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沈家無辜
王家東市老宅。
這是王家在京城最早的鋪面,三進的院子,如今已不做生意,只留了個老管家看門。院子裡的青磚縫裡長滿了枯草,牆角堆著幾隻落滿灰塵的空箱籠。
沈清婉到的時候,王元洲一個人坐在正廳裡。
廳裡燈火寥落,僅桌角一盞油燈,映出滿室昏黃。他面前擺著一壇酒,酒碗裡空著,一滴沒喝。
沈清婉走進去。青安守在門外。
王元洲抬起頭。
他的臉容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憔悴,顴骨突出,下頜的輪廓也瘦削許多。但他的目光很清醒。
「沈老闆來了。」他站起身,「請坐。」
沈清婉在他對面坐下。
「你說有一樁舊帳。」她開門見山。
王元洲沒有急著說話。他走到正廳東邊的牆壁前,伸手按了按牆磚的某個位置。
一聲輕響。
牆壁上彈開了一個暗格。
暗格不大,只容得下一隻手伸進去。王元洲從裡面取出一本薄薄的帳冊。
帳冊的封皮已經發黃,邊緣有蟲蛀的痕跡。
他將帳冊放在桌上,推到沈清婉面前。
「這是我祖父留下的東西。」王元洲的聲音很低。「他生前交代過,這本帳冊不許讓任何人看到。王家三代人,一直鎖在這個暗格裡。」
沈清婉沒有馬上去翻。
「你為什麼給我看?」
王元洲坐回去,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因為這五天,你喫下了我十二家鋪子。」他說,「你給的價格公道。你沒有趁火打劫。你甚至讓那些掌櫃留了下來,繼續管鋪子。」
他頓了頓。
「我輸得心服口服。但我想讓你知道,王家對你,欠的不只是這一筆生意上的帳。」
沈清婉看著他。
她伸出手,翻開了那本帳冊。
第一頁。
字跡蒼勁,年頭久遠,墨跡已經泛黃。
「宣和十九年。六月初三。收禮部侍郎陸正德銀票五千兩。附帶沈記商行貨運票據三份。票據系偽造。」
沈清婉的指尖壓在那行字上。
陸正德。
陸恆的父親。
她往下翻。
「宣和十九年。七月十二。陸正德再送銀票八千兩,另附沈記與西域商隊的假合同一份。囑代為保管,日後銷毀。」
「宣和十九年。八月初九。收左相幕僚劉某送來密函,內附沈記走私案的全套偽證清單。囑將偽證分批藏於王家各處商號,以防朝廷追查。」
沈清婉一頁頁翻閱,上面的記載字字誅心。
宣和十九年,沈家被構陷走私生絲。陳言清主導,陸正德偽造證據。而王家——
王家是藏匿偽證的中轉站。
那些用來構陷沈家的假帳、假合同、假票據,有一部分就藏在王家遍佈運河沿線的商號裡。
沈清婉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住了。
最後一頁上只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是倉促間寫下的。
「沈家無辜。此事天知地知。吾深愧之。留此帳冊,以待後人。——王廣德,宣和二十年冬。」
王廣德。王元洲的祖父。王家第一代當家人。
他知道沈家是冤枉的。
他參與了藏匿偽證。
他留下了這本帳冊。
然後把它鎖在暗格裡,鎖了十九年。
沈清婉合上帳冊。
廳內落針可聞,只有油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
「你祖父知道沈家是被構陷的。」沈清婉開口。
「是。」王元洲低著頭,「他當年被陳言清脅迫,不得不幫忙藏匿偽證。事後他想過告發,但陳言清權勢太大,他不敢。他只能把這本帳冊留下來,當作最後的良心。」
沈清婉將帳冊拿起來。
薄薄的幾頁紙,輕得不像話。可裡面記錄的東西,壓了沈家一百三十口人的性命。
「王三少爺。」沈清婉看著他,「這本帳冊,你打算怎麼處理?」
王元洲抬起頭。
「交給你。」他說,「由你來處置。這是王家欠沈家的債。」
沈清婉將帳冊收入袖中。
她站起身。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
「你祖父留下的那句話——沈家無辜。」沈清婉背對著他,「這四個字,十九年了,終於有人說出來了。」
她走出正廳。
院子裡風很大,吹得廊下的燈籠東搖西晃。
青安迎上來。
「夫人?」
沈清婉將袖中的帳冊取出,看了一眼。
十九年前的舊案。陳言清已死。陸正德已死。陸恆已瘋。
但偽證還在。
王家的各處商號裡,應當還藏著當年那些假帳和假合同的原件。
只要找到這些原件,就是沈家翻案最有力的鐵證。
比裴凌州手裡從左相府搜出的那些信件,更有分量。
「青安。」沈清婉開口。
「屬下在。」
「你即刻派人去查。這本帳冊上列出的幾處藏匿偽證的商號,看看還有哪些是王家名下的,哪些已經易主。偽證是否還在原處。」
「是。」
沈清婉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
她坐在暗處,指尖摩挲著那本發黃的帳冊封面。
父親在獄中嘔血而亡時,她才十三歲。
十九年了。
她以為這輩子,只能帶著「罪臣之女」的名頭活下去。
可現在,翻案的鑰匙,就在她手裡。
馬車行至安興坊。裴府的燈火在夜色中透出暖意。
沈清婉下車,快步走入聽雪堂。
裴凌州還在案前批閱公文。見她進來,抬起頭。
他看到了她手裡的那本帳冊。
「阿州。」沈清婉走到他面前,將帳冊放在案上。
「沈家舊案的偽證,當年有一部分藏在王家的商號裡。這是王家老當家留下的記錄。」
裴凌州翻開帳冊,一頁頁看過去。
看到最後那行字——「沈家無辜」——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批偽證的原件,若還在……」沈清婉看著他。
裴凌州合上帳冊。
「若還在。」他抬起頭,眸光深沉。
「蕭衍在朝堂上翻舊案的那一日,我們手裡的東西,就不只是自證清白——而是當庭翻案。」
沈清婉的心跳快了一拍。
「可那些商鋪,有五家已經不在王家名下了。」她說,「其中兩家,三天前剛被我收購。」
裴凌州看著她。
「你收的那十二家鋪子裡——」
「明天一早,我親自去查。」沈清婉打斷他,「每一間鋪子的暗格、夾牆、地窖,都不會放過。」
裴凌州站起身,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去。」
沈清婉搖頭。
「不行。你明日還有早朝。蕭衍的人一直在盯著你。你若跟我一起出城,他會起疑。」
裴凌州握著她的手,沉默了幾息。
「帶夠人。」他鬆開手。
「嗯。」
沈清婉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裴凌州在身後出聲。
「婉婉。」
沈清婉回頭。
裴凌州站在案前,燈火映著他的側臉。
「沈家的冤屈,一定會昭雪。這是我對你的承諾。也是——」他頓了一下,「我十年前沒能做到的事。」
沈清婉看著他,喉頭有些發緊。
她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翌日天未亮,沈清婉帶著青安和十幾個暗衛,驅車出城,直奔滄州。
她收購的第一間鋪子——那個曾經的布莊——就在帳冊上記錄的藏匿偽證的五處地點之一。
馬車行了大半日,抵達滄州時已是黃昏。
鋪子的老管事還在。他是王家的舊人,在這間鋪子裡待了二十多年。
沈清婉沒有聲張。她讓青安將鋪子裡的夥計支開,只留下老管事一人。
「這間鋪子,後牆有沒有夾層?」沈清婉開門見山。
老管事一愣,身子僵住,臉色都白了。
「夫人……您怎麼知道……」
「帶我去看。」
老管事哆哆嗦嗦地領著她走到後院的庫房。庫房的後牆是一面厚實的青磚牆,與尋常牆壁並無二致。
老管事在牆角的某塊磚上按了兩下。
一聲悶響。
牆壁中段彈開了一道窄縫,露出裡面一個狹小的暗格。
沈清婉探手進去。
指尖觸到了一個油紙包裹。
她將包裹取出。油紙已經發脆,打開時碎了一角。
裡面是三份泛黃的合同。
合同上寫著「沈記商行」的字樣,下面蓋著沈家的印章。
但那印章——
沈清婉將合同湊近燈光,仔細辨認。
印章是假的。
印泥的顏色偏深,字體的筆畫粗細不一,與沈家真正的商印有細微的差別。肉眼看不出,但沈清婉從小跟在父親身邊學做生意,沈家的印章她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這就是當年構陷沈家走私的偽證之一。
她將合同重新包好,收入懷中。
「還有其他東西嗎?」她問老管事。
老管事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老爺當年吩咐過,這暗格裡的東西,誰都不許碰。但是……」他猶豫了一下。
「但是什麼?」
「二十年前,有個人來過這裡。他從暗格裡取走了一樣東西。」
沈清婉的眉頭擰緊。
「什麼人?取走了什麼?」
老管事嚥了口唾沫。
「那人穿著官服。取走的是一本……帳冊。和這間鋪子的三份合同放在一起的帳冊。」
又一本帳冊。
「那人長什麼樣?」沈清婉追問。
「小人只記得……他的官服是綠色的。六品。」
六品。二十年前的六品京官。
沈清婉心念電轉。
她從懷中取出王廣德留下的那本舊帳冊,翻到其中一頁。
上面寫著:「宣和十九年。八月初九。收左相幕僚劉某送來密函。」
劉某。
左相的幕僚。六品。姓劉。
「青安。」
「屬下在。」
「去查,宣和十九年前後,左相府可有一位姓劉的六品幕僚。我要知道他的所有訊息,不論死活。」
青安領命,連夜派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