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登飛昇天梯3

寒枝渡春來·兔宛·4,966·2026/5/18

一眨眼。   明月高懸,獨照在天梯之上。   孤獨的身影彷彿能隻手摘月,隨風而去。   宋司遙披星戴月的走了多久,六界無聲,她走了多久眾生便瞧了多久。   長空近明時,越來越緩慢的人努力抬高了腿,卻在下一瞬被壓垮。   幸而宋司遙手中化劍撐了一下,這才沒有跪下去。   宋司遙眼眸落下一層陰影,覺得有些好笑。   當初入宗門登天梯,為阿姐拿補天竹亦是登塔。   算起來她爬梯已是熟練異常。   也託了前兩次的福,威壓之下,她竟也能面不改色的奮力往前。   宋司遙心中給自己逗得翹了一下脣,又是一步踏出去。   可再上兩階,卻沒有如之前那般顯現出天梯虛影。   宋司遙心一怔。   終於來了。   她摸了摸手腕的鐲子,這是阿姐的芥子空間。   底下的宋聽婉眉頭一跳,沉聲道:「來了。」   眾人皆知她說的來了是何意。   瞬息之間,沉重的氛圍席捲六界。   天梯斷裂之處到了。   六界生死,只在此劫。   寄託著無數人希望的宋司遙,意有所感的往下看了一眼。   芸芸眾生皆收於眼底。   真到了此刻,她竟發現自己格外平靜。   宋司遙撫摸著阿姐的芥子空間,從裡邊將天梯殘塊放了出來。   那如牀一般大的殘塊,在出現的一瞬間懸空而去,不斷放大。   隨後如星墜,化為星星點點的玄妙之力,從她眼前延伸而上。   鋪就的凝實天梯,一連延伸到雲端。   眾人包括宋司遙,皆以為雲端便是盡頭。   方纔還被威壓迫跪的宋司遙,走上她們找回來的階梯時,卻格外輕鬆。   除了眾渡劫期大佬之外,旁人皆高興起來,覺得司遙劍聖就要成功了。   可宋聽婉等人卻有強烈預感,恐怕沒這麼簡單。   宋司遙快步而上,越來越接近雲端。   等真正站上最近雲端的階梯那一刻,雲散。   露出空蕩蕩的虛玄星河,還有百米之上金光流轉的神界之門。   神界之門出現,六界皆靜,唯恐驚擾天上神。   宋司遙看著百米之遠的大門,只有真正走進那一扇門,她此番飛升纔算成功。   這百米之遙——   宋司遙謹慎皺眉,將芥子空間的一塊巨石取了出來。   巨石朝神界之門遠遠拋去,在脫手的瞬息化為粉碎。   宋司遙挑眉。   而飛昇天梯之下,更是一張張嚴肅著面色沉沉的臉。   宋聽婉仰頭看著妹妹,蹙眉不知要如何破局。   眾渡劫期老前輩,齊齊將目光落到晏山君身上。   是否該為小輩的飛升,做出一些貢獻了。   晏山君眸光忽明忽暗,看著日出月落而泛紅的天空,負手笑了一下。   「或許,還能再等等。」   這樣美的日出,從前忙於宗門事務,竟很久沒再好好看過了。   宋聽婉回眸看去,見晏宗主瞧著日出發愣,她心也沉悶。   她感受了一番神丹的存在。   神丹能救他們的,對嗎。   宋聽婉清楚,諸位前輩心意已決,並非能輕易用言語勸動。   她心事重重,懷中的小嗷拱了拱她的手,「婉兒姐姐…」   小嗷有些擔心的喚道。   從趴上了宋聽婉的腿上之後,她便一直乖巧安靜的待著,可是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尤其是此刻瞧見了婉兒姐姐的臉色之後。   百裡戲江也發愁的看著天上的阿遙妹妹,又看了看依舊沉迷煉器的秦圓圓,他有些無措。   再笨也感知到了不對。   那片氣氛沉重的大佬中,有他父母。   「師父,我去尋一趟我爹孃。」   宋聽婉複雜的揮手讓他去,看著他跑到了龍族族長夫婦面前。   看著龍族夫婦將小徒弟領遠,又遠遠的隔著隔音結界看著他們爭吵。   也看著小徒弟哭得崩潰。   宋聽婉不忍的別開了眼。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她抬頭看著橙紅的天,瘋狂沉思。   她如此,宋司遙也如此。   她在天梯上丟了很多東西出去,毫無例外的變為粉碎。   天梯不夠長,一旦衝過去或許撐不了幾息就要死。   宋司遙有那麼幾息之間的衝動,想要以身涉險。   理智卻沒讓她這麼做。   一旦試錯,結果太沉重。   宋司遙賭不起。   六界生靈也無法賭。   乾諦拍拍袖子,醉醺醺的站起來。   「哈哈,輪到本前輩出場了。   給大家展示一下萬年前天下第一的劍。」   後排低調的楓野仰頭灌下一口酒,饒有興致的看了過去。   劍修皆抬頭,想瞧瞧是何人這般狂妄。   可劍修本該狂妄肆意不是嗎。   宋司遙垂眸看了下去。   心有所感,一點也不平靜。   乾諦雙手合十,周圍忽起狂風。   再隨後他踏地而起,雙手緩緩拉開,一柄墨綠的纏枝的劍出現在眾人眼前。   劍修雖老,萬年未再出的劍卻依舊鋒利迫人。   「玄明劍,玄明新式,歸天——」   名曰玄明的劍自一化九,化萬物。   乾諦宛如帶著一整個春天的墨綠,衣袍狂舞勢如破竹,飛身而上。   「吾乃乾諦,以骨血獻祭,表此界飛升之願。」   離宋司遙越來越近,乾諦的樣貌從老者緩緩有了變化。   枯皮老臉恢復平整,一如最少年。   乾諦驚喜的朗聲一笑:「還能讓後世之人瞧見我風華絕代時,不虧不虧!」   說罷,無數墨綠劍環身,從宋司遙身旁飛過,毫不猶豫撞向神界之門的方向。   宋司遙伸手欲攔,卻被天梯之外的亂流斷了指骨。   炸開的鮮血順著天梯流下,她擰眉收回自己的手,眼睜睜看著一位令人敬佩的老前輩化為星星點點,凝實數十階天梯。   這樣的震撼之景,傳遍六界生靈的視線中。   宋司遙看著眼前出現的長階,卻一步未動。   她已經預料到,師父與眾前輩即將要做的事了。   心神俱震。   她手中化出離光,於眾人之巔擲劍而去。   直直嵌入晏山君等前輩面前,「還請諸位…容我再試試。」   宋司遙的話說得艱難,喉頭微緊。   以前輩們的骨血鋪就的飛升路,叫她如何忍心去踏。   無論結果,還請讓她再試試。   宋聽婉驚得後退兩步,眼瞧著離光嵌入之地開始裂縫。   山海俱震。   果然是渡劫成功的飛升之人,力量比從前強了太多。   不過…   令她難過的是,乾諦前輩她救不回來。   那是無數生機傳遞後,損耗得徹底的心神。   為了守護那一截天梯碎塊,萬年未死,已是天道開恩。   宋聽婉的眼眸沉沉,看著天上。   她比任何人都要知曉阿遙此刻的心情,只怕讓她坐享其成,踩著前輩們血骨鋪成的天梯而上,恐道心受損。   至少,也得讓宋司遙將一切法子試個遍。   萬一、萬一真找到了辦法了呢。   所缺的天梯還差一大截。   當初未曾想到竟差如此之多。   如今天梯展現在大家眼前,宋聽婉便揚聲朝身後眾人道:「諸位前輩也給想想法子,無論點子好壞,能有用的話,即便是歪門邪道也可拿出來使使。」   她們姐妹說完,晏山君等人卻不似她們想的那般樂觀。   「…好,再試試。」   晏山君笑了一下,笑意卻不達眼底。   通往神界的路豈是這般好走的?   鋪砌天梯的乃是信念。   或者說是信仰。   又或是飛升成神的執念。   由無數修士,萬萬年積累出的一條飛升之路。   一朝被神斬斷天梯,他們缺的是數不盡的萬年信仰。   即便六界眾生一齊使用念力,也補不上缺口。   但,如方纔乾諦前輩那般,以絕對的執念與血骨獻祭。   來自此界的不甘。   由此傳遞而上。   他們想活。   此界憑什麼滅亡。   星淵墜落此界,對此界眾生亦是無妄之災。   卻也因此,將他們飛升之路斬斷。   沒有人能甘心。   雲層之上,宋司遙仍在不斷嘗試。   卻忽然,眼前多了兩階凝實的天梯。   她愣了片刻,朝下方展眉告知。   眾人不解其意,為何又忽然多出幾階。   晏山君也愣了會兒,隨後遲疑的將自己方纔的所思告知眾人。   宋聽婉眼前一亮。   懂了,要鼓舞人心。   隨後女子目光停留在有些茫然的晏山君身上,就是你了!   當回你的大喇叭!來演講吧!   晏山君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一愣,隨後就被這溫婉的神女大人『請』到一旁。   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但沒過一會,晏山君牌廣播再次上線。   ——今日!是我小徒兒司遙劍聖飛升之日,倘若成功,導致此界萬年無人飛升的斷裂天梯便能修復好。   ——飛升成功即救世。   ——咱們好好的生活在此界,好端端的要面對滅世大劫,爾等可甘心?   ……   ——如今修補天梯只缺諸位的念力,只要大家同心協力、一心祈願司遙劍聖飛升成功,念力便可修復天梯。   隨著晏山君發自肺腑的言語,肉眼可見,天梯不斷凝實。   宋聽婉站在他身旁,眸中閃過一絲希望。   「您再說些能感染情緒的話。」   她在一旁小聲提醒。   晏山君沉吟一番照做。   能活為什麼要死。   若能以念力修補天梯,他們也不會趕著去獻祭。   宋司遙也翹了脣,再次輕鬆的踏步而上。   半晌。   百米已過半,念力卻任由晏山君如何悲痛不甘的演講,也再凝不出一階。   而底下的宋聽婉,也收到了來自天梯之上的傳音。   ——阿姐,若我以身衝入虛空,神丹能保我幾息。   宋聽婉眸光閃了閃,有些難過的看著上邊的妹妹。   ——我未曾親自感受,無法估量。   即便修士的視力很好,她能看清妹妹血淋淋的斷指,可那股力量是底下的她無法感受的。   又怎能給妹妹算出時間。   忽然,靈光一閃。   ——阿遙,功德之力可有用?   她們那半年能用功德將天梯碎片變大,那麼功德自有它的作用。   ——我身上的功德都用完了,無法嘗試。   宋司遙給她回道。   宋聽婉瞧著身旁的一羣大佬,溫柔一笑。   隨後晏山君廣播又又又上線。   號召大家捐贈功德。   大家紛紛表示都能捐贈,可要用什麼來裝功德呢。   宋聽婉亦在沉思。   她的玉蘭印已碎。   她正發愁的擰眉,卻忽然神識中有什麼湧現,從她額心飛出來一抹白光。   隨後半空展現出一朵巨大的白玉蘭虛影。   宋聽婉與天上的宋司遙皆是一愣。   …不是替阿遙擋雷劫後碎掉了嗎。   怎麼還有。   宋聽婉摸摸自己的額頭,沒有像玉蘭花印往常出現那般灼熱。   渡劫期大能們好奇打量了一眼綠裳神女,無需她喚,主動問道:「要如何將功德捐出來。」   他們雖看不見這玩意,但平日好事做的也不少。   想來多多少少也有些吧。   「念至誠,道無形,功德鋪天路。」   佛子從人羣中走出,率先念著口訣,將一片耀眼金光從自己身上剝離。   有他開頭,先是佛門,緊接著便是無數念口訣的聲音。   此次晏山君並未通傳六界,卻有無數生靈默唸口訣,星星點點飄向半空。   虛影組成一朵金玉蘭,載著無數功德飄向宋司遙前的虛無之路。   金玉蘭落入混亂旋渦之中,虛影無毀,功德金光灑了下去。   天梯凝結。   又是三十階。   剩下不到二十階了。   宋聽婉看著玉蘭飄回來,自動沒入自己的額心。   她翻找出了一面鏡子,撫上額心卻毫無感覺。   這…到底是什麼。   宋聽婉剛疑惑完,忽然眼前一花,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晏山君便已將人扶到椅子坐下。   順手給嗷嗷叫的小白虎敲了一下腦袋。   不許再叫了。   他也是無奈之舉。   沒辦法,這姐妹倆一個比一個倔。   一個在天上管不著他們,一個卻死死站在他們身邊,隨時準備將他們攔下。   可他們早便知曉,獻祭是必然。   「好了,她們兩個孩子為救世,一路來已承擔了太多太多苦難,接下來交給我們這些老前輩吧。」   晏山君含笑朗聲開口。   身後一眾渡劫期前輩釋懷一笑,「是啊,總不能什麼都讓兩個小丫頭承擔吧。」   「救世需要六界修士團結一心、共渡難關,咱也不能幹看著不是?」   洞明尊者比他們話更少,冰劍一出,寒氣蔓延,直衝天穹而去。   晏山君朗聲一笑,追上自家太上長老,瀚海劍出,海浪滔天。   夙熹與裴垣攜手而去,狐尾纏在他的琴上,二人深情對視,默契一笑。   其餘渡劫期紛紛起身,凌空而去。   巫凌在父親飛去的剎那,跟著父親的魔氣而上。   卻被巫乾給丟了回去。   「你們小一輩的湊什麼熱鬧,去百裡身邊待著去。」   「此後你母親與妹妹,都交給你照顧了。」   「對了,魔王的位置你可得給我繼承好了啊,咱巫族好不容易有個位高權重的族人。」   巫乾笑著,魔氣揉了揉小一團的魔氣,隨後轉身朝天上飛去。   巫凌被魔氣一巴掌給拍回了百裡戲江身旁,本陷入悲傷之中,不經意餘光一掃,忽然悲傷的情緒頓住。   正眼一瞧。   百裡戲江被龍筋死死綁在椅子上,椅子又施了陣法,讓百裡戲江絲毫不能動彈。   似乎也不能言語。   巫凌瞧著他一直默默流淚,還瘋狂給自己使眼色的模樣。   忽然悲傷的情緒被打斷,溫潤的大魔將他解救了出來。   隨後天地一聲龍吟。   黑龍竄上天空,一頭衝向黑紅兩隻威嚴的大龍。   而雲謙在最後方,看著師父給他發的最後一句話泣不成聲。   晏山君給他交代了很多很多話。   最後說,師父窮了一輩子,欠了不少人的錢,也沒能給你們留下什麼。   就只有自己房裡藏起來的那些東西,你們師徒三人,一人一個儲物戒。   可不能嫌師父窮啊。

一眨眼。

  明月高懸,獨照在天梯之上。

  孤獨的身影彷彿能隻手摘月,隨風而去。

  宋司遙披星戴月的走了多久,六界無聲,她走了多久眾生便瞧了多久。

  長空近明時,越來越緩慢的人努力抬高了腿,卻在下一瞬被壓垮。

  幸而宋司遙手中化劍撐了一下,這才沒有跪下去。

  宋司遙眼眸落下一層陰影,覺得有些好笑。

  當初入宗門登天梯,為阿姐拿補天竹亦是登塔。

  算起來她爬梯已是熟練異常。

  也託了前兩次的福,威壓之下,她竟也能面不改色的奮力往前。

  宋司遙心中給自己逗得翹了一下脣,又是一步踏出去。

  可再上兩階,卻沒有如之前那般顯現出天梯虛影。

  宋司遙心一怔。

  終於來了。

  她摸了摸手腕的鐲子,這是阿姐的芥子空間。

  底下的宋聽婉眉頭一跳,沉聲道:「來了。」

  眾人皆知她說的來了是何意。

  瞬息之間,沉重的氛圍席捲六界。

  天梯斷裂之處到了。

  六界生死,只在此劫。

  寄託著無數人希望的宋司遙,意有所感的往下看了一眼。

  芸芸眾生皆收於眼底。

  真到了此刻,她竟發現自己格外平靜。

  宋司遙撫摸著阿姐的芥子空間,從裡邊將天梯殘塊放了出來。

  那如牀一般大的殘塊,在出現的一瞬間懸空而去,不斷放大。

  隨後如星墜,化為星星點點的玄妙之力,從她眼前延伸而上。

  鋪就的凝實天梯,一連延伸到雲端。

  眾人包括宋司遙,皆以為雲端便是盡頭。

  方纔還被威壓迫跪的宋司遙,走上她們找回來的階梯時,卻格外輕鬆。

  除了眾渡劫期大佬之外,旁人皆高興起來,覺得司遙劍聖就要成功了。

  可宋聽婉等人卻有強烈預感,恐怕沒這麼簡單。

  宋司遙快步而上,越來越接近雲端。

  等真正站上最近雲端的階梯那一刻,雲散。

  露出空蕩蕩的虛玄星河,還有百米之上金光流轉的神界之門。

  神界之門出現,六界皆靜,唯恐驚擾天上神。

  宋司遙看著百米之遠的大門,只有真正走進那一扇門,她此番飛升纔算成功。

  這百米之遙——

  宋司遙謹慎皺眉,將芥子空間的一塊巨石取了出來。

  巨石朝神界之門遠遠拋去,在脫手的瞬息化為粉碎。

  宋司遙挑眉。

  而飛昇天梯之下,更是一張張嚴肅著面色沉沉的臉。

  宋聽婉仰頭看著妹妹,蹙眉不知要如何破局。

  眾渡劫期老前輩,齊齊將目光落到晏山君身上。

  是否該為小輩的飛升,做出一些貢獻了。

  晏山君眸光忽明忽暗,看著日出月落而泛紅的天空,負手笑了一下。

  「或許,還能再等等。」

  這樣美的日出,從前忙於宗門事務,竟很久沒再好好看過了。

  宋聽婉回眸看去,見晏宗主瞧著日出發愣,她心也沉悶。

  她感受了一番神丹的存在。

  神丹能救他們的,對嗎。

  宋聽婉清楚,諸位前輩心意已決,並非能輕易用言語勸動。

  她心事重重,懷中的小嗷拱了拱她的手,「婉兒姐姐…」

  小嗷有些擔心的喚道。

  從趴上了宋聽婉的腿上之後,她便一直乖巧安靜的待著,可是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尤其是此刻瞧見了婉兒姐姐的臉色之後。

  百裡戲江也發愁的看著天上的阿遙妹妹,又看了看依舊沉迷煉器的秦圓圓,他有些無措。

  再笨也感知到了不對。

  那片氣氛沉重的大佬中,有他父母。

  「師父,我去尋一趟我爹孃。」

  宋聽婉複雜的揮手讓他去,看著他跑到了龍族族長夫婦面前。

  看著龍族夫婦將小徒弟領遠,又遠遠的隔著隔音結界看著他們爭吵。

  也看著小徒弟哭得崩潰。

  宋聽婉不忍的別開了眼。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她抬頭看著橙紅的天,瘋狂沉思。

  她如此,宋司遙也如此。

  她在天梯上丟了很多東西出去,毫無例外的變為粉碎。

  天梯不夠長,一旦衝過去或許撐不了幾息就要死。

  宋司遙有那麼幾息之間的衝動,想要以身涉險。

  理智卻沒讓她這麼做。

  一旦試錯,結果太沉重。

  宋司遙賭不起。

  六界生靈也無法賭。

  乾諦拍拍袖子,醉醺醺的站起來。

  「哈哈,輪到本前輩出場了。

  給大家展示一下萬年前天下第一的劍。」

  後排低調的楓野仰頭灌下一口酒,饒有興致的看了過去。

  劍修皆抬頭,想瞧瞧是何人這般狂妄。

  可劍修本該狂妄肆意不是嗎。

  宋司遙垂眸看了下去。

  心有所感,一點也不平靜。

  乾諦雙手合十,周圍忽起狂風。

  再隨後他踏地而起,雙手緩緩拉開,一柄墨綠的纏枝的劍出現在眾人眼前。

  劍修雖老,萬年未再出的劍卻依舊鋒利迫人。

  「玄明劍,玄明新式,歸天——」

  名曰玄明的劍自一化九,化萬物。

  乾諦宛如帶著一整個春天的墨綠,衣袍狂舞勢如破竹,飛身而上。

  「吾乃乾諦,以骨血獻祭,表此界飛升之願。」

  離宋司遙越來越近,乾諦的樣貌從老者緩緩有了變化。

  枯皮老臉恢復平整,一如最少年。

  乾諦驚喜的朗聲一笑:「還能讓後世之人瞧見我風華絕代時,不虧不虧!」

  說罷,無數墨綠劍環身,從宋司遙身旁飛過,毫不猶豫撞向神界之門的方向。

  宋司遙伸手欲攔,卻被天梯之外的亂流斷了指骨。

  炸開的鮮血順著天梯流下,她擰眉收回自己的手,眼睜睜看著一位令人敬佩的老前輩化為星星點點,凝實數十階天梯。

  這樣的震撼之景,傳遍六界生靈的視線中。

  宋司遙看著眼前出現的長階,卻一步未動。

  她已經預料到,師父與眾前輩即將要做的事了。

  心神俱震。

  她手中化出離光,於眾人之巔擲劍而去。

  直直嵌入晏山君等前輩面前,「還請諸位…容我再試試。」

  宋司遙的話說得艱難,喉頭微緊。

  以前輩們的骨血鋪就的飛升路,叫她如何忍心去踏。

  無論結果,還請讓她再試試。

  宋聽婉驚得後退兩步,眼瞧著離光嵌入之地開始裂縫。

  山海俱震。

  果然是渡劫成功的飛升之人,力量比從前強了太多。

  不過…

  令她難過的是,乾諦前輩她救不回來。

  那是無數生機傳遞後,損耗得徹底的心神。

  為了守護那一截天梯碎塊,萬年未死,已是天道開恩。

  宋聽婉的眼眸沉沉,看著天上。

  她比任何人都要知曉阿遙此刻的心情,只怕讓她坐享其成,踩著前輩們血骨鋪成的天梯而上,恐道心受損。

  至少,也得讓宋司遙將一切法子試個遍。

  萬一、萬一真找到了辦法了呢。

  所缺的天梯還差一大截。

  當初未曾想到竟差如此之多。

  如今天梯展現在大家眼前,宋聽婉便揚聲朝身後眾人道:「諸位前輩也給想想法子,無論點子好壞,能有用的話,即便是歪門邪道也可拿出來使使。」

  她們姐妹說完,晏山君等人卻不似她們想的那般樂觀。

  「…好,再試試。」

  晏山君笑了一下,笑意卻不達眼底。

  通往神界的路豈是這般好走的?

  鋪砌天梯的乃是信念。

  或者說是信仰。

  又或是飛升成神的執念。

  由無數修士,萬萬年積累出的一條飛升之路。

  一朝被神斬斷天梯,他們缺的是數不盡的萬年信仰。

  即便六界眾生一齊使用念力,也補不上缺口。

  但,如方纔乾諦前輩那般,以絕對的執念與血骨獻祭。

  來自此界的不甘。

  由此傳遞而上。

  他們想活。

  此界憑什麼滅亡。

  星淵墜落此界,對此界眾生亦是無妄之災。

  卻也因此,將他們飛升之路斬斷。

  沒有人能甘心。

  雲層之上,宋司遙仍在不斷嘗試。

  卻忽然,眼前多了兩階凝實的天梯。

  她愣了片刻,朝下方展眉告知。

  眾人不解其意,為何又忽然多出幾階。

  晏山君也愣了會兒,隨後遲疑的將自己方纔的所思告知眾人。

  宋聽婉眼前一亮。

  懂了,要鼓舞人心。

  隨後女子目光停留在有些茫然的晏山君身上,就是你了!

  當回你的大喇叭!來演講吧!

  晏山君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一愣,隨後就被這溫婉的神女大人『請』到一旁。

  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但沒過一會,晏山君牌廣播再次上線。

  ——今日!是我小徒兒司遙劍聖飛升之日,倘若成功,導致此界萬年無人飛升的斷裂天梯便能修復好。

  ——飛升成功即救世。

  ——咱們好好的生活在此界,好端端的要面對滅世大劫,爾等可甘心?

  ……

  ——如今修補天梯只缺諸位的念力,只要大家同心協力、一心祈願司遙劍聖飛升成功,念力便可修復天梯。

  隨著晏山君發自肺腑的言語,肉眼可見,天梯不斷凝實。

  宋聽婉站在他身旁,眸中閃過一絲希望。

  「您再說些能感染情緒的話。」

  她在一旁小聲提醒。

  晏山君沉吟一番照做。

  能活為什麼要死。

  若能以念力修補天梯,他們也不會趕著去獻祭。

  宋司遙也翹了脣,再次輕鬆的踏步而上。

  半晌。

  百米已過半,念力卻任由晏山君如何悲痛不甘的演講,也再凝不出一階。

  而底下的宋聽婉,也收到了來自天梯之上的傳音。

  ——阿姐,若我以身衝入虛空,神丹能保我幾息。

  宋聽婉眸光閃了閃,有些難過的看著上邊的妹妹。

  ——我未曾親自感受,無法估量。

  即便修士的視力很好,她能看清妹妹血淋淋的斷指,可那股力量是底下的她無法感受的。

  又怎能給妹妹算出時間。

  忽然,靈光一閃。

  ——阿遙,功德之力可有用?

  她們那半年能用功德將天梯碎片變大,那麼功德自有它的作用。

  ——我身上的功德都用完了,無法嘗試。

  宋司遙給她回道。

  宋聽婉瞧著身旁的一羣大佬,溫柔一笑。

  隨後晏山君廣播又又又上線。

  號召大家捐贈功德。

  大家紛紛表示都能捐贈,可要用什麼來裝功德呢。

  宋聽婉亦在沉思。

  她的玉蘭印已碎。

  她正發愁的擰眉,卻忽然神識中有什麼湧現,從她額心飛出來一抹白光。

  隨後半空展現出一朵巨大的白玉蘭虛影。

  宋聽婉與天上的宋司遙皆是一愣。

  …不是替阿遙擋雷劫後碎掉了嗎。

  怎麼還有。

  宋聽婉摸摸自己的額頭,沒有像玉蘭花印往常出現那般灼熱。

  渡劫期大能們好奇打量了一眼綠裳神女,無需她喚,主動問道:「要如何將功德捐出來。」

  他們雖看不見這玩意,但平日好事做的也不少。

  想來多多少少也有些吧。

  「念至誠,道無形,功德鋪天路。」

  佛子從人羣中走出,率先念著口訣,將一片耀眼金光從自己身上剝離。

  有他開頭,先是佛門,緊接著便是無數念口訣的聲音。

  此次晏山君並未通傳六界,卻有無數生靈默唸口訣,星星點點飄向半空。

  虛影組成一朵金玉蘭,載著無數功德飄向宋司遙前的虛無之路。

  金玉蘭落入混亂旋渦之中,虛影無毀,功德金光灑了下去。

  天梯凝結。

  又是三十階。

  剩下不到二十階了。

  宋聽婉看著玉蘭飄回來,自動沒入自己的額心。

  她翻找出了一面鏡子,撫上額心卻毫無感覺。

  這…到底是什麼。

  宋聽婉剛疑惑完,忽然眼前一花,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晏山君便已將人扶到椅子坐下。

  順手給嗷嗷叫的小白虎敲了一下腦袋。

  不許再叫了。

  他也是無奈之舉。

  沒辦法,這姐妹倆一個比一個倔。

  一個在天上管不著他們,一個卻死死站在他們身邊,隨時準備將他們攔下。

  可他們早便知曉,獻祭是必然。

  「好了,她們兩個孩子為救世,一路來已承擔了太多太多苦難,接下來交給我們這些老前輩吧。」

  晏山君含笑朗聲開口。

  身後一眾渡劫期前輩釋懷一笑,「是啊,總不能什麼都讓兩個小丫頭承擔吧。」

  「救世需要六界修士團結一心、共渡難關,咱也不能幹看著不是?」

  洞明尊者比他們話更少,冰劍一出,寒氣蔓延,直衝天穹而去。

  晏山君朗聲一笑,追上自家太上長老,瀚海劍出,海浪滔天。

  夙熹與裴垣攜手而去,狐尾纏在他的琴上,二人深情對視,默契一笑。

  其餘渡劫期紛紛起身,凌空而去。

  巫凌在父親飛去的剎那,跟著父親的魔氣而上。

  卻被巫乾給丟了回去。

  「你們小一輩的湊什麼熱鬧,去百裡身邊待著去。」

  「此後你母親與妹妹,都交給你照顧了。」

  「對了,魔王的位置你可得給我繼承好了啊,咱巫族好不容易有個位高權重的族人。」

  巫乾笑著,魔氣揉了揉小一團的魔氣,隨後轉身朝天上飛去。

  巫凌被魔氣一巴掌給拍回了百裡戲江身旁,本陷入悲傷之中,不經意餘光一掃,忽然悲傷的情緒頓住。

  正眼一瞧。

  百裡戲江被龍筋死死綁在椅子上,椅子又施了陣法,讓百裡戲江絲毫不能動彈。

  似乎也不能言語。

  巫凌瞧著他一直默默流淚,還瘋狂給自己使眼色的模樣。

  忽然悲傷的情緒被打斷,溫潤的大魔將他解救了出來。

  隨後天地一聲龍吟。

  黑龍竄上天空,一頭衝向黑紅兩隻威嚴的大龍。

  而雲謙在最後方,看著師父給他發的最後一句話泣不成聲。

  晏山君給他交代了很多很多話。

  最後說,師父窮了一輩子,欠了不少人的錢,也沒能給你們留下什麼。

  就只有自己房裡藏起來的那些東西,你們師徒三人,一人一個儲物戒。

  可不能嫌師父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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