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公堂對質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764·2026/5/18

三日後。大理寺。   審訊堂被臨時改成了查驗場。   正中一張長案,案上擺著從北方大營退回的八件冬衣。八件衣裳一字排開,外層棉布平整,不見破損。   堂上坐著大理寺少卿陳鋒。   堂下兩側,坐滿了人。   左側是內務府副總管崔德安,與三名內務府的驗貨吏。崔德安穿著太監的常服,拂塵搭在臂彎,眼簾低垂,不見喜怒。   右側是王家派來的訟師——一個乾瘦的中年人,姓賀,在京城打了二十年的官司,從沒輸過。   再往後,是朝中幾位聞風而來的官員。韓敬坐在其中,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沈清婉最後一個到。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鴉青色夾棉褙子。沒有翟衣,沒有珠冠。一品誥命的金冊既被收走,她今日站在這裡,只是「婉記繡莊的東家」。   她走到堂中,向陳鋒行了禮。   「臣婦沈氏,奉大理寺傳喚到堂。」   陳鋒點了點頭。「坐。」   沈清婉在右側的空椅上落座。   賀訟師先開了口。他站起身,拱手道:「陳大人,王家受命配合朝廷查驗冬衣一案,對此事深感痛心。北方將士在邊關喫苦受凍,我等商賈不能坐視不理。」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這是王家自行收集的證據。據北方大營退回的冬衣來看,內襯材質粗劣,並非婉記所稱之'冰絲'。王家特聘了三位織造行的老師傅,對退回的冬衣進行了初步鑑定。鑑定結果——」   他話音一頓,視線朝沈清婉瞥去。   「內襯為劣質柳絮摻雜粗麻。與冰絲相差十萬八千裡。」   堂上一陣竊竊私語。   韓敬在後排,讚許地捻了捻鬍鬚。   陳鋒接過文書,看了一遍,擱在案上。   「沈氏,你可有話說?」   沈清婉坐在椅中,沒有急著開口。   賀訟師見狀,乘勝追擊:「陳大人,婉記以冰絲禦寒為賣點,承接了北方邊軍的冬衣訂單。如今冬衣內襯竟是柳絮摻麻,這是貨真價實的以次充好、欺君罔上!沈氏身為婉記東家,理應承擔全部罪責!」   他聲調拔高,字字句句在堂內迴響,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堂中安靜了片刻。   沈清婉站起身。   「賀先生說完了?」   賀訟師一愣。   「那該輪到我了。」沈清婉轉向陳鋒,「陳大人,臣婦有一個請求。」   「說。」   「退回來的八件冬衣,臣婦請求當眾拆解。」   賀訟師皺眉。「拆解?大人,這些冬衣是物證,怎可——」   「正因為是物證,才更應該當眾拆開來看。」沈清婉截住他的話頭,視線落在案上那排冬衣上。   「王家請了三位老師傅鑑定。可鑑定的結果只寫了內襯材質,沒寫縫製的工藝。」她看向賀訟師,「賀先生,一件冬衣是誰做的,不光看用了什麼料子——更要看縫合的針法。」   賀訟師嘴角的得意僵住了。   陳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案上的冬衣。   「準了。」   兩名大理寺的衙役上前,從案上取下第一件冬衣。   沈清婉走到長案前。她沒有讓衙役動手,而是親自拿起那件冬衣,翻過來。   內襯朝上。   她的手指沿著衣領內側慢慢摸過去。   「婉記出品的每一件冬衣,衣領內側都有一個暗記。」她邊說邊翻,「一個用冰絲線繡的'婉'字。針腳極細,只有指腹貼上去才能感覺到。」   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件衣裳的衣領內側,沒有暗記。」   堂上又是一陣騷動。   沈清婉放下第一件,拿起第二件。翻過來,摸衣領。   「沒有。」   第三件。   「沒有。」   連續八件,一件都沒有。   她放下最後一件冬衣,轉向陳鋒。   「陳大人。婉記出品的冬衣,件件有暗記。這八件退回來的冬衣,一件暗記都沒有。」   她聲音不高,吐字卻清晰有力,在堂中迴蕩。   「這八件衣裳,不是婉記的貨。」   賀訟師面上的血色褪去。   「荒唐!」他硬撐著反駁,「暗記一說,不過是你一面之詞。誰能證明婉記的冬衣真有這個暗記?」   「我帶了留樣。」沈清婉看向陳鋒,「三日前,我已將婉記第二批冬衣的三件留樣送至大理寺。陳大人可以當堂比對。」   陳鋒看向身旁的文書。文書點頭,轉身去庫房取了一個布包。   打開布包,裡面是三件與退回冬衣款式完全一致的冬衣。   沈清婉拿起其中一件,翻過來,指著衣領內側。   「陳大人請看。」   陳鋒走上前,俯身細看。他的手指在衣領內側撫過,指腹下,一個細微的凸起——一個用極細絲線繡成的「婉」字,若不是指腹貼上去,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他又拿起退回的那八件冬衣,逐一檢查。   光滑平整,什麼都沒有。   陳鋒回到公案後坐下,雙手交疊置於案上,神情嚴肅。   「暗記比對完畢。留樣冬衣有暗記,退回冬衣無暗記。」他看向賀訟師,「賀先生,你方纔說這八件冬衣是婉記出品。如今暗記對不上,你作何解釋?」   賀訟師的額頭開始冒汗。   「這……暗記之說,興許是沈氏事後補繡上去的也未可知——」   「事後補繡?」沈清婉接過話,「婉記的冰絲暗記所用的絲線,是鯨油浸潤過的特殊冰絲。這種絲線的光澤和觸感,與普通蠶絲完全不同。陳大人若有疑慮,可以請太醫院的張院判來鑑別材質。鯨油浸潤過的冰絲,斷無偽造之理。」   賀訟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堂上的氣氛已在悄然轉變。韓敬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喝。   沈清婉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她重新拿起那八件退回的冬衣中的一件,將內襯完全翻開。   「陳大人,臣婦還有一處,想請大人驗看。」   「何處?」   「縫線。」   她用指甲挑起冬衣側縫的一段線頭。   「婉記製衣作坊的縫工,用的是江南通行的'回針縫'。每寸九針,針腳均勻,線尾打單結收口。」   她將那段縫線扯出來一截,舉到陳鋒面前。   「陳大人請看。這件冬衣用的不是回針縫。」   陳鋒湊近了看。   縫線的走法迥異。並非簡單的一進一出,而是每隔三四針,便多出一個交叉的針腳,是在普通縫線的基礎上,額外加了一道十字形的暗釦。   「這種針法——」沈清婉的手指點在那個十字形的交叉處。   「叫'十字暗針'。」   堂上眾人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清婉轉過身,直視賀訟師。   「賀先生。十字暗針,是王家製衣坊的獨門針法。王家給北方邊軍供了三年軍糧,也供過兩年的軍被。王家出品的被褥和軍服,縫合處用的全是十字暗針。」   她將那件冬衣攤在長案上。   「這八件冬衣,不是婉記做的。是王家做的。」   賀訟師整個人面無血色。   韓敬坐在後排,手裡的茶杯險些脫手。   崔德安的拂塵從臂彎滑落,他彎腰去撿,手抖得厲害。   沈清婉站在堂中,將八件冬衣的縫線一一指給陳鋒看。件件都是十字暗針。   「陳大人。」她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公堂上,字字清晰。   「婉記的冬衣被人在運輸途中掉了包。掉包的人,用的是王家製衣坊的手藝,王家獨有的針法。」   陳鋒將那段縫線反覆看了三遍。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沈清婉,落在賀訟師身上。   「賀先生。十字暗針是否為王家獨有針法,本官會命人覈查。但本官有一個問題——」   他將那件冬衣放在案上,聲音低沉下來。   「王家究竟是來配合查案的,還是來賊喊捉賊的

三日後。大理寺。

  審訊堂被臨時改成了查驗場。

  正中一張長案,案上擺著從北方大營退回的八件冬衣。八件衣裳一字排開,外層棉布平整,不見破損。

  堂上坐著大理寺少卿陳鋒。

  堂下兩側,坐滿了人。

  左側是內務府副總管崔德安,與三名內務府的驗貨吏。崔德安穿著太監的常服,拂塵搭在臂彎,眼簾低垂,不見喜怒。

  右側是王家派來的訟師——一個乾瘦的中年人,姓賀,在京城打了二十年的官司,從沒輸過。

  再往後,是朝中幾位聞風而來的官員。韓敬坐在其中,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沈清婉最後一個到。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鴉青色夾棉褙子。沒有翟衣,沒有珠冠。一品誥命的金冊既被收走,她今日站在這裡,只是「婉記繡莊的東家」。

  她走到堂中,向陳鋒行了禮。

  「臣婦沈氏,奉大理寺傳喚到堂。」

  陳鋒點了點頭。「坐。」

  沈清婉在右側的空椅上落座。

  賀訟師先開了口。他站起身,拱手道:「陳大人,王家受命配合朝廷查驗冬衣一案,對此事深感痛心。北方將士在邊關喫苦受凍,我等商賈不能坐視不理。」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這是王家自行收集的證據。據北方大營退回的冬衣來看,內襯材質粗劣,並非婉記所稱之'冰絲'。王家特聘了三位織造行的老師傅,對退回的冬衣進行了初步鑑定。鑑定結果——」

  他話音一頓,視線朝沈清婉瞥去。

  「內襯為劣質柳絮摻雜粗麻。與冰絲相差十萬八千裡。」

  堂上一陣竊竊私語。

  韓敬在後排,讚許地捻了捻鬍鬚。

  陳鋒接過文書,看了一遍,擱在案上。

  「沈氏,你可有話說?」

  沈清婉坐在椅中,沒有急著開口。

  賀訟師見狀,乘勝追擊:「陳大人,婉記以冰絲禦寒為賣點,承接了北方邊軍的冬衣訂單。如今冬衣內襯竟是柳絮摻麻,這是貨真價實的以次充好、欺君罔上!沈氏身為婉記東家,理應承擔全部罪責!」

  他聲調拔高,字字句句在堂內迴響,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堂中安靜了片刻。

  沈清婉站起身。

  「賀先生說完了?」

  賀訟師一愣。

  「那該輪到我了。」沈清婉轉向陳鋒,「陳大人,臣婦有一個請求。」

  「說。」

  「退回來的八件冬衣,臣婦請求當眾拆解。」

  賀訟師皺眉。「拆解?大人,這些冬衣是物證,怎可——」

  「正因為是物證,才更應該當眾拆開來看。」沈清婉截住他的話頭,視線落在案上那排冬衣上。

  「王家請了三位老師傅鑑定。可鑑定的結果只寫了內襯材質,沒寫縫製的工藝。」她看向賀訟師,「賀先生,一件冬衣是誰做的,不光看用了什麼料子——更要看縫合的針法。」

  賀訟師嘴角的得意僵住了。

  陳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案上的冬衣。

  「準了。」

  兩名大理寺的衙役上前,從案上取下第一件冬衣。

  沈清婉走到長案前。她沒有讓衙役動手,而是親自拿起那件冬衣,翻過來。

  內襯朝上。

  她的手指沿著衣領內側慢慢摸過去。

  「婉記出品的每一件冬衣,衣領內側都有一個暗記。」她邊說邊翻,「一個用冰絲線繡的'婉'字。針腳極細,只有指腹貼上去才能感覺到。」

  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件衣裳的衣領內側,沒有暗記。」

  堂上又是一陣騷動。

  沈清婉放下第一件,拿起第二件。翻過來,摸衣領。

  「沒有。」

  第三件。

  「沒有。」

  連續八件,一件都沒有。

  她放下最後一件冬衣,轉向陳鋒。

  「陳大人。婉記出品的冬衣,件件有暗記。這八件退回來的冬衣,一件暗記都沒有。」

  她聲音不高,吐字卻清晰有力,在堂中迴蕩。

  「這八件衣裳,不是婉記的貨。」

  賀訟師面上的血色褪去。

  「荒唐!」他硬撐著反駁,「暗記一說,不過是你一面之詞。誰能證明婉記的冬衣真有這個暗記?」

  「我帶了留樣。」沈清婉看向陳鋒,「三日前,我已將婉記第二批冬衣的三件留樣送至大理寺。陳大人可以當堂比對。」

  陳鋒看向身旁的文書。文書點頭,轉身去庫房取了一個布包。

  打開布包,裡面是三件與退回冬衣款式完全一致的冬衣。

  沈清婉拿起其中一件,翻過來,指著衣領內側。

  「陳大人請看。」

  陳鋒走上前,俯身細看。他的手指在衣領內側撫過,指腹下,一個細微的凸起——一個用極細絲線繡成的「婉」字,若不是指腹貼上去,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他又拿起退回的那八件冬衣,逐一檢查。

  光滑平整,什麼都沒有。

  陳鋒回到公案後坐下,雙手交疊置於案上,神情嚴肅。

  「暗記比對完畢。留樣冬衣有暗記,退回冬衣無暗記。」他看向賀訟師,「賀先生,你方纔說這八件冬衣是婉記出品。如今暗記對不上,你作何解釋?」

  賀訟師的額頭開始冒汗。

  「這……暗記之說,興許是沈氏事後補繡上去的也未可知——」

  「事後補繡?」沈清婉接過話,「婉記的冰絲暗記所用的絲線,是鯨油浸潤過的特殊冰絲。這種絲線的光澤和觸感,與普通蠶絲完全不同。陳大人若有疑慮,可以請太醫院的張院判來鑑別材質。鯨油浸潤過的冰絲,斷無偽造之理。」

  賀訟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堂上的氣氛已在悄然轉變。韓敬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喝。

  沈清婉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她重新拿起那八件退回的冬衣中的一件,將內襯完全翻開。

  「陳大人,臣婦還有一處,想請大人驗看。」

  「何處?」

  「縫線。」

  她用指甲挑起冬衣側縫的一段線頭。

  「婉記製衣作坊的縫工,用的是江南通行的'回針縫'。每寸九針,針腳均勻,線尾打單結收口。」

  她將那段縫線扯出來一截,舉到陳鋒面前。

  「陳大人請看。這件冬衣用的不是回針縫。」

  陳鋒湊近了看。

  縫線的走法迥異。並非簡單的一進一出,而是每隔三四針,便多出一個交叉的針腳,是在普通縫線的基礎上,額外加了一道十字形的暗釦。

  「這種針法——」沈清婉的手指點在那個十字形的交叉處。

  「叫'十字暗針'。」

  堂上眾人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清婉轉過身,直視賀訟師。

  「賀先生。十字暗針,是王家製衣坊的獨門針法。王家給北方邊軍供了三年軍糧,也供過兩年的軍被。王家出品的被褥和軍服,縫合處用的全是十字暗針。」

  她將那件冬衣攤在長案上。

  「這八件冬衣,不是婉記做的。是王家做的。」

  賀訟師整個人面無血色。

  韓敬坐在後排,手裡的茶杯險些脫手。

  崔德安的拂塵從臂彎滑落,他彎腰去撿,手抖得厲害。

  沈清婉站在堂中,將八件冬衣的縫線一一指給陳鋒看。件件都是十字暗針。

  「陳大人。」她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公堂上,字字清晰。

  「婉記的冬衣被人在運輸途中掉了包。掉包的人,用的是王家製衣坊的手藝,王家獨有的針法。」

  陳鋒將那段縫線反覆看了三遍。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沈清婉,落在賀訟師身上。

  「賀先生。十字暗針是否為王家獨有針法,本官會命人覈查。但本官有一個問題——」

  他將那件冬衣放在案上,聲音低沉下來。

  「王家究竟是來配合查案的,還是來賊喊捉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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