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與虎謀皮
五百裡。
蕭衍的地盤。
從宣府到北方大營的這五百裡邊貿線,茶葉、皮草、藥材、糧食、軍需物資,全從這裡過。誰掐住了這五百裡,誰就掐住了北方商路的咽喉。
「夫人。」青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進。」
青安走入,手裡拿著一張紙條。
「方先生從大營傳回了第二封信。」
沈清婉接過。
「先生已將宣府驛站的腳夫押送回京。腳夫交代了所有細節。孟管事在宣府租賃的廢棄磨坊已被查封,現場搜出了一百二十件尚未來得及運走的假冬衣,並搜出了一封信。」
沈清婉的手指停住。
「一封信。信上沒有署名,但筆跡經比對,與鎮南王世子蕭衍的隨從此前送入宮中的文書筆跡一致。信中指示孟管事,在冬衣運輸途中實施調包,事成之後,王家在北方的商路,將由鎮南王府『代為接管』。」
沈清婉將紙條放在桌上。
「拿住了。」她說。
蕭衍指使孟管事掉包冬衣的鐵證,到手了。
「這封信的原件在哪?」
「在方先生手裡。他正在趕回京城的路上。三日後到。」
沈清婉轉身,正見裴凌州走進門。
他換了常服,剛從前廳書房過來。
「阿州。蕭衍的把柄到手了。」
裴凌州接過那張紙條,看了一遍。
「這封信遞上去,蕭衍在京城就待不住了。」沈清婉說。
裴凌州將紙條還給她。
「先不遞。」
沈清婉一怔。
「為什麼?」
裴凌州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宣府以北的那片空白上。
「蕭衍在京城,是皇上放進來的。他走了,皇上少了一顆制衡的棋子。」
「你是說,皇上不一定想趕他走?」
裴凌州沒有直接回答。
「這封信,可以讓蕭衍身敗名裂,」他轉過身望著她,「也可以成為婉記打通宣府以北五百裡商路的籌碼。」
沈清婉立時會意。
用蕭衍的把柄,換蕭衍讓出那五百裡的商路。
不是趕走他,而是逼他退一步。
「這步棋,你想讓誰來下?」沈清婉問。
「你。」裴凌州說,「這是生意,不是朝政。」
沈清婉將那張紙條收入袖中。
「那我明日就去一趟蕭衍的驛館。」
「帶上青安。」
「不用。」沈清婉搖頭,「我帶青杏就夠了。」
裴凌州注視她片刻,沒有再堅持。
「小心。」
「嗯。」
……
蕭衍的驛館設在京城東面的崇文坊,離皇宮不遠。
沈清婉到的時候是上午巳時。冬日的陽光淡薄,照在驛館門前那兩隻石獅子上,雪還沒化乾淨。
她沒有遞帖子。直接報了名號。
「婉記沈清婉,拜見鎮南王世子。」
驛館的侍從進去通報。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蕭衍親自迎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玄色的錦袍,腰間沒有挎刀。笑容和煦,一副溫潤世家公子的模樣來迎客。
「裴夫人大駕光臨,小王有失遠迎。」
「世子客氣。」
蕭衍將她引入驛館的正廳。茶已備好,茶器是上等的定窯白瓷,湯色澄碧。
兩人相對落座。
蕭衍舉杯。「夫人請。」
沈清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雲南的老樹春尖。」蕭衍笑道,「夫人若喜歡,走時帶兩斤。」
沈清婉放下杯子。
「世子的茶好。但我今日來,不是喝茶的。」
蕭衍的笑容沒變。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在膝上。
「夫人請講。」
沈清婉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
「世子應該認識這封信。」
蕭衍低頭看了一眼。他沒有伸手去拿。
紙條上是方先生從宣府磨坊搜出來的那封信的抄本。內容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他的隨從寫給孟管事的指令。
「夫人從哪裡得來的?」蕭衍的語氣依然平穩。
「宣府的廢棄磨坊裡。」沈清婉直視著他,「和一百二十件摻了柳絮的假冬衣放在一起。」
蕭衍默然片刻。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夫人想怎樣?」
「這封信的原件正在回京的路上。三日後到。」沈清婉的聲音不疾不徐,「我可以把它遞給皇上。蕭世子指使王家舊人調包軍需物資、陷害皇商,這個罪名,夠世子回西南喫一輩子的牢飯。」
蕭衍的脊背挺直了幾分。
「但我也可以不遞。」沈清婉話音一轉。
蕭衍抬起頭。
「夫人的條件?」
「宣府以北,五百裡邊貿商路。」沈清婉將話說得很直,「世子在那裡布了人,設了卡。我要那條路。」
蕭衍的手指慢慢敲了兩下膝蓋。
「夫人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大。是這條路,本就不該被一個人堵著。」沈清婉道,「邊貿的核心是互通有無。世子在那裡設卡收費,茶葉和皮草的價格被抬了三成。邊關的將士和百姓怨聲載道。這事,皇上遲早會管。我來談,比皇上來清,對世子更體面。」
蕭衍審視她良久。
然後他笑了。
「裴夫人。你這哪是來談判的。你這是來搶東西的。」
「搶不搶,全看世子怎麼選。」沈清婉端起茶杯。
「若我不答應呢?」
沈清婉喝了口茶,放下。
「那這封信三日後就到皇上案頭。世子可以賭一賭,皇上會不會因為『制衡裴凌州』這個理由,饒世子一命。」
蕭衍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廳裡安靜了許久。
「五百裡。」蕭衍開口,「太多了。」
「多少合適?」
「三百裡。宣府到張家口。再往北的兩百裡,留給我。」
「四百裡。」沈清婉還價,「宣府到赤峯。最後一百裡留給世子。但婉記的商隊可以自由通行,不設卡,不抽成。」
蕭衍定定地望著她。
「裴夫人的刀法,比她丈夫的還利。」
「我沒帶刀。」沈清婉站起身,「我帶的是帳本。世子若有疑慮,我可以給世子算一筆帳。四百裡商路由婉記運營,沿途的稅銀交給朝廷,世子不沾手。但婉記每年從這條路上走的貨裡,有三成的皮草和藥材,可以優先供給西南。」
她停了一下。
「這筆買賣,比世子自己設卡抽成划算得多。」
蕭衍的視線膠著在她臉上。
良久。
他伸出手。
「四百裡。成交。但那封信……」
「信的原件回京後,我親手燒掉。」沈清婉握了握他的手,鬆開,「世子若守信,這封信就當不存在。」
蕭衍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裴夫人。你今日來之前,裴凌州知道嗎?」
「這是生意。」沈清婉走到門口,「與他無關。」
她邁出驛館的門檻。
冬日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積雪上,又長又窄。
青杏在門外等著,小跑著迎上來。
「夫人,談得怎麼樣?」
沈清婉上了馬車。
「四百裡。」她說。
青杏怔了一下,而後滿面驚喜。
馬車駛離崇文坊。沈清婉靠在車壁上,手指慢慢攥緊了袖中那張紙條。
這條路拿到手了。
從京城到北方大營,一千五百裡。婉記的旗幟,可以從通州一路插到赤峯。
棉花、冰絲、冬衣、皮草、藥材,一條完整的北方商路,正在她的手中成形。
可她心裡清楚。蕭衍答應得太快了。
他讓出四百裡商路,是因為那封信。但一個在西南掌控三省兵馬的藩王世子,不可能因為一封信就認栽。
他在退,但他退的同時,定在佈下一步的棋。
馬車回到安興坊。沈清婉下了車,還沒進府門,青安從巷口急步走來。
「夫人。」青安神色不佳。
「怎麼了?」
「大理寺傳來消息。王家在京城的大房家主王元啟,就是安排製衣坊做假冬衣的那個,今早提審時,突然改了口供。」
沈清婉停下腳步。
「改成了什麼?」
「他說掉包冬衣的主意不是孟管事出的,也不是他自己想的。他說,是有人給了他一道手諭。」
沈清婉眉心一蹙。
「誰的手諭?」
青安壓低了嗓音。
「他沒說名字。但他說了四個字:『皇家宗親』。」
沈清婉站在裴府門前,冬日的冷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披風的系帶輕輕晃動。
皇家宗親。不是蕭衍,蕭衍是藩王世子,在京城的身份不夠格被稱為「皇家宗親」。
能被這樣稱呼的人,只有皇帝的直系血脈。
她推開府門,快步走向聽雪堂。
裴凌州已經知道了。
他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到的密報。
見她進來,他轉過身。
「阿州……」
「我知道了。」裴凌州將密報遞給她,「王元啟口中的『皇家宗親』,大理寺正在追查。但陳鋒私下給我遞了一句話。」
沈清婉接過密報。
「他說什麼?」
裴凌州望向她,話音低沉。
「他說,查到的名字,比他想的要大得多。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