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年關暗流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3,003·2026/5/18

除夕。   京城的爆竹聲從午後就沒斷過,一陣緊似一陣,震得屋簷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裴府上下換了新燈籠,大紅綢子扎的,從正門一路掛到後院,連聽雪堂的廊下都綴了兩盞。   沈清婉坐在案前,將最後一份分號掌櫃的任命書寫完,擱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青杏從外頭小跑進來,臉蛋凍得通紅。   「夫人,老夫人那邊傳話,說今晚守歲,請您和大人去正堂用飯。」   沈清婉抬頭。   「老夫人出佛堂了?」   「出了。」青杏笑得眉眼彎彎,「老夫人還親自下了廚房,說要給您煮一碗長壽麵呢。」   沈清婉怔了一息。   裴老夫人常年禮佛,輕易不出佛堂,更不會親自下廚。上一回她動手做飯,還是裴凌州中了進士那年。   「知道了。」沈清婉站起身,「替我取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   正堂裡燒著兩隻大銅爐,暖意融融。   長案上擺了十幾道菜,都是家常口味,沒有山珍海味的排場。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團花暗紋襖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如意釵。她今年六十有二,面容清癯,眉目間和裴凌州有七八分相似。   沈清婉進門,行了禮。   「祖母。」   裴老夫人朝她招了招手。   「過來坐。」   沈清婉在她右手邊坐下。   裴凌州隨後進來,換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的絛帶。   他在沈清婉身旁落座,目光掃過滿桌的菜,又看了一眼祖母。   「您今日怎麼出來了?」   裴老夫人瞥了他一眼。   「我在佛堂裡唸了一年的經,佛祖也該讓我歇一歇了。」   她說完,轉頭看向沈清婉。   「這一年,你受了不少委屈。」   沈清婉搖頭。   「祖母言重了,都是分內之事。」   裴老夫人沒有接她的話,而是朝身後的嬤嬤使了個眼色。   嬤嬤端上來一隻青花瓷碗,碗裡盛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麵條細長,湯頭清亮,上面臥著一隻荷包蛋。   裴老夫人親手將碗推到沈清婉面前。   「好孩子,辛苦了。」   就這麼簡簡單單五個字。   沈清婉低頭看著那碗麪。   麵湯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氤氳了視線。   她端起碗,喫了一口。   麵條筋道,湯底是老母雞熬的,鮮得恰到好處。   「好喫。」她說。   裴老夫人笑了笑,轉頭看裴凌州。   「你呢?幹坐著做什麼?」   裴凌州自己動手盛了一碗麵,低頭喫了起來。   一家三口圍坐在長案前,沒有多餘的排場,也沒有多餘的客套。   窗外的爆竹聲又響了一陣,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裴老夫人放下筷子,看著沈清婉。   「婉記的生意,我雖不過問,但多少聽了些。冬衣的案子,王家的事,你一個人扛了大半。」   沈清婉放下碗。   「有阿州幫襯,不算一個人。」   裴老夫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他幫襯是他的事。我今日要說的是你的事。」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匣子,擱在桌上,朝沈清婉推了過去。   沈清婉看了裴凌州一眼。   裴凌州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沈清婉打開匣子。   裡面是一枚羊脂玉鐲,通體瑩白,沒有一絲雜色,玉質溫潤得能照出人影。   「這是凌州他娘留下的。」裴老夫人的聲音放得很輕,「她走的時候交代過,這隻鐲子要給裴家的當家主母。」   沈清婉的手指停在匣子邊緣。   「祖母,這太貴重了。」   「貴重不貴重的,戴上就是了。」裴老夫人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推辭的意思,「你撐得起這個家,就配戴這隻鐲子。」   沈清婉將玉鐲取出來,套在左手腕上。   玉質貼著肌膚,溫涼中透著一股暖意。   裴凌州看著她腕上的鐲子,沒有開口,只是端起酒杯,朝祖母敬了一杯。   裴老夫人飲了半杯,擱下酒盞。   「行了,我乏了。你們年輕人守歲,我回佛堂歇著去。」   她起身時,經過沈清婉身旁,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沒有多說什麼。   但那一拍的力道,沈清婉記住了。   裴老夫人走後,正堂裡只剩下兩個人。   爆竹聲漸漸稀了,遠處傳來更鼓的聲響,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長。   裴凌州將桌上的殘菜撤了,只留了一壺溫酒和兩隻杯子。   他給沈清婉倒了一杯。   「今年的酒,比去年好喝。」   沈清婉接過杯子,抿了一口。   「去年除夕我在陸家。」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陸恆在書房陪他的白月光寫詩,我一個人在正房守歲,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裴凌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以後每年除夕,我都在。」   沈清婉看著他。   燭火映在他的側臉上,輪廓分明,眉目間的冷峻被暖光柔化了幾分。   她沒有接話,只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暖洋洋的。   「阿州。」   「嗯。」   「方先生到河南了嗎?」   裴凌州給她續了一杯酒。   「今日午後來了信,已經過了許昌,再有三四日就能到伏牛山。」   沈清婉將酒杯握在掌心,指腹感受著杯壁的溫度。   「寧王那邊呢?」   「他今日在府裡設了守歲宴,請了幾個京中的勳貴。」裴凌州道,「青安的人盯著,沒有異常。」   沈清婉點了點頭。   窗外又響起一陣爆竹,噼裡啪啦的,將夜色炸得支離破碎。   「他收到我送的冰絲了嗎?」   「收了。」裴凌州道,「寧王府的管事回話說,王爺很高興,說裴夫人有心了。」   沈清婉將酒杯擱在桌上。   「他高興就好。越高興,越不會急著走。」   兩人相對飲了幾杯。   子時的鐘聲從遠處的寺廟傳來,悠悠蕩蕩,穿過風雪,穿過滿城的燈火。   新年到了。   與此同時。   永康坊,寧王府。   書房裡的龍涎香燒了一整夜,煙氣濃得化不開。   寧王獨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張京城的商鋪分佈圖。   婉記總號,通州分號,滄州分號,德州分號,濟寧分號。   每一處據點都被他用硃筆圈了出來,紅圈連成一條蜿蜒的線,從京城一路延伸到北方。   他的幕僚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文書。   「王爺,裴凌州近日沒有異常的調檔記錄。大理寺那邊也很安靜,陳鋒在忙王家的案子,沒有旁的動作。」   寧王將硃筆擱下。   「沈清婉呢?」   「她今日送了一匹冰絲過來,附了一張帖子,說年後登門拜謝。」   寧王拿起案角那匹冰絲,在指間捻了捻。   絲線細密,觸感冰涼滑膩,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好東西。」他將冰絲放下,「她退了我兩回禮,第三回主動送東西過來。你覺得她是什麼意思?」   幕僚斟酌了一下措辭。   「屬下以為,她在猶豫。」   「不是猶豫。」寧王靠在椅背上,念珠在指間轉了一圈,「她在拖。」   幕僚一愣。   「拖?」   寧王沒有解釋。   他將那張商鋪分佈圖捲起來,收進書案的暗格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爆竹聲此起彼伏,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她拖時間,說明她在等什麼。」寧王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在等什麼呢?」   他轉過身,看著幕僚。   「正月初三之後,你替我辦一件事。」   「王爺請吩咐。」   寧王走回書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行字。   幕僚接過去看了一遍,臉色變了。   「王爺,這是要在京城開鋪子?」   「不只是開鋪子。」寧王將筆擱下,「是開在婉記的家門口。」   他拿起那匹冰絲,對著燭火看了看。   「她不是說年後給我答覆嗎?那我就給她一點壓力,讓她答覆得快一些。」   幕僚將紙條收入袖中,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又只剩下寧王一個人。   他將那匹冰絲放在鼻尖聞了聞,絲線上帶著一股極淡的蘭花香氣。   「沈清婉。」他念出這個名字,語調裡聽不出喜怒,「你和你爹一樣,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將冰絲丟回案上,吹滅了燭火。   窗外的爆竹聲還在響,一陣接一陣,將整座京城炸得熱鬧非凡。   可寧王府書房裡的黑暗,比外頭的夜色更

除夕。

  京城的爆竹聲從午後就沒斷過,一陣緊似一陣,震得屋簷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裴府上下換了新燈籠,大紅綢子扎的,從正門一路掛到後院,連聽雪堂的廊下都綴了兩盞。

  沈清婉坐在案前,將最後一份分號掌櫃的任命書寫完,擱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青杏從外頭小跑進來,臉蛋凍得通紅。

  「夫人,老夫人那邊傳話,說今晚守歲,請您和大人去正堂用飯。」

  沈清婉抬頭。

  「老夫人出佛堂了?」

  「出了。」青杏笑得眉眼彎彎,「老夫人還親自下了廚房,說要給您煮一碗長壽麵呢。」

  沈清婉怔了一息。

  裴老夫人常年禮佛,輕易不出佛堂,更不會親自下廚。上一回她動手做飯,還是裴凌州中了進士那年。

  「知道了。」沈清婉站起身,「替我取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

  正堂裡燒著兩隻大銅爐,暖意融融。

  長案上擺了十幾道菜,都是家常口味,沒有山珍海味的排場。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團花暗紋襖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如意釵。她今年六十有二,面容清癯,眉目間和裴凌州有七八分相似。

  沈清婉進門,行了禮。

  「祖母。」

  裴老夫人朝她招了招手。

  「過來坐。」

  沈清婉在她右手邊坐下。

  裴凌州隨後進來,換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的絛帶。

  他在沈清婉身旁落座,目光掃過滿桌的菜,又看了一眼祖母。

  「您今日怎麼出來了?」

  裴老夫人瞥了他一眼。

  「我在佛堂裡唸了一年的經,佛祖也該讓我歇一歇了。」

  她說完,轉頭看向沈清婉。

  「這一年,你受了不少委屈。」

  沈清婉搖頭。

  「祖母言重了,都是分內之事。」

  裴老夫人沒有接她的話,而是朝身後的嬤嬤使了個眼色。

  嬤嬤端上來一隻青花瓷碗,碗裡盛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麵條細長,湯頭清亮,上面臥著一隻荷包蛋。

  裴老夫人親手將碗推到沈清婉面前。

  「好孩子,辛苦了。」

  就這麼簡簡單單五個字。

  沈清婉低頭看著那碗麪。

  麵湯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氤氳了視線。

  她端起碗,喫了一口。

  麵條筋道,湯底是老母雞熬的,鮮得恰到好處。

  「好喫。」她說。

  裴老夫人笑了笑,轉頭看裴凌州。

  「你呢?幹坐著做什麼?」

  裴凌州自己動手盛了一碗麵,低頭喫了起來。

  一家三口圍坐在長案前,沒有多餘的排場,也沒有多餘的客套。

  窗外的爆竹聲又響了一陣,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裴老夫人放下筷子,看著沈清婉。

  「婉記的生意,我雖不過問,但多少聽了些。冬衣的案子,王家的事,你一個人扛了大半。」

  沈清婉放下碗。

  「有阿州幫襯,不算一個人。」

  裴老夫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他幫襯是他的事。我今日要說的是你的事。」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匣子,擱在桌上,朝沈清婉推了過去。

  沈清婉看了裴凌州一眼。

  裴凌州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沈清婉打開匣子。

  裡面是一枚羊脂玉鐲,通體瑩白,沒有一絲雜色,玉質溫潤得能照出人影。

  「這是凌州他娘留下的。」裴老夫人的聲音放得很輕,「她走的時候交代過,這隻鐲子要給裴家的當家主母。」

  沈清婉的手指停在匣子邊緣。

  「祖母,這太貴重了。」

  「貴重不貴重的,戴上就是了。」裴老夫人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推辭的意思,「你撐得起這個家,就配戴這隻鐲子。」

  沈清婉將玉鐲取出來,套在左手腕上。

  玉質貼著肌膚,溫涼中透著一股暖意。

  裴凌州看著她腕上的鐲子,沒有開口,只是端起酒杯,朝祖母敬了一杯。

  裴老夫人飲了半杯,擱下酒盞。

  「行了,我乏了。你們年輕人守歲,我回佛堂歇著去。」

  她起身時,經過沈清婉身旁,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沒有多說什麼。

  但那一拍的力道,沈清婉記住了。

  裴老夫人走後,正堂裡只剩下兩個人。

  爆竹聲漸漸稀了,遠處傳來更鼓的聲響,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長。

  裴凌州將桌上的殘菜撤了,只留了一壺溫酒和兩隻杯子。

  他給沈清婉倒了一杯。

  「今年的酒,比去年好喝。」

  沈清婉接過杯子,抿了一口。

  「去年除夕我在陸家。」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陸恆在書房陪他的白月光寫詩,我一個人在正房守歲,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裴凌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以後每年除夕,我都在。」

  沈清婉看著他。

  燭火映在他的側臉上,輪廓分明,眉目間的冷峻被暖光柔化了幾分。

  她沒有接話,只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暖洋洋的。

  「阿州。」

  「嗯。」

  「方先生到河南了嗎?」

  裴凌州給她續了一杯酒。

  「今日午後來了信,已經過了許昌,再有三四日就能到伏牛山。」

  沈清婉將酒杯握在掌心,指腹感受著杯壁的溫度。

  「寧王那邊呢?」

  「他今日在府裡設了守歲宴,請了幾個京中的勳貴。」裴凌州道,「青安的人盯著,沒有異常。」

  沈清婉點了點頭。

  窗外又響起一陣爆竹,噼裡啪啦的,將夜色炸得支離破碎。

  「他收到我送的冰絲了嗎?」

  「收了。」裴凌州道,「寧王府的管事回話說,王爺很高興,說裴夫人有心了。」

  沈清婉將酒杯擱在桌上。

  「他高興就好。越高興,越不會急著走。」

  兩人相對飲了幾杯。

  子時的鐘聲從遠處的寺廟傳來,悠悠蕩蕩,穿過風雪,穿過滿城的燈火。

  新年到了。

  與此同時。

  永康坊,寧王府。

  書房裡的龍涎香燒了一整夜,煙氣濃得化不開。

  寧王獨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張京城的商鋪分佈圖。

  婉記總號,通州分號,滄州分號,德州分號,濟寧分號。

  每一處據點都被他用硃筆圈了出來,紅圈連成一條蜿蜒的線,從京城一路延伸到北方。

  他的幕僚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文書。

  「王爺,裴凌州近日沒有異常的調檔記錄。大理寺那邊也很安靜,陳鋒在忙王家的案子,沒有旁的動作。」

  寧王將硃筆擱下。

  「沈清婉呢?」

  「她今日送了一匹冰絲過來,附了一張帖子,說年後登門拜謝。」

  寧王拿起案角那匹冰絲,在指間捻了捻。

  絲線細密,觸感冰涼滑膩,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好東西。」他將冰絲放下,「她退了我兩回禮,第三回主動送東西過來。你覺得她是什麼意思?」

  幕僚斟酌了一下措辭。

  「屬下以為,她在猶豫。」

  「不是猶豫。」寧王靠在椅背上,念珠在指間轉了一圈,「她在拖。」

  幕僚一愣。

  「拖?」

  寧王沒有解釋。

  他將那張商鋪分佈圖捲起來,收進書案的暗格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爆竹聲此起彼伏,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她拖時間,說明她在等什麼。」寧王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在等什麼呢?」

  他轉過身,看著幕僚。

  「正月初三之後,你替我辦一件事。」

  「王爺請吩咐。」

  寧王走回書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行字。

  幕僚接過去看了一遍,臉色變了。

  「王爺,這是要在京城開鋪子?」

  「不只是開鋪子。」寧王將筆擱下,「是開在婉記的家門口。」

  他拿起那匹冰絲,對著燭火看了看。

  「她不是說年後給我答覆嗎?那我就給她一點壓力,讓她答覆得快一些。」

  幕僚將紙條收入袖中,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又只剩下寧王一個人。

  他將那匹冰絲放在鼻尖聞了聞,絲線上帶著一股極淡的蘭花香氣。

  「沈清婉。」他念出這個名字,語調裡聽不出喜怒,「你和你爹一樣,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將冰絲丟回案上,吹滅了燭火。

  窗外的爆竹聲還在響,一陣接一陣,將整座京城炸得熱鬧非凡。

  可寧王府書房裡的黑暗,比外頭的夜色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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