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巫族
晚風有些涼。
明日一早就是族祭。
他們一羣人還在這給靈物搭小窩。
腳邊小傢伙們跑來跑去。
宋朝玄扭頭朝他們笑,「明日降下福澤甘霖,這些小傢伙們也想蹭一蹭,便一股腦全跑我這來了。」
手邊的一株靈花蹲在小靈狗背上,親暱的用葉子勾他的手指。
宋聽婉身上披著透粉的法咒防風鬥篷,懷裡由小靈貓換成了喫醋跑出來的小嗷。
霸道的蹲在她懷裡,爪爪抓著靈氣,時不時丟到地上警告那些靠近的靈物。
其他人在熱火朝天的搭小窩,宋聽婉想去幫忙,一堆人阻止她,讓她在一旁站著就是了。
宋聽婉獨站一旁,懷中抱著可愛幼虎,神色恍惚的瞧著他們忙碌。
漫漫長夜,她就這樣或站或坐,看了他們一整晚。
時時無聲瞧著他們。
像是在確認,他們還活生生在自己眼前。
宋朝玄嘆息了許多次,心疼受刺激得有些不安的女兒。
臨近天明。
宋聽婉的神色才緩緩正常。
隨後她忽然想起什麼,攔下了她爹爹。
「怎麼了乖女。」宋朝玄問。
宋聽婉抬了抬手,遮住手的袖子滑落,露出纖細的手腕。
還有上邊黑紫色的印記。
「零,出來。」
鬼氣由她手腕印記上緩緩釋放出來。
鬼氣瀰漫在他們家的小院裡。
一院子的靈物們察覺到大乘期的氣息,瞬息之間躲入了各種隱蔽的角落。
百裡戲江等人停下手中的活,好奇的看著宋聽婉,不知她意欲何為。
也沒察覺到危險啊,為何讓這位前輩出來了。
宋朝玄疑惑的同時,看著危險十足的鬼修眸色凝重了幾分。
「爹爹可認得他?」
聽著女兒所言,宋朝玄愣愣看著眼前幽幽成形的鬼修,有些無語的看了回去。
「就這?你爹爹我又沒神通,哪能一眼看出來。」
宋聽婉聞言胡亂看了兩眼,訕訕一笑。
周圍宋司遙等人低笑起來。
宋朝玄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伸手就要掐算,卻被姐妹倆按住了手。
宋司遙反應快,直接按著沒讓他動,「你剛好上一些,又要掐算。」
之前踏入房間的那幕讓她有些後怕,她不想失去父親與阿姐任何一個。
那樣的血腥滿目的場面,她不想再看到。
宋司遙神色認真,藏於內心的卻是無盡的擔憂。
爹爹與阿姐隱藏的東西,似乎是她想像不到的嚴重。
宋朝玄一愣,小女兒這是第一次如此直率的擔心他。
「阿遙在關心爹爹嗎。」
老父親根本不惱,樂呵呵的獨自開朗,還抽空驚喜的看向大女兒。
宋聽婉無奈失笑,「爹爹該想一想,為何我們倆這樣擔心。」
還不是他老人家日日不顧身體的掐算。
宋司遙贊同點頭,按著他的手不放。
餘下秦禧與百裡戲江不太瞭解內情,但也無條件站在姐妹倆那邊,看向宋朝玄的眼裡也是充滿關心。
而與宋司遙一起衝進宋朝玄房間,看見了那副慘狀的万俟寂則是更擔憂幾分。
那日他跟在宋司遙身後,瞧見了倒在椅子上淌血的宋父,險些以為這樣好的長輩就這樣逝世。
幸好,幸好沒有。
万俟寂微垂了眸,不敢想像若是宋家兩位姑娘沒了父親,她們會傷心成什麼樣。
一時間,四面八方都是關切的目光,宋朝玄笑了笑讓他們安心。
「只是普通的掐算身份,又不是窺天意,不會有損自我。」
日漸消瘦的男人如此說道。
可宋司遙不太信,對於窺天術也只是淺淺瞭解的宋聽婉也不信。
「我讓這位前輩出來並不是讓您算的,只是想讓您認一認,這是不是與母親舅舅一起死掉的叔叔?」
人形鬼氣也緩緩湊近了宋朝玄,試圖讓他辨認得更清楚。
宋朝玄默默後退了兩步,離陰森的鬼氣遠了一些。
卻對她的說法表示不贊同,「他們都隨惡界沉入地底,你母親舅舅的朋友自爆而亡,神魂不再,不可能是他。」
宋聽婉沉思,「可是他說觀我面善,聽我說母親與惡界的事會有觸動。」
不是好友,那不會是她舅舅吧。
那讓舅舅叫主人,她也是古往今來第一位了吧。
看見她失措想要掩面的目光,宋朝玄忍俊不禁,「你母親與舅舅的屍體是我埋的,魂死於屍,又怎會被煉化成鬼修。」
說罷,又開口問那一團鬼氣:「你沒了記憶?即便沒了記憶,習慣卻不會改變,詳細說說。」
鬼氣搖晃了一下,沉吟了許久卻還是腦袋空空。
「我、不記得了。」
名字,生平,習慣…都不記得了。
越往深想,鬼氣越是躁動。
宋聽婉皺眉看了一眼零,隨後給他補充:「我覺得他生前像正道修士,當時小嗷出現時,對它尤其心軟。」
還會幫她揍澤梧仙君。
當然,在場一半人不知道她枕眠的馬甲,她默默給爹爹傳音說了此事。
聞言,宋朝玄結合幾點思忖一番,伸手撈了兩隻小妖到手裡。
一隻是小老虎,一隻是小狼。
伸手,將兩個小傢伙推到了鬼氣面前。
鬼氣不經零的思考,化成了大手揉揉小老虎的腦袋,又不鹹不淡的撫摸著小狼的毛毛。
宋朝玄眸間閃過一絲笑意,將小狼留下,又撈了一株人參娃娃到手上。
再次推給鬼氣。
這一回,鬼氣毫不猶豫選擇了小狼。
「哇,鬼修前輩跟我一樣喜歡毛茸茸。」秦禧蹲在地上瞧樂了。
「奇了怪了,有毛這麼討喜嗎,堅硬的鱗片比毫無防禦的軟毛有用多了。」
百裡戲江撇了撇嘴。
万俟寂好笑的看了百裡一眼,隨後繼續關注那邊的情況。
瞧見鬼氣這般選擇,又說阿婉面熟。
還對她們母親的事這般觸動。
大差不差。
「他生前,應該是巫族。」
「巫族?」
在場小輩們一齊疑惑。
怎麼從未聽過這個種族。
連身在天機門,消息靈通,見多識廣的秦禧都好奇的瞪大雙眼。
「巫、族——」
鬼氣無措的扭動起來,在服用了宋聽婉這麼多年的丹藥後,感知漸漸恢復,也有了情緒。
宋朝玄點點頭,不經意對上了蹲在那邊的圓眼小姑娘,他笑了笑。
「天機門有過記載,只是巫族不像我們這般只隱世千年,他們巫族從未出世,見過巫族的人甚少,世人口中便甚少提起。」
「巫族,有溝通天地萬物之能,其中,他們尤其偏愛虎族,甚愛馴虎為坐騎,甚至會為它們做衣服法器儲物戒,像是夥伴一樣。」
隨著他所言,零身上的鬼氣越發的凝實,「巫族、巫族——」
宋聽婉見狀不對,掏出一顆煥生丹丟進了鬼氣中。
翻騰的鬼氣這才慢慢平靜下來。
「…先生提到巫族,我、甚是難過。」
沙啞的聲音從鬼氣中傳出來,宋朝玄聽見這個稱呼便笑了。
「沒錯了,你們巫族便是這樣稱呼我的。」
追憶往昔,誤入巫族恍惚像是一場夢。
「你觀阿婉面善,是因為她母親,你應該見過她。」
「我的妻子阿姝,是巫族人。」
「巫族人疼愛幼崽,更愛虎族幼崽。」
宋聽婉一愣,忽然看向了懷中的小嗷。
小傢伙不知所以,歪歪腦袋蹭蹭她的脖子。
巫族愛虎。
她身上流著母親的血脈,所以小嗷能進她所佈下的結界。
所以,她也很招小靈物們的喜歡。
「母親是巫族人?」
宋司遙眸光微亮,對母親的印象太少太少。
「爹爹怎麼從未告訴過我們。」瞧見妹妹的求知慾,宋聽婉抿了脣不解。
宋朝玄握拳輕咳兩聲,「下次說下次說。」
他總不能告訴她們,他與她們母親初見是因為搶一隻毛茸茸,結果毛茸茸沒搶過,還被她們的母親抓回去霸王硬上弓了吧。
老父親滄桑望天。
他與阿姝日日荒唐,哪有什麼日常溫馨可言。
叫他怎麼跟孩子們說啊。
宋司遙看著父親突然微紅的臉,詫異的默默住嘴。
「您每回都是這麼敷衍我的。」
宋聽婉則是裝作沒看見,不滿的嘟囔著。
每次提起母親,爹爹就是這副德性。
好遺憾,沒能見過她們那位颯爽的母親。
能叫爹爹想起來就流露懷念愛意,定是位很好的女子。
姐妹倆無意識的對視一眼,眸中皆有惋惜。
宋朝玄偷偷瞥著她們倆的神色,在心底默默高興。
等兩個女兒飛升,阿姝定會喜歡她們的。
可惜。
他可能看不見這樣的畫面了。
至於惡界之事,解釋起來也要很久,族祭在即,改日再同她們說。
「這位前輩是母親同族,也該喚一聲叔叔伯伯。」宋聽婉抿了抿脣,既知曉了大致的身份,定也不能像以往那樣稱呼他。
鬼氣出聲,拒絕了她的話。
「你救我是恩,與是不是你母親同族無關,我們的契約依舊生效,我依舊是您的鬼僕。」
人形鬼氣緩緩朝她拜了一拜,宋朝玄默默側了身,含笑瞧著。
幾人各自安靜瞧著,只是聽見鬼僕二字時,蹲在角落的秦禧一愣。
恍惚間想起那位傳說中的枕眠仙子。
便是纏花面具遮面,鬼修為侍。
救她姑母的,給她高品丹的,就是她的好友婉兒。
活潑看戲的姑娘瞬間低眸,掩住了感動的淚意。
「若要論長輩,待我恢復記憶,再論。」
鬼氣揮散,重新鑽入了她手腕黑紫印記之中。
宋聽婉微愣,有些無奈的搖搖頭。
「被煉製成鬼修,恐怕生前被人謀害。」
宋朝玄看向若有所思的阿婉,這位鬼修,上一世亦是為阿婉而死。
只是小盒內能雕刻的符咒太短,又有神罰阻止,許多東西來不及告知。
只希望,這一輩子所有人能得善終。
「他幫我良多,若能助他復仇,我定會同他一起。」
嗓音溫柔,卻是堅定的承諾著。
黑紫印記流出一絲鬼氣,浮在她手上匯聚成了謝謝二字。
宋聽婉驚喜的給他們看。
「他從前不認字來著。」
只能說只能聽,理解卻無法書寫認字。
老父親悠悠開口:「這是好事,說明他離恢復記憶越來越近了,可當他記憶恢復,你便沒了大乘期保護,你還為他高興嗎。」
築基修為之身,如今有大乘鬼修為僕才得半分無畏的底氣。
倘若連零都離開了,她又該如何是好。
宋聽婉嘆息一聲,可眸光卻是淡淡笑意。
「當初約定如此,但在我心中並未當他為僕,若他記憶恢復,我只為他高興,至於我自己——」
「還有些底牌握在手裡。」
沒有理由這麼自私的將他拘在自己身邊。
如若這樣做了,她與將零煉製成鬼修的邪祟又有何差別。
更何況她還有一疊儲存著大乘期招式的靈玉牌,無數高階保命靈器,還有一些保命的高品丹藥。
還有一箱子的傳送符。
應該…沒了零也沒這麼輕易死吧。
只要不遇上渡劫期強者。
但是她也沒這麼傻。
身邊若是沒了零在,看著不對勁她立馬就跑了,她可惜命了。
「果然是我家阿婉。」宋朝玄欣慰,又心疼。
若阿婉能為自己多考慮考慮,便也不會為救世人親友而獻祭神丹了。
「好了,天色已漸明,我也該去族長那了。」
「族祭要換一套衣服,我已經提前為你們備好了,快去換吧。」
一行人被宋朝玄揮手趕回了房間。
宋聽婉剛坐下,小嗷剛跳下來撒歡,靈視鏡便響了。
看著上邊閃爍的三個字。
她眸光一怔。
某隻小幼龍真的是個大漏勺。
但宋聽婉仍是順應內心打開了靈視鏡。
「你還好嗎。」
這回靈視鏡的角度格外的刁鑽,由下往上看見他的下巴與金雲流動的天空。
除了他的聲音之外,那邊乒桌球乓武器撞擊的聲音響個不停。
宋聽婉看著沈酌川關切的神色,仔細聽了聽開口:「你那邊…在打架?」
「尊上!他們兩邊打成這樣,普通大乘期勸不住的!讓我去——」
「去就去,別廢話。」
沈酌川凜聲往身側一瞥,低眸看向她時又是溫潤一笑。
男人言語輕鬆的回答她:「瞞不過你。」
「打架還不專心?」
煩悶恍惚許久,宋聽婉瞧著他身在戰場,卻絲毫不關心戰場的模樣,忽然想笑。
「沒什麼事,勸架而已。」
他說著,或許是看出她有些好奇,便調整了靈視鏡的角度,往周圍轉了一圈。
天空一隻龍四處亂竄,兩邊大乘期恐怖的劍意與琴聲碰撞,擊飛了無數勸架的人,只留那隻龍被掀翻又重新飛了上去。
「別吵了別吵了,一人一壇酒行不行?」
「你閉嘴!」
「那壇酒是我先定下的!你憑什麼跟我搶!」
「呵呵,誰先花錢買就是誰的!」
怒吼吵架罵個不停,周圍還有一大羣看熱鬧的大乘期修士們,一邊看一邊指指點點。
宋聽婉失笑,「你們雲闕之巔的日常都這樣有趣嗎。」
見她笑了,男人眉目舒展,讓靈視鏡對著吵架的那邊。
含笑的聲音在鏡後傳來。
「你覺著有趣?」
「那過陣子,我接你來親自瞧瞧如何。」
「順便,看看我練了好久的新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