
乾諦複雜的看了她們一眼,話音剛落,整座地宮忽然被掀開。
或者說是颶風與地震共同的作用下,地面塌陷,又有巖漿如洪水湧來,那灼熱的氣息叫人寒顫。
乾諦毫不遲疑,將他之前放在門口的龜殼拋高。
三人共同輸出靈氣,護著天梯坐在半透明的龜殼結界之內。
乾諦這纔有空回答她們。
「如你們所見,這便是這半年六界眾生的遭遇。」
「你託我交的東西,我已成功帶到。宗主的確是名叫雲謙的年輕人,為了圖省事,我以劍氣直指問劍宗那座主峯,那小孩便嚇得趕緊出來了。」
乾諦說著,老人在狂風暴雨中得意一笑。
雖然生機還有片刻便要結束,但他修為還在啊,死之前不得裝一波啊。
「不過,他託我給你們帶些消息。」
「他說,他師父等前輩們在各處救人,雲隱族與問劍宗是唯一沒有被殃及的兩個地方,如今已在竭盡所能的收留人…」
「他還說,你們的父親窺天遭受反噬,已然昏迷。」
「你們的朋友似乎情況也不太好。」
……
宋聽婉的呼吸驟停,好一會了仍是凌亂得思緒亂飛。
宋司遙拳頭被她捏得嘎吱作響,眼神凌厲的抬頭看天,她不服。
星淵有危險,神界惡神違反界規將天梯斬斷,留他們自生自滅。
天道向生,而因重來第三回的原因,天命認為她們必然會失敗死去。
絲毫不憐不眷。
似乎察覺到什麼,狂風嘶吼,掀起巖漿似要將他們吞噬。
乾諦昏花的眼一厲,揮劍而去,巖漿被斬在半空,隨後失重落下。
宋司遙不屈不懼,直視天穹。
宋聽婉也察覺到了什麼,瞧著烏雲之上透著紫的閃電,與乾諦前輩對視了一眼。
隨後兩人一齊撤下靈氣。
天梯碎片懸浮在她們眼前,似開始隱隱透著光。
乾諦見那紅黑衣袍的小姑娘心境猛然提升的模樣,想了想,再次開口道。
「你們那幾個朋友,為了抵擋炎淵。
一個揮刀斬不周山,一個以自身龍骨撞斷山體,救了整界的人。
前者強行燃燒戰意,似乎連刀都斷了,另一隻白龍似神魂不穩,被龍族帶走。」
頓了頓,眼看姐妹二人靈氣開始暴亂,他繼續說道。
「那隻黑龍小丹聖,不斷施丹雨救人,將自己耗得神識有缺,據說以後可能煉不了丹了。
似乎還有個很年輕的宗主小姑娘,被腐雨所淋,眼瞎了,手被腐蝕而廢。」
……
乾諦說完,對上了兩雙猩紅的眼。
那該如何形容呢。
連悲痛、痛徹心扉這樣的詞,都無法概括千萬分之一的痛。
讓人失了言語,似乎連魂也丟了。
宋聽婉跪坐在地,雙眼迷茫,淚無意識的一滴一滴落到她衣服上。
啪嗒啪嗒的響著。
她張了張脣,想說是不是搞錯了。
除了沒死,這分明與第二世大家死在魔城的結局一模一樣。
天命,好一個天命。
女子仰起了頭,嘲諷的任由眼淚橫流。
像是忽然喪失了言語。
周圍的海嘯山崩,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腦子嗡了一聲停下了思考,只能聽見自己一下又一下,遲緩又急促的心跳。
像是有人在用刀子,一點一點的剜她們的心。
痛得窒息。
宋司遙在巨大的悲痛過後,心血上湧,她忽然拔出了劍,嘲諷低笑一聲,氣勢全開。
威壓蔓延六界,受阻半年的神識強大鋪開,萬物生靈胸膛一震,意有所感的朝她們所在的方向看來。
隨後六界皆聽見了那句,由呢喃到驟厲的不甘。
「天命天命,那是天命!不是我宋司遙的命!」
離光沖天而起,九霄紫雷發狠的劈了下來。
——飛升雷劫至。
那襲黑紅衣袍的身影凌空,墨發狂舞,第一道毀天滅地的天雷劈下。
宋聽婉抹掉血淚,冷然站起身,雙手交疊在身前,好似恢復了往日如松柏幽微的模樣。
但血淚痕未褪,眼底血色氤氳,卻寒如冰窟,再不見一絲笑意。
她抬頭望著妹妹迎天劫的身影,雙眉微攏,心再次揪了起來。
天命為阻,飛升不易。
第一道雷落下,黑紅的衣袍被雷劈得破碎,露出布滿焦痕的肌膚。
第二道天雷緊接而下,在第三道雷醞釀時,宋司遙張開雙手,挑釁的冷笑,「就這?」
正在第三道天雷狠狠劈下時,有人奔至在巖漿中坐著龜殼飄搖的宋聽婉面前。
先是一個,再是兩個三個四個。
虛弱的兩隻龍,神識都不穩,勉強維持人形在她面前,卻連龍角龍鱗都控制不住露了出來。
「師父…」百裡戲江高興又心虛,緊張的喚了一聲後不知所措。
他再也無法煉丹了。
師父是否會對他失望。
沈酌川白著臉,連維持人形,血肉皆疼得厲害。
但他硬撐著,朝他的心上人如往日一般溫潤如玉般的一笑。
只是自己都不知,那笑有多勉強。
万俟寂日日不離身,背在身後的巨刀不見蹤影,也不知是從何處跑來,身上一堆被扎穿的血窟窿。
「還好,終于堅持到你們回來。」
他一句也不提自己,一個傻大個似的,只是兀自高興著。
而往日最活潑的秦禧,半擋在百裡戲江身後,遮住了自己無力的一邊胳膊。
她摸摸自己臉上的白玉蘭花眼罩,朝宋聽婉笑得若無其事,「婉兒,看我新弄的飾品,可還好看?」
他們還以為她不知,一個個的好似能瞞過身為丹修的她。
別開了眼不忍再看他們。
宋聽婉那強忍的血淚再次奪目而出,哽咽得幾乎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