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十字暗針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334·2026/5/18

賀訟師的額頭上滴下一滴冷汗,砸在青磚地面上,無聲無息。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覺滿堂目光匯於一身,每一道都如芒在背。   「陳大人,此事……此事定有誤會。」賀訟師的聲音乾澀,「十字暗針並非王家專有,許多北方的裁縫鋪也會使用——」   「是嗎?」沈清婉打斷他。   她走到長案前,將八件冬衣並排攤開。八道側縫,八處十字暗針,整整齊齊,針腳的間距、用力的深淺,如出一轍。   「賀先生說許多裁縫鋪都會用。」沈清婉的手指沿著縫線慢慢劃過,「那我換個問法——有哪家裁縫鋪,能做到八件衣裳的十字暗針,針距分毫不差?」   她抬起頭。   「這不是散工的手藝。這是同一個製衣坊裡,受過統一訓練的縫工做出來的。」   賀訟師喉頭滾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陳鋒擱下筆,看向一旁記錄的文書。   「去傳王家製衣坊的管事和兩名資深縫工,即刻到堂。另外——」他視線一轉,落在崔德安身上,「崔公公,麗妃娘娘呈交皇上的那件樣衣,還在內務府嗎?」   崔德安的臉色灰敗。他攥著拂塵的手指勒得發白。   「在……在的。」   「取來。本官要一併驗看。」   崔德安低著頭,對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領命,快步跑了出去。   沈清婉退回座位。   她坐下來,端起旁邊擱著的涼茶飲了一口。茶早已失了溫度,入口微苦。   等人的間隙,堂上鴉雀無聲,只餘眾人壓抑的呼吸。   韓敬坐在後排,面色鐵青。他的手一直縮在袖子裡,指甲已深深掐進掌心。他本以為今日是來看沈清婉倒臺的好戲——沒成想,戲還沒唱完,臺上唱戲的人換了。   約莫兩炷香的工夫。   大理寺的衙役引著三個人走進審訊堂。   為首的是王家製衣坊的管事,姓周,五十來歲,一雙手上布滿厚繭。後面跟著兩個中年婦人,都是在製衣坊幹了二十年以上的老縫工。   三人進了堂,一看到那排攤開的冬衣,腳步俱是一頓。   周管事一眼就認出了那種縫法。   「陳大人。」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聲音發顫,「這……這確實是我們製衣坊的活。十字暗針是老東家傳下來的,別家學不走。針距三分半,這個手勢,我們坊裡的人一上手就能認出來。」   陳鋒眉宇間籠上一層寒霜。   「這八件冬衣,是你們坊裡做的?」   「大人,小人不敢確認。」周管事拿袖口擦了把汗,「做冬衣的活計,坊裡確實接過。但接的不是邊軍的活計,三少爺說是給府裡的下人做冬裝。小人當時沒多想……」   「做了多少件?」   「一千……一千二百件。」   一千二百件。   和婉記供給邊軍的數量一模一樣。   此言一出,堂中氣氛驟然緊繃。   賀訟師雙腿發軟,撐著椅子扶手才沒讓自己跌坐在地。   沈清婉的視線落在周管事身上,神色不起波瀾。該問的話,陳鋒會問。   「周管事。」陳鋒放緩了語速,「王家製衣坊做了一千二百件冬衣。這些冬衣的內襯,用的是什麼料子?」   周管事低著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柳……柳絮摻粗麻。」   堂內落針可聞。   陳鋒慢慢合上了手中的筆錄。   王家做了一千二百件外觀與婉記冬衣一模一樣的仿品,內襯用劣質柳絮替代冰絲。然後在運輸途中將婉記的正品掉包,把仿品送進了北方大營。   這不是配合查案。   這是賊喊捉賊。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先前被崔德安派去取樣衣的小太監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布包。   他將布包呈上公案。陳鋒打開,取出那件麗妃呈交給皇帝的冬衣。   沈清婉站起身,走到案前。   「陳大人,請翻看此衣的側縫。」   陳鋒將衣裳翻過來。   側縫處,十字暗針的針腳歷歷在目。   和那八件退回的冬衣,分毫不差。   「還有衣領。」沈清婉補了一句。   陳鋒翻開衣領內側。手指撫過——光滑平整,沒有任何暗記。   沈清婉退後一步。她沒有再開口。   該說的都說了。該亮的證據都亮了。   陳鋒將所有物證——八件退回冬衣、三件婉記留樣、麗妃呈交的樣衣、周管事的口供——全部歸檔封存。   「傳本官的話。」陳鋒的聲音響徹審訊堂,「即刻緝拿王家二房管事孟長庚,查封王家製衣坊,所有涉案人等不得離京。」   他看向沈清婉。   「裴夫人。冬衣掉包一事,目前證據指向王家。你的嫌疑暫且排除。但案件尚未結案,金冊金印仍由大理寺保管。你先回去吧。」   沈清婉起身行禮。   「多謝陳大人秉公。」   她走出審訊堂。   冬日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大理寺門前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她在臺階上站了片刻。   呼出一口白氣。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賀訟師從堂裡追了出來。他面無人色,嘴脣哆嗦。   「沈……沈掌櫃。」他攔住沈清婉,聲音壓得極低,「今日之事……我也是受人指使。這案子背後,不只是王家——」   沈清婉看著他。   「賀先生若有話,應當對陳大人說。」   「不!」賀訟師失態地抓住她的衣袖,「你不明白。王元洲根本不知道掉包冬衣的事!製衣坊的活是二房安排的,孟管事纔是幕後主使。而孟管事現在——」   他的話沒能說完。   大理寺的兩名衙役從後面走上來,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賀先生,陳大人有話問你。請回去吧。」   賀訟師被架了回去。他回頭望著沈清婉,嘴脣還在翕動,人卻已被拖進了門內。   沈清婉站在原地,看著大理寺的門重新關上。   孟管事。   還是孟管事。   他在蕭衍的驛館裡住了兩個月。他手裡有王家的舊帳冊。他安排了王家二房的人做仿品冬衣,又策劃了調包。   這一切的幕後推手,不是王家。   是蕭衍。   他在用王家的刀,同時捅向王家和婉記。王家和婉記兩敗俱傷之後,北方的商路就是一塊無主之地。   張伯趕著馬車停在臺階下。   沈清婉上了車。   馬車駛過長安街時,她掀開窗簾。   街角的茶樓二樓,一扇窗戶開著。   窗戶裡,一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靠在窗框上,手裡舉著一杯酒,正朝她的馬車看過來。   蕭衍。   他隔著一條街,遠遠地舉了舉杯。   是敬酒,亦是看

賀訟師的額頭上滴下一滴冷汗,砸在青磚地面上,無聲無息。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覺滿堂目光匯於一身,每一道都如芒在背。

  「陳大人,此事……此事定有誤會。」賀訟師的聲音乾澀,「十字暗針並非王家專有,許多北方的裁縫鋪也會使用——」

  「是嗎?」沈清婉打斷他。

  她走到長案前,將八件冬衣並排攤開。八道側縫,八處十字暗針,整整齊齊,針腳的間距、用力的深淺,如出一轍。

  「賀先生說許多裁縫鋪都會用。」沈清婉的手指沿著縫線慢慢劃過,「那我換個問法——有哪家裁縫鋪,能做到八件衣裳的十字暗針,針距分毫不差?」

  她抬起頭。

  「這不是散工的手藝。這是同一個製衣坊裡,受過統一訓練的縫工做出來的。」

  賀訟師喉頭滾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陳鋒擱下筆,看向一旁記錄的文書。

  「去傳王家製衣坊的管事和兩名資深縫工,即刻到堂。另外——」他視線一轉,落在崔德安身上,「崔公公,麗妃娘娘呈交皇上的那件樣衣,還在內務府嗎?」

  崔德安的臉色灰敗。他攥著拂塵的手指勒得發白。

  「在……在的。」

  「取來。本官要一併驗看。」

  崔德安低著頭,對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領命,快步跑了出去。

  沈清婉退回座位。

  她坐下來,端起旁邊擱著的涼茶飲了一口。茶早已失了溫度,入口微苦。

  等人的間隙,堂上鴉雀無聲,只餘眾人壓抑的呼吸。

  韓敬坐在後排,面色鐵青。他的手一直縮在袖子裡,指甲已深深掐進掌心。他本以為今日是來看沈清婉倒臺的好戲——沒成想,戲還沒唱完,臺上唱戲的人換了。

  約莫兩炷香的工夫。

  大理寺的衙役引著三個人走進審訊堂。

  為首的是王家製衣坊的管事,姓周,五十來歲,一雙手上布滿厚繭。後面跟著兩個中年婦人,都是在製衣坊幹了二十年以上的老縫工。

  三人進了堂,一看到那排攤開的冬衣,腳步俱是一頓。

  周管事一眼就認出了那種縫法。

  「陳大人。」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聲音發顫,「這……這確實是我們製衣坊的活。十字暗針是老東家傳下來的,別家學不走。針距三分半,這個手勢,我們坊裡的人一上手就能認出來。」

  陳鋒眉宇間籠上一層寒霜。

  「這八件冬衣,是你們坊裡做的?」

  「大人,小人不敢確認。」周管事拿袖口擦了把汗,「做冬衣的活計,坊裡確實接過。但接的不是邊軍的活計,三少爺說是給府裡的下人做冬裝。小人當時沒多想……」

  「做了多少件?」

  「一千……一千二百件。」

  一千二百件。

  和婉記供給邊軍的數量一模一樣。

  此言一出,堂中氣氛驟然緊繃。

  賀訟師雙腿發軟,撐著椅子扶手才沒讓自己跌坐在地。

  沈清婉的視線落在周管事身上,神色不起波瀾。該問的話,陳鋒會問。

  「周管事。」陳鋒放緩了語速,「王家製衣坊做了一千二百件冬衣。這些冬衣的內襯,用的是什麼料子?」

  周管事低著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柳……柳絮摻粗麻。」

  堂內落針可聞。

  陳鋒慢慢合上了手中的筆錄。

  王家做了一千二百件外觀與婉記冬衣一模一樣的仿品,內襯用劣質柳絮替代冰絲。然後在運輸途中將婉記的正品掉包,把仿品送進了北方大營。

  這不是配合查案。

  這是賊喊捉賊。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先前被崔德安派去取樣衣的小太監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布包。

  他將布包呈上公案。陳鋒打開,取出那件麗妃呈交給皇帝的冬衣。

  沈清婉站起身,走到案前。

  「陳大人,請翻看此衣的側縫。」

  陳鋒將衣裳翻過來。

  側縫處,十字暗針的針腳歷歷在目。

  和那八件退回的冬衣,分毫不差。

  「還有衣領。」沈清婉補了一句。

  陳鋒翻開衣領內側。手指撫過——光滑平整,沒有任何暗記。

  沈清婉退後一步。她沒有再開口。

  該說的都說了。該亮的證據都亮了。

  陳鋒將所有物證——八件退回冬衣、三件婉記留樣、麗妃呈交的樣衣、周管事的口供——全部歸檔封存。

  「傳本官的話。」陳鋒的聲音響徹審訊堂,「即刻緝拿王家二房管事孟長庚,查封王家製衣坊,所有涉案人等不得離京。」

  他看向沈清婉。

  「裴夫人。冬衣掉包一事,目前證據指向王家。你的嫌疑暫且排除。但案件尚未結案,金冊金印仍由大理寺保管。你先回去吧。」

  沈清婉起身行禮。

  「多謝陳大人秉公。」

  她走出審訊堂。

  冬日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大理寺門前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她在臺階上站了片刻。

  呼出一口白氣。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賀訟師從堂裡追了出來。他面無人色,嘴脣哆嗦。

  「沈……沈掌櫃。」他攔住沈清婉,聲音壓得極低,「今日之事……我也是受人指使。這案子背後,不只是王家——」

  沈清婉看著他。

  「賀先生若有話,應當對陳大人說。」

  「不!」賀訟師失態地抓住她的衣袖,「你不明白。王元洲根本不知道掉包冬衣的事!製衣坊的活是二房安排的,孟管事纔是幕後主使。而孟管事現在——」

  他的話沒能說完。

  大理寺的兩名衙役從後面走上來,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賀先生,陳大人有話問你。請回去吧。」

  賀訟師被架了回去。他回頭望著沈清婉,嘴脣還在翕動,人卻已被拖進了門內。

  沈清婉站在原地,看著大理寺的門重新關上。

  孟管事。

  還是孟管事。

  他在蕭衍的驛館裡住了兩個月。他手裡有王家的舊帳冊。他安排了王家二房的人做仿品冬衣,又策劃了調包。

  這一切的幕後推手,不是王家。

  是蕭衍。

  他在用王家的刀,同時捅向王家和婉記。王家和婉記兩敗俱傷之後,北方的商路就是一塊無主之地。

  張伯趕著馬車停在臺階下。

  沈清婉上了車。

  馬車駛過長安街時,她掀開窗簾。

  街角的茶樓二樓,一扇窗戶開著。

  窗戶裡,一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靠在窗框上,手裡舉著一杯酒,正朝她的馬車看過來。

  蕭衍。

  他隔著一條街,遠遠地舉了舉杯。

  是敬酒,亦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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