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登飛昇天梯3
一眨眼。
明月高懸,獨照在天梯之上。
孤獨的身影彷彿能隻手摘月,隨風而去。
宋司遙披星戴月的走了多久,六界無聲,她走了多久眾生便瞧了多久。
長空近明時,越來越緩慢的人努力抬高了腿,卻在下一瞬被壓垮。
幸而宋司遙手中化劍撐了一下,這才沒有跪下去。
宋司遙眼眸落下一層陰影,覺得有些好笑。
當初入宗門登天梯,為阿姐拿補天竹亦是登塔。
算起來她爬梯已是熟練異常。
也託了前兩次的福,威壓之下,她竟也能面不改色的奮力往前。
宋司遙心中給自己逗得翹了一下脣,又是一步踏出去。
可再上兩階,卻沒有如之前那般顯現出天梯虛影。
宋司遙心一怔。
終於來了。
她摸了摸手腕的鐲子,這是阿姐的芥子空間。
底下的宋聽婉眉頭一跳,沉聲道:「來了。」
眾人皆知她說的來了是何意。
瞬息之間,沉重的氛圍席捲六界。
天梯斷裂之處到了。
六界生死,只在此劫。
寄託著無數人希望的宋司遙,意有所感的往下看了一眼。
芸芸眾生皆收於眼底。
真到了此刻,她竟發現自己格外平靜。
宋司遙撫摸著阿姐的芥子空間,從裡邊將天梯殘塊放了出來。
那如牀一般大的殘塊,在出現的一瞬間懸空而去,不斷放大。
隨後如星墜,化為星星點點的玄妙之力,從她眼前延伸而上。
鋪就的凝實天梯,一連延伸到雲端。
眾人包括宋司遙,皆以為雲端便是盡頭。
方纔還被威壓迫跪的宋司遙,走上她們找回來的階梯時,卻格外輕鬆。
除了眾渡劫期大佬之外,旁人皆高興起來,覺得司遙劍聖就要成功了。
可宋聽婉等人卻有強烈預感,恐怕沒這麼簡單。
宋司遙快步而上,越來越接近雲端。
等真正站上最近雲端的階梯那一刻,雲散。
露出空蕩蕩的虛玄星河,還有百米之上金光流轉的神界之門。
神界之門出現,六界皆靜,唯恐驚擾天上神。
宋司遙看著百米之遠的大門,只有真正走進那一扇門,她此番飛升纔算成功。
這百米之遙——
宋司遙謹慎皺眉,將芥子空間的一塊巨石取了出來。
巨石朝神界之門遠遠拋去,在脫手的瞬息化為粉碎。
宋司遙挑眉。
而飛昇天梯之下,更是一張張嚴肅著面色沉沉的臉。
宋聽婉仰頭看著妹妹,蹙眉不知要如何破局。
眾渡劫期老前輩,齊齊將目光落到晏山君身上。
是否該為小輩的飛升,做出一些貢獻了。
晏山君眸光忽明忽暗,看著日出月落而泛紅的天空,負手笑了一下。
「或許,還能再等等。」
這樣美的日出,從前忙於宗門事務,竟很久沒再好好看過了。
宋聽婉回眸看去,見晏宗主瞧著日出發愣,她心也沉悶。
她感受了一番神丹的存在。
神丹能救他們的,對嗎。
宋聽婉清楚,諸位前輩心意已決,並非能輕易用言語勸動。
她心事重重,懷中的小嗷拱了拱她的手,「婉兒姐姐…」
小嗷有些擔心的喚道。
從趴上了宋聽婉的腿上之後,她便一直乖巧安靜的待著,可是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尤其是此刻瞧見了婉兒姐姐的臉色之後。
百裡戲江也發愁的看著天上的阿遙妹妹,又看了看依舊沉迷煉器的秦圓圓,他有些無措。
再笨也感知到了不對。
那片氣氛沉重的大佬中,有他父母。
「師父,我去尋一趟我爹孃。」
宋聽婉複雜的揮手讓他去,看著他跑到了龍族族長夫婦面前。
看著龍族夫婦將小徒弟領遠,又遠遠的隔著隔音結界看著他們爭吵。
也看著小徒弟哭得崩潰。
宋聽婉不忍的別開了眼。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她抬頭看著橙紅的天,瘋狂沉思。
她如此,宋司遙也如此。
她在天梯上丟了很多東西出去,毫無例外的變為粉碎。
天梯不夠長,一旦衝過去或許撐不了幾息就要死。
宋司遙有那麼幾息之間的衝動,想要以身涉險。
理智卻沒讓她這麼做。
一旦試錯,結果太沉重。
宋司遙賭不起。
六界生靈也無法賭。
乾諦拍拍袖子,醉醺醺的站起來。
「哈哈,輪到本前輩出場了。
給大家展示一下萬年前天下第一的劍。」
後排低調的楓野仰頭灌下一口酒,饒有興致的看了過去。
劍修皆抬頭,想瞧瞧是何人這般狂妄。
可劍修本該狂妄肆意不是嗎。
宋司遙垂眸看了下去。
心有所感,一點也不平靜。
乾諦雙手合十,周圍忽起狂風。
再隨後他踏地而起,雙手緩緩拉開,一柄墨綠的纏枝的劍出現在眾人眼前。
劍修雖老,萬年未再出的劍卻依舊鋒利迫人。
「玄明劍,玄明新式,歸天——」
名曰玄明的劍自一化九,化萬物。
乾諦宛如帶著一整個春天的墨綠,衣袍狂舞勢如破竹,飛身而上。
「吾乃乾諦,以骨血獻祭,表此界飛升之願。」
離宋司遙越來越近,乾諦的樣貌從老者緩緩有了變化。
枯皮老臉恢復平整,一如最少年。
乾諦驚喜的朗聲一笑:「還能讓後世之人瞧見我風華絕代時,不虧不虧!」
說罷,無數墨綠劍環身,從宋司遙身旁飛過,毫不猶豫撞向神界之門的方向。
宋司遙伸手欲攔,卻被天梯之外的亂流斷了指骨。
炸開的鮮血順著天梯流下,她擰眉收回自己的手,眼睜睜看著一位令人敬佩的老前輩化為星星點點,凝實數十階天梯。
這樣的震撼之景,傳遍六界生靈的視線中。
宋司遙看著眼前出現的長階,卻一步未動。
她已經預料到,師父與眾前輩即將要做的事了。
心神俱震。
她手中化出離光,於眾人之巔擲劍而去。
直直嵌入晏山君等前輩面前,「還請諸位…容我再試試。」
宋司遙的話說得艱難,喉頭微緊。
以前輩們的骨血鋪就的飛升路,叫她如何忍心去踏。
無論結果,還請讓她再試試。
宋聽婉驚得後退兩步,眼瞧著離光嵌入之地開始裂縫。
山海俱震。
果然是渡劫成功的飛升之人,力量比從前強了太多。
不過…
令她難過的是,乾諦前輩她救不回來。
那是無數生機傳遞後,損耗得徹底的心神。
為了守護那一截天梯碎塊,萬年未死,已是天道開恩。
宋聽婉的眼眸沉沉,看著天上。
她比任何人都要知曉阿遙此刻的心情,只怕讓她坐享其成,踩著前輩們血骨鋪成的天梯而上,恐道心受損。
至少,也得讓宋司遙將一切法子試個遍。
萬一、萬一真找到了辦法了呢。
所缺的天梯還差一大截。
當初未曾想到竟差如此之多。
如今天梯展現在大家眼前,宋聽婉便揚聲朝身後眾人道:「諸位前輩也給想想法子,無論點子好壞,能有用的話,即便是歪門邪道也可拿出來使使。」
她們姐妹說完,晏山君等人卻不似她們想的那般樂觀。
「…好,再試試。」
晏山君笑了一下,笑意卻不達眼底。
通往神界的路豈是這般好走的?
鋪砌天梯的乃是信念。
或者說是信仰。
又或是飛升成神的執念。
由無數修士,萬萬年積累出的一條飛升之路。
一朝被神斬斷天梯,他們缺的是數不盡的萬年信仰。
即便六界眾生一齊使用念力,也補不上缺口。
但,如方纔乾諦前輩那般,以絕對的執念與血骨獻祭。
來自此界的不甘。
由此傳遞而上。
他們想活。
此界憑什麼滅亡。
星淵墜落此界,對此界眾生亦是無妄之災。
卻也因此,將他們飛升之路斬斷。
沒有人能甘心。
雲層之上,宋司遙仍在不斷嘗試。
卻忽然,眼前多了兩階凝實的天梯。
她愣了片刻,朝下方展眉告知。
眾人不解其意,為何又忽然多出幾階。
晏山君也愣了會兒,隨後遲疑的將自己方纔的所思告知眾人。
宋聽婉眼前一亮。
懂了,要鼓舞人心。
隨後女子目光停留在有些茫然的晏山君身上,就是你了!
當回你的大喇叭!來演講吧!
晏山君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一愣,隨後就被這溫婉的神女大人『請』到一旁。
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但沒過一會,晏山君牌廣播再次上線。
——今日!是我小徒兒司遙劍聖飛升之日,倘若成功,導致此界萬年無人飛升的斷裂天梯便能修復好。
——飛升成功即救世。
——咱們好好的生活在此界,好端端的要面對滅世大劫,爾等可甘心?
……
——如今修補天梯只缺諸位的念力,只要大家同心協力、一心祈願司遙劍聖飛升成功,念力便可修復天梯。
隨著晏山君發自肺腑的言語,肉眼可見,天梯不斷凝實。
宋聽婉站在他身旁,眸中閃過一絲希望。
「您再說些能感染情緒的話。」
她在一旁小聲提醒。
晏山君沉吟一番照做。
能活為什麼要死。
若能以念力修補天梯,他們也不會趕著去獻祭。
宋司遙也翹了脣,再次輕鬆的踏步而上。
半晌。
百米已過半,念力卻任由晏山君如何悲痛不甘的演講,也再凝不出一階。
而底下的宋聽婉,也收到了來自天梯之上的傳音。
——阿姐,若我以身衝入虛空,神丹能保我幾息。
宋聽婉眸光閃了閃,有些難過的看著上邊的妹妹。
——我未曾親自感受,無法估量。
即便修士的視力很好,她能看清妹妹血淋淋的斷指,可那股力量是底下的她無法感受的。
又怎能給妹妹算出時間。
忽然,靈光一閃。
——阿遙,功德之力可有用?
她們那半年能用功德將天梯碎片變大,那麼功德自有它的作用。
——我身上的功德都用完了,無法嘗試。
宋司遙給她回道。
宋聽婉瞧著身旁的一羣大佬,溫柔一笑。
隨後晏山君廣播又又又上線。
號召大家捐贈功德。
大家紛紛表示都能捐贈,可要用什麼來裝功德呢。
宋聽婉亦在沉思。
她的玉蘭印已碎。
她正發愁的擰眉,卻忽然神識中有什麼湧現,從她額心飛出來一抹白光。
隨後半空展現出一朵巨大的白玉蘭虛影。
宋聽婉與天上的宋司遙皆是一愣。
…不是替阿遙擋雷劫後碎掉了嗎。
怎麼還有。
宋聽婉摸摸自己的額頭,沒有像玉蘭花印往常出現那般灼熱。
渡劫期大能們好奇打量了一眼綠裳神女,無需她喚,主動問道:「要如何將功德捐出來。」
他們雖看不見這玩意,但平日好事做的也不少。
想來多多少少也有些吧。
「念至誠,道無形,功德鋪天路。」
佛子從人羣中走出,率先念著口訣,將一片耀眼金光從自己身上剝離。
有他開頭,先是佛門,緊接著便是無數念口訣的聲音。
此次晏山君並未通傳六界,卻有無數生靈默唸口訣,星星點點飄向半空。
虛影組成一朵金玉蘭,載著無數功德飄向宋司遙前的虛無之路。
金玉蘭落入混亂旋渦之中,虛影無毀,功德金光灑了下去。
天梯凝結。
又是三十階。
剩下不到二十階了。
宋聽婉看著玉蘭飄回來,自動沒入自己的額心。
她翻找出了一面鏡子,撫上額心卻毫無感覺。
這…到底是什麼。
宋聽婉剛疑惑完,忽然眼前一花,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晏山君便已將人扶到椅子坐下。
順手給嗷嗷叫的小白虎敲了一下腦袋。
不許再叫了。
他也是無奈之舉。
沒辦法,這姐妹倆一個比一個倔。
一個在天上管不著他們,一個卻死死站在他們身邊,隨時準備將他們攔下。
可他們早便知曉,獻祭是必然。
「好了,她們兩個孩子為救世,一路來已承擔了太多太多苦難,接下來交給我們這些老前輩吧。」
晏山君含笑朗聲開口。
身後一眾渡劫期前輩釋懷一笑,「是啊,總不能什麼都讓兩個小丫頭承擔吧。」
「救世需要六界修士團結一心、共渡難關,咱也不能幹看著不是?」
洞明尊者比他們話更少,冰劍一出,寒氣蔓延,直衝天穹而去。
晏山君朗聲一笑,追上自家太上長老,瀚海劍出,海浪滔天。
夙熹與裴垣攜手而去,狐尾纏在他的琴上,二人深情對視,默契一笑。
其餘渡劫期紛紛起身,凌空而去。
巫凌在父親飛去的剎那,跟著父親的魔氣而上。
卻被巫乾給丟了回去。
「你們小一輩的湊什麼熱鬧,去百裡身邊待著去。」
「此後你母親與妹妹,都交給你照顧了。」
「對了,魔王的位置你可得給我繼承好了啊,咱巫族好不容易有個位高權重的族人。」
巫乾笑著,魔氣揉了揉小一團的魔氣,隨後轉身朝天上飛去。
巫凌被魔氣一巴掌給拍回了百裡戲江身旁,本陷入悲傷之中,不經意餘光一掃,忽然悲傷的情緒頓住。
正眼一瞧。
百裡戲江被龍筋死死綁在椅子上,椅子又施了陣法,讓百裡戲江絲毫不能動彈。
似乎也不能言語。
巫凌瞧著他一直默默流淚,還瘋狂給自己使眼色的模樣。
忽然悲傷的情緒被打斷,溫潤的大魔將他解救了出來。
隨後天地一聲龍吟。
黑龍竄上天空,一頭衝向黑紅兩隻威嚴的大龍。
而雲謙在最後方,看著師父給他發的最後一句話泣不成聲。
晏山君給他交代了很多很多話。
最後說,師父窮了一輩子,欠了不少人的錢,也沒能給你們留下什麼。
就只有自己房裡藏起來的那些東西,你們師徒三人,一人一個儲物戒。
可不能嫌師父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