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飛升成功

寒枝渡春來·兔宛·5,083·2026/5/18

凌空而去的皆是六界眼熟的前輩們。   晏山君、宋鶴息、秦滄淞、昀天尊上、長留尊上、夙熹、洞明尊者、巫乾、裴垣、獰玄真人、雀影長老、白擎滄、霧斂、陵春、臨崆、佛子、龍族夫婦…等等叫人數之不盡。   來自六界各族,皆一身聖明,從容赴死。   齊聲言道:「吾以骨血獻祭,表此界飛升之願。」   小黑龍被撇在後邊,悽苦龍吟長嘯。   無數獻祭之聲與龍吟交纏在一起,震撼人心。   天梯之上的宋司遙失了言語。   而剛從煉器階段脫離的秦禧,還沒來得及高興,抬頭便瞧見自家爹爹與無數大佬獻祭的身影。   她悽愴的愣在原地,淚湧而出。   「爹——」   悲傷的痛苦呼喊,天空中的秦滄淞忍不住回頭,朝自己養得嬌縱的女兒寵溺一笑。   ——圓圓小仙子,以後要護好自己,不要讓爹爹擔心啊。   隨後,秦滄淞繼續奔赴而去。   秦禧哽咽著,手抖著將靈氣灌入剛煉好的神器之中,「渡魂舟!去!」   巨大的舟形在半空緩緩行駛,帶著強烈吸引魂魄的力量。   她心裡都清楚,早晚會有這麼一天。   婉兒有神丹。   至少,得為婉兒兜底。   能將魂魄收齊,爹爹與前輩們便有再生的希望。   大佬前輩們滯空,瞧著這巨大靈舟朝秦滄淞打趣一笑。   真羨慕你有個天才女兒,不僅是個出色的繼承人,還有一手煉製神器的煉器之能。   眾人瞧著渡魂舟,天邊一直被父母驅逐的百裡戲江也是眼前一亮。   被巫凌扶起,依舊頭昏目眩的宋聽婉,亦是覺得多了一份安心。   只要能保下魂魄,她還能一救。   眼前昏花,她努力甩了甩腦袋。   連心神都無法調動。   她怔怔瞧著朝天梯之巔飛去的前輩們,莫名落下一滴淚。   心中木然一片,敬畏悲愴,也有對天命的憤怒。   「…這便是您所願嗎?」   女子嗓音輕輕,瞧著她話落後,天空瞬息變色,雷雨交加。   與此同時,天地間出現一道縹緲恢宏的蒼古之音。   ——即便神魂俱滅再不入輪迴,你們也願?   那聲音平靜到無情。   隨之而來的,還有驚雷劈在渡靈舟之上。   響徹雲端,將巨大的舟影劈得出了兩道裂縫。   秦禧一驚,下意識飛上去欲攔,卻被驚鴻給拽住了手。   宋聽婉擔憂的朝她搖搖頭。   半空之上的領域,不是她們這個修為能踏足的。   可黑龍沒有沒有一條驚鴻拽住,他一著急,龍影竄到了渡魂舟之上。   「不可以——」   「轟隆——」   還沒讓人反應過來,天雷重重劈下,穿透了黑龍的身體,直直將渡魂舟劈成兩半。   秦禧噴出一口血,軟倒在宋聽婉懷裡。   飛躍在空中的黑龍毫無預兆的跌落。   從地面拔出,慢了雷一步而來的離光頓了頓,俯衝而下,黑龍如繩一般軟趴趴的搭在劍身,不知生死。   龍族夫婦與秦滄淞悲痛出聲,飛快而顫抖著衝向自家孩子。   半空,劍上掛著再無反應的黑龍。   宋聽婉幾乎站不穩,攬著人抖著手為秦圓圓塞進無數九品丹。   甚至已有動用神丹的念頭。   結果一探卻發現,渡魂舟竟與秦禧命數相連,神器受損人亦受損。   魂魄被天雷劈散,有一抹魂丟了,所以任由宋聽婉餵再多丹藥也醒不過來。   秦滄淞老淚縱橫,隨後深深看了一眼宋聽婉懷裡的女兒,這次執念更深,堅定的轉身而去。   「此番飛升必成!拜託枕眠神女,在此劫渡過之後,還請為圓圓尋回一道魂。」   只有宋司遙飛升成功,救世成功後纔有漫長時日去尋女兒丟失的魂魄。   他要女兒活過來。   而那邊,離光劍身上吊著黑龍而來,龍族夫妻淚眼求救。   宋聽婉心已痛到麻木,面無表情的拿出了聚魂燈。   嘗試聚魂。   果不其然,即便在天雷之下,仍是將百裡戲江的魂魄聚在了燈內。   她鬆了一口氣,但手腳發麻發軟,再告知龍族夫婦,魂魄在她便能救之後,宋聽婉也跌落在椅子上。   在夥伴們一個一個消失後,心氣似乎也散了。   幸好當初與小徒弟約定過,將一顆溫魂丹塞在他原型的牙縫裡,只要他有危險,一定要在失去意識之前咬碎溫魂丹。   天之暴怒,百裡戲江這個不愛煉體的脆皮龍哪裡能抗住。   不幸中的萬幸,夥伴們都還能救。   她瞧著平靜,實際上內心已在崩潰邊緣。   而在瞧見兩個小輩接連出事後,眾前輩飛天而上。   回答祂的,是無數從容堅定的話語。   「我等願意。」   願意赴死,神魂俱滅,以血肉獻祭天梯。   眾前輩齊聲四字如沉石,迴響在天地之間。   撼動生靈。   無數前輩朝自己奔赴而來,宋司遙眉頭緊鎖,眸光黑紅閃爍不停。   顯然在極力隱忍住自己的情緒。   晏山君率先到她身旁,朝自家天資卓越的小徒弟爽朗一笑。   「你師父這一生,最驕傲的便是收了你們三個徒弟。   好好將問劍宗發揚光大。   瀚海劍,就交給你了。   給我的老夥計找個新主人吧。   不要讓它受委屈。」   他的本命劍塞進了小徒弟的手中,似乎篤定不會委屈了自家劍。   隨後也不等宋司遙淚流,笑了一下便撞入虛空。   落下血骨所化的星星點點鋪成的天梯。   而瀚海,在主人身死那一剎那,從宋司遙手中飛出,毅然化為粉末與那幾階天梯融為一體。   幾階天梯與旁的格外不同,周圍有海浪隱隱浮現。   宋司遙心中愴然,狠狠閉上眼任由淚滑落。   師父師父,如師亦如父。   會在她練劍練得狠了,板著臉讓她停下休息的師父。   會在她一遍學會新的劍招時,大肆誇讚的師父。   也會帶領整個問劍宗,堅定的站在她身後。   宋司遙閉眼落淚之時,身旁拂過無數道風。   每陣風落,便是一位前輩赴死。   她甚至感受到了夙熹前輩在耳畔含笑的聲音,隨後捉弄著用尾巴掃了她臉上的淚。   隨後,再聞不到那陣勾人幽香。   一連至最後一位前輩從容赴死,眾生寂靜。   欽佩敬重揮之不去,還有深深的不甘。   看著一眾前輩血骨化成的天梯,世界無聲,倏然下起雪來。   天道意識體那抹虛弱的能量似乎笑了一下,讓天命不悅的響了雷霆。   屬於天道的意識傳遞過去。   ——看見了嗎,天下眾生皆在自救。   ——唯你除外。   天雷平息。   連氣流都在此刻停下。   忽有金光現。   有一抹綠色身影託神丹而上,她眉間凝著沉寂的悲憫,眸光卻溫柔如春溪融雪。   靈光自她指尖流轉,將神丹化作一場金雨。   「眾生的不甘,您真未曾聽見嗎。」   「自萬年前而起的不甘之聲,您真當視若無睹嗎。」   「您是天命,規則所定,人能逆天,您為何不能。」   「拖著此界生靈死去,到底有何意義?」   女子溫柔堅定的一句句疑問,還有天道方纔的兩句話,皆讓天命陷入沉思。   天道溫和的意志再次出現,耗盡了僅存的力量為宋聽婉的金雨造勢。   萬物重生,倒灌的炎淵恢復正常。   地裂合併,海水退去。   天機歸還世間。   宋聽婉意有所感的抬頭。   天道最後一絲力量,溫柔的撫摸著她們的發頂。   這是祂選定的兩個孩子。   理應竭盡全力幫她們。   宋司遙身上帶著的生命之樹幽幽飄出,綻放出充滿生機的綠色。   而秦禧被劈毀的渡魂舟,在眾人面前緩緩恢復。   生命之樹的光散佈六界,有無形無意識的一羣魂魄歸於渡魂舟,緩緩飛向九天之上。   ——吾知你所願。   ——天梯所耗血肉不再還,無法重生。   ——吾已讓他們的魂魄轉世。   ——只能幫你們到這了。   最後一句嘆息,消失在天地之間。   而渡魂舟從天空再次慢悠悠的落下,於秦禧額心消失不見。   眾生心中空落落的,明顯感覺有什麼聯繫在從他們體內迅速消失。   宋司遙癱了一張臉,血瞳盡顯,墨發中生出幾縷血紅,持劍於飛昇天梯之上,朝神界之門飛掠而去。   大家還沒從天道隕滅中緩過神來,見狀又驚呼一聲。   就在宋司遙奔著神界之門而去時,遠在萬萬裡之外的宋朝玄無聲醒來。   掐算一番之後,推開窗,天際之上,光幕顯示著飛升之景。   宋朝玄眸中閃過星辰之色,神祕而複雜的一嘆。   與此同時,宋聽婉身上忽然金光大作,無形之力託她凌空。   她下意識閉上眼,被無數玄妙包裹神識。   女子額間閃爍著玉蘭金印,身上的神性越發的濃重。   長風掠過她的衣袍,金光獨落在她身上,似九天玄女飛升而上。   綠裳身影竟與奔神界之門而去的黑紅身影攜手,在萬眾矚目之下,一同入金門之中。   金門破開,化為無數金光落於兩抹身影之上。   天地之間,傳來幽幽的一聲嘆息。   晴空萬裡的天際,忽被一道力量撕開,露出一條貫徹天地的金光大道,盡頭隱約可見瓊樓玉宇。   紫蓮在虛空盛開,草木瘋長,靈氣濃鬱,青鸞銜詔。   宋聽婉站在高臺之上,睜眼間,眼眸閃過一絲金光,通透得似乎世間一切無處遁形。   她對上了妹妹平靜下來的眼神。   姐妹倆眸中瞭然頓悟。   在意有所感撞入金門的那一剎那,一切明瞭。   原來…她們生來便擁有神格。   並且神格與此界命數相連。   神的女兒,生來便是神。   若想回歸,必以救世之功飛升。   而眾人在神女飛升的驚訝中,似乎也沒有這麼詫異。   似乎蓬萊仙人早便說過,天命之女乃是兩位。   世人皆覺得肩負飛升重擔的是宋司遙,卻也忘了,以憐蒼生證道亦能飛升。   此後,宋聽婉坐實神女之名。   六界在怔然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後知後覺的驚喜。   「咱們、滅世大劫已過?!」   「咱們能活下來了!」   這樣的欣喜言語,發生在六界每一處,大家在此刻,才真正的熱淚盈眶。   不用死,真好。   六界欣喜歡騰,姐妹倆在九天之上,俯眼瞧著眾生。   一時間言語頓塞。   「你我以蒼生證道喚起神格而飛升,但天梯,還差了一截。」   宋聽婉蹙眉,長發隨風而動。   尋常人並無神格,此界自她們之後,天梯依舊無法渡人。   宋司遙皺眉,只差十階了。   「愁什麼,老頭子我不是還沒出手嗎。」   小老頭獨坐在一片空蕩蕩的桌椅之前,腳下生雲霧,揚言後朝她們飛去。   正在歡喜慶賀的眾生一愣,再次安靜下來。   不是飛升成功了嗎。   眼瞧著灰灰土土的小老頭飛去,有人後知後覺的發現,連接神界大門的天梯,竟還差了一小截。   只是從地面與六界的天幕看去,並不明顯。   宋聽婉心頭一跳,「前輩…」   宋司遙並不認識這位前輩,但成功飛升的她,敏銳感知到他身上玄妙悠久的力量。   「您想做什麼,或許等我去了神界,能找到修補天梯的方法。」   所以請您,莫要衝動。   宋司遙眸光閃爍,顯然想起了以身鋪天梯的眾前輩。   仔細想來,飛升一路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可如今已救世成功,至於飛昇天梯,容她再慢慢想辦法。   小老頭背著手,擠到她們姐妹中間,樂呵呵的一笑。   「小丫頭,你不是好奇我的名字嗎,今日便可告訴你。」   他朝宋聽婉笑道。   姐妹倆側耳傾聽,卻瞧見他往天梯空缺的虛空踏步而去,姐妹倆伸手去拉,卻瞧見老前輩人影消失,化作一塊土壤。   「吾沒有名字,自天地初開以來,眾生稱吾為——」   「息壤。」   一小塊土緩緩變化展開,填補上了天梯的空缺。   宋聽婉姐妹倆剛生出悲痛的情緒,卻在下一瞬聽見小老頭樂顛顛的聲音。   「倒是不必為吾傷心,吾不死不滅。」   只是近萬年的記憶不再,又再需千萬年才能煉化出人形罷了。   誤入此界,在此界待了萬年,最後再賺些功德。   不虛此行。   老頭活潑的聲音消失,宋聽婉不免再次黯然。   這一路,死了太多太多的人。   「阿姐…我需要離開此界,纔算真正救世成功。」   宋司遙心中亦是沒有平復下來,瞳孔一會紅一會黑,墨發中摻雜的紅再未褪去。   她有所感應,複雜又不捨的開口。   宋聽婉側眸深深看她一眼,嗓音溫柔:「我選擇留下。」   她的道侶、朋友、徒弟,都等著她去救。   還有爹爹,也不知醒沒醒。   可以飛升,但不是這個時機。   她還有太多的人放不下。   宋司遙同樣如此,黑紅雙眸掃過烏泱泱的修士們,她抿了抿脣,給了阿姐一個擁抱。   她舍不下阿姐與父親摯友們,卻有更重的責任在身。   「阿姐,剩下的便交給你了。」   有阿姐在,她也能放心離開。   宋聽婉溫柔一笑,一如從前的一次次離別。   「去吧。   我六界最強的妹妹,就要向神界一眾神發起挑戰了。   你可要努力些,打趴他們,這樣咱們上去才能讓我們繼續肆意囂張。」   宋司遙認真點頭,「我會的。」   其實她們都知道,爺爺在神界受神尊敬,娘親在上邊估計也混得不錯。   等阿遙上去時,估摸著早有人在迎接了。   但兩人一個說一個聽,雙方眼底皆是不捨。   最終,宋司遙還是深吸一口氣,編著小辮子的高馬尾一甩,化成一柄火紅的劍衝向金光大道。   人影在盡頭消失。   金光大道隨著仙樂消失,撕裂成兩半的藍天再次合上,一切恢復。   瀰漫生機的金光於雲端灑落,眾生沐浴在金光之中,各得機緣,無數人原地突破。   宋聽婉衣裙無風自舞,在原地站許久。   半晌後往下方看,六界在天道幫忙復原後,依舊一片狼藉。   很糟糕。   她嘆息一聲,於九天落凡塵。   神女入世,挽救生靈塗炭過後的世間。   還有…將她在意的人,一個個找回來。   沒了他們,身旁實在安靜無趣。   叫人思念得幾欲落淚。

凌空而去的皆是六界眼熟的前輩們。

  晏山君、宋鶴息、秦滄淞、昀天尊上、長留尊上、夙熹、洞明尊者、巫乾、裴垣、獰玄真人、雀影長老、白擎滄、霧斂、陵春、臨崆、佛子、龍族夫婦…等等叫人數之不盡。

  來自六界各族,皆一身聖明,從容赴死。

  齊聲言道:「吾以骨血獻祭,表此界飛升之願。」

  小黑龍被撇在後邊,悽苦龍吟長嘯。

  無數獻祭之聲與龍吟交纏在一起,震撼人心。

  天梯之上的宋司遙失了言語。

  而剛從煉器階段脫離的秦禧,還沒來得及高興,抬頭便瞧見自家爹爹與無數大佬獻祭的身影。

  她悽愴的愣在原地,淚湧而出。

  「爹——」

  悲傷的痛苦呼喊,天空中的秦滄淞忍不住回頭,朝自己養得嬌縱的女兒寵溺一笑。

  ——圓圓小仙子,以後要護好自己,不要讓爹爹擔心啊。

  隨後,秦滄淞繼續奔赴而去。

  秦禧哽咽著,手抖著將靈氣灌入剛煉好的神器之中,「渡魂舟!去!」

  巨大的舟形在半空緩緩行駛,帶著強烈吸引魂魄的力量。

  她心裡都清楚,早晚會有這麼一天。

  婉兒有神丹。

  至少,得為婉兒兜底。

  能將魂魄收齊,爹爹與前輩們便有再生的希望。

  大佬前輩們滯空,瞧著這巨大靈舟朝秦滄淞打趣一笑。

  真羨慕你有個天才女兒,不僅是個出色的繼承人,還有一手煉製神器的煉器之能。

  眾人瞧著渡魂舟,天邊一直被父母驅逐的百裡戲江也是眼前一亮。

  被巫凌扶起,依舊頭昏目眩的宋聽婉,亦是覺得多了一份安心。

  只要能保下魂魄,她還能一救。

  眼前昏花,她努力甩了甩腦袋。

  連心神都無法調動。

  她怔怔瞧著朝天梯之巔飛去的前輩們,莫名落下一滴淚。

  心中木然一片,敬畏悲愴,也有對天命的憤怒。

  「…這便是您所願嗎?」

  女子嗓音輕輕,瞧著她話落後,天空瞬息變色,雷雨交加。

  與此同時,天地間出現一道縹緲恢宏的蒼古之音。

  ——即便神魂俱滅再不入輪迴,你們也願?

  那聲音平靜到無情。

  隨之而來的,還有驚雷劈在渡靈舟之上。

  響徹雲端,將巨大的舟影劈得出了兩道裂縫。

  秦禧一驚,下意識飛上去欲攔,卻被驚鴻給拽住了手。

  宋聽婉擔憂的朝她搖搖頭。

  半空之上的領域,不是她們這個修為能踏足的。

  可黑龍沒有沒有一條驚鴻拽住,他一著急,龍影竄到了渡魂舟之上。

  「不可以——」

  「轟隆——」

  還沒讓人反應過來,天雷重重劈下,穿透了黑龍的身體,直直將渡魂舟劈成兩半。

  秦禧噴出一口血,軟倒在宋聽婉懷裡。

  飛躍在空中的黑龍毫無預兆的跌落。

  從地面拔出,慢了雷一步而來的離光頓了頓,俯衝而下,黑龍如繩一般軟趴趴的搭在劍身,不知生死。

  龍族夫婦與秦滄淞悲痛出聲,飛快而顫抖著衝向自家孩子。

  半空,劍上掛著再無反應的黑龍。

  宋聽婉幾乎站不穩,攬著人抖著手為秦圓圓塞進無數九品丹。

  甚至已有動用神丹的念頭。

  結果一探卻發現,渡魂舟竟與秦禧命數相連,神器受損人亦受損。

  魂魄被天雷劈散,有一抹魂丟了,所以任由宋聽婉餵再多丹藥也醒不過來。

  秦滄淞老淚縱橫,隨後深深看了一眼宋聽婉懷裡的女兒,這次執念更深,堅定的轉身而去。

  「此番飛升必成!拜託枕眠神女,在此劫渡過之後,還請為圓圓尋回一道魂。」

  只有宋司遙飛升成功,救世成功後纔有漫長時日去尋女兒丟失的魂魄。

  他要女兒活過來。

  而那邊,離光劍身上吊著黑龍而來,龍族夫妻淚眼求救。

  宋聽婉心已痛到麻木,面無表情的拿出了聚魂燈。

  嘗試聚魂。

  果不其然,即便在天雷之下,仍是將百裡戲江的魂魄聚在了燈內。

  她鬆了一口氣,但手腳發麻發軟,再告知龍族夫婦,魂魄在她便能救之後,宋聽婉也跌落在椅子上。

  在夥伴們一個一個消失後,心氣似乎也散了。

  幸好當初與小徒弟約定過,將一顆溫魂丹塞在他原型的牙縫裡,只要他有危險,一定要在失去意識之前咬碎溫魂丹。

  天之暴怒,百裡戲江這個不愛煉體的脆皮龍哪裡能抗住。

  不幸中的萬幸,夥伴們都還能救。

  她瞧著平靜,實際上內心已在崩潰邊緣。

  而在瞧見兩個小輩接連出事後,眾前輩飛天而上。

  回答祂的,是無數從容堅定的話語。

  「我等願意。」

  願意赴死,神魂俱滅,以血肉獻祭天梯。

  眾前輩齊聲四字如沉石,迴響在天地之間。

  撼動生靈。

  無數前輩朝自己奔赴而來,宋司遙眉頭緊鎖,眸光黑紅閃爍不停。

  顯然在極力隱忍住自己的情緒。

  晏山君率先到她身旁,朝自家天資卓越的小徒弟爽朗一笑。

  「你師父這一生,最驕傲的便是收了你們三個徒弟。

  好好將問劍宗發揚光大。

  瀚海劍,就交給你了。

  給我的老夥計找個新主人吧。

  不要讓它受委屈。」

  他的本命劍塞進了小徒弟的手中,似乎篤定不會委屈了自家劍。

  隨後也不等宋司遙淚流,笑了一下便撞入虛空。

  落下血骨所化的星星點點鋪成的天梯。

  而瀚海,在主人身死那一剎那,從宋司遙手中飛出,毅然化為粉末與那幾階天梯融為一體。

  幾階天梯與旁的格外不同,周圍有海浪隱隱浮現。

  宋司遙心中愴然,狠狠閉上眼任由淚滑落。

  師父師父,如師亦如父。

  會在她練劍練得狠了,板著臉讓她停下休息的師父。

  會在她一遍學會新的劍招時,大肆誇讚的師父。

  也會帶領整個問劍宗,堅定的站在她身後。

  宋司遙閉眼落淚之時,身旁拂過無數道風。

  每陣風落,便是一位前輩赴死。

  她甚至感受到了夙熹前輩在耳畔含笑的聲音,隨後捉弄著用尾巴掃了她臉上的淚。

  隨後,再聞不到那陣勾人幽香。

  一連至最後一位前輩從容赴死,眾生寂靜。

  欽佩敬重揮之不去,還有深深的不甘。

  看著一眾前輩血骨化成的天梯,世界無聲,倏然下起雪來。

  天道意識體那抹虛弱的能量似乎笑了一下,讓天命不悅的響了雷霆。

  屬於天道的意識傳遞過去。

  ——看見了嗎,天下眾生皆在自救。

  ——唯你除外。

  天雷平息。

  連氣流都在此刻停下。

  忽有金光現。

  有一抹綠色身影託神丹而上,她眉間凝著沉寂的悲憫,眸光卻溫柔如春溪融雪。

  靈光自她指尖流轉,將神丹化作一場金雨。

  「眾生的不甘,您真未曾聽見嗎。」

  「自萬年前而起的不甘之聲,您真當視若無睹嗎。」

  「您是天命,規則所定,人能逆天,您為何不能。」

  「拖著此界生靈死去,到底有何意義?」

  女子溫柔堅定的一句句疑問,還有天道方纔的兩句話,皆讓天命陷入沉思。

  天道溫和的意志再次出現,耗盡了僅存的力量為宋聽婉的金雨造勢。

  萬物重生,倒灌的炎淵恢復正常。

  地裂合併,海水退去。

  天機歸還世間。

  宋聽婉意有所感的抬頭。

  天道最後一絲力量,溫柔的撫摸著她們的發頂。

  這是祂選定的兩個孩子。

  理應竭盡全力幫她們。

  宋司遙身上帶著的生命之樹幽幽飄出,綻放出充滿生機的綠色。

  而秦禧被劈毀的渡魂舟,在眾人面前緩緩恢復。

  生命之樹的光散佈六界,有無形無意識的一羣魂魄歸於渡魂舟,緩緩飛向九天之上。

  ——吾知你所願。

  ——天梯所耗血肉不再還,無法重生。

  ——吾已讓他們的魂魄轉世。

  ——只能幫你們到這了。

  最後一句嘆息,消失在天地之間。

  而渡魂舟從天空再次慢悠悠的落下,於秦禧額心消失不見。

  眾生心中空落落的,明顯感覺有什麼聯繫在從他們體內迅速消失。

  宋司遙癱了一張臉,血瞳盡顯,墨發中生出幾縷血紅,持劍於飛昇天梯之上,朝神界之門飛掠而去。

  大家還沒從天道隕滅中緩過神來,見狀又驚呼一聲。

  就在宋司遙奔著神界之門而去時,遠在萬萬裡之外的宋朝玄無聲醒來。

  掐算一番之後,推開窗,天際之上,光幕顯示著飛升之景。

  宋朝玄眸中閃過星辰之色,神祕而複雜的一嘆。

  與此同時,宋聽婉身上忽然金光大作,無形之力託她凌空。

  她下意識閉上眼,被無數玄妙包裹神識。

  女子額間閃爍著玉蘭金印,身上的神性越發的濃重。

  長風掠過她的衣袍,金光獨落在她身上,似九天玄女飛升而上。

  綠裳身影竟與奔神界之門而去的黑紅身影攜手,在萬眾矚目之下,一同入金門之中。

  金門破開,化為無數金光落於兩抹身影之上。

  天地之間,傳來幽幽的一聲嘆息。

  晴空萬裡的天際,忽被一道力量撕開,露出一條貫徹天地的金光大道,盡頭隱約可見瓊樓玉宇。

  紫蓮在虛空盛開,草木瘋長,靈氣濃鬱,青鸞銜詔。

  宋聽婉站在高臺之上,睜眼間,眼眸閃過一絲金光,通透得似乎世間一切無處遁形。

  她對上了妹妹平靜下來的眼神。

  姐妹倆眸中瞭然頓悟。

  在意有所感撞入金門的那一剎那,一切明瞭。

  原來…她們生來便擁有神格。

  並且神格與此界命數相連。

  神的女兒,生來便是神。

  若想回歸,必以救世之功飛升。

  而眾人在神女飛升的驚訝中,似乎也沒有這麼詫異。

  似乎蓬萊仙人早便說過,天命之女乃是兩位。

  世人皆覺得肩負飛升重擔的是宋司遙,卻也忘了,以憐蒼生證道亦能飛升。

  此後,宋聽婉坐實神女之名。

  六界在怔然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後知後覺的驚喜。

  「咱們、滅世大劫已過?!」

  「咱們能活下來了!」

  這樣的欣喜言語,發生在六界每一處,大家在此刻,才真正的熱淚盈眶。

  不用死,真好。

  六界欣喜歡騰,姐妹倆在九天之上,俯眼瞧著眾生。

  一時間言語頓塞。

  「你我以蒼生證道喚起神格而飛升,但天梯,還差了一截。」

  宋聽婉蹙眉,長發隨風而動。

  尋常人並無神格,此界自她們之後,天梯依舊無法渡人。

  宋司遙皺眉,只差十階了。

  「愁什麼,老頭子我不是還沒出手嗎。」

  小老頭獨坐在一片空蕩蕩的桌椅之前,腳下生雲霧,揚言後朝她們飛去。

  正在歡喜慶賀的眾生一愣,再次安靜下來。

  不是飛升成功了嗎。

  眼瞧著灰灰土土的小老頭飛去,有人後知後覺的發現,連接神界大門的天梯,竟還差了一小截。

  只是從地面與六界的天幕看去,並不明顯。

  宋聽婉心頭一跳,「前輩…」

  宋司遙並不認識這位前輩,但成功飛升的她,敏銳感知到他身上玄妙悠久的力量。

  「您想做什麼,或許等我去了神界,能找到修補天梯的方法。」

  所以請您,莫要衝動。

  宋司遙眸光閃爍,顯然想起了以身鋪天梯的眾前輩。

  仔細想來,飛升一路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可如今已救世成功,至於飛昇天梯,容她再慢慢想辦法。

  小老頭背著手,擠到她們姐妹中間,樂呵呵的一笑。

  「小丫頭,你不是好奇我的名字嗎,今日便可告訴你。」

  他朝宋聽婉笑道。

  姐妹倆側耳傾聽,卻瞧見他往天梯空缺的虛空踏步而去,姐妹倆伸手去拉,卻瞧見老前輩人影消失,化作一塊土壤。

  「吾沒有名字,自天地初開以來,眾生稱吾為——」

  「息壤。」

  一小塊土緩緩變化展開,填補上了天梯的空缺。

  宋聽婉姐妹倆剛生出悲痛的情緒,卻在下一瞬聽見小老頭樂顛顛的聲音。

  「倒是不必為吾傷心,吾不死不滅。」

  只是近萬年的記憶不再,又再需千萬年才能煉化出人形罷了。

  誤入此界,在此界待了萬年,最後再賺些功德。

  不虛此行。

  老頭活潑的聲音消失,宋聽婉不免再次黯然。

  這一路,死了太多太多的人。

  「阿姐…我需要離開此界,纔算真正救世成功。」

  宋司遙心中亦是沒有平復下來,瞳孔一會紅一會黑,墨發中摻雜的紅再未褪去。

  她有所感應,複雜又不捨的開口。

  宋聽婉側眸深深看她一眼,嗓音溫柔:「我選擇留下。」

  她的道侶、朋友、徒弟,都等著她去救。

  還有爹爹,也不知醒沒醒。

  可以飛升,但不是這個時機。

  她還有太多的人放不下。

  宋司遙同樣如此,黑紅雙眸掃過烏泱泱的修士們,她抿了抿脣,給了阿姐一個擁抱。

  她舍不下阿姐與父親摯友們,卻有更重的責任在身。

  「阿姐,剩下的便交給你了。」

  有阿姐在,她也能放心離開。

  宋聽婉溫柔一笑,一如從前的一次次離別。

  「去吧。

  我六界最強的妹妹,就要向神界一眾神發起挑戰了。

  你可要努力些,打趴他們,這樣咱們上去才能讓我們繼續肆意囂張。」

  宋司遙認真點頭,「我會的。」

  其實她們都知道,爺爺在神界受神尊敬,娘親在上邊估計也混得不錯。

  等阿遙上去時,估摸著早有人在迎接了。

  但兩人一個說一個聽,雙方眼底皆是不捨。

  最終,宋司遙還是深吸一口氣,編著小辮子的高馬尾一甩,化成一柄火紅的劍衝向金光大道。

  人影在盡頭消失。

  金光大道隨著仙樂消失,撕裂成兩半的藍天再次合上,一切恢復。

  瀰漫生機的金光於雲端灑落,眾生沐浴在金光之中,各得機緣,無數人原地突破。

  宋聽婉衣裙無風自舞,在原地站許久。

  半晌後往下方看,六界在天道幫忙復原後,依舊一片狼藉。

  很糟糕。

  她嘆息一聲,於九天落凡塵。

  神女入世,挽救生靈塗炭過後的世間。

  還有…將她在意的人,一個個找回來。

  沒了他們,身旁實在安靜無趣。

  叫人思念得幾欲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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