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故人重逢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581·2026/5/18

通州城外十五裡,有一座荒廢多年的關帝廟。   廟牆坍了大半,屋頂的瓦片缺了一角又一角,露出下面發黑的木椽。院子裡長滿了一人高的枯草,草莖被雪壓彎了腰,層層疊疊地伏在地上。   沈清婉的馬車停在廟門外的土路上。   她下了車,裹緊披風,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走進去。   青安走在前面,青杏跟在後面。   正殿的門扉歪在一旁,只剩半扇。殿內昏暗潮溼,關帝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個空蕩蕩的石臺。石臺後面的角落裡鋪著一堆稻草,稻草上蜷縮著一個人。   那人瘦得脫了形,兩頰凹陷,顴骨高高凸出,滿頭花白的頭髮亂蓬蓬地披散著,沾了草屑和泥土。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襖,棉花從裂口處露了出來,灰撲撲的,和殿外的枯草是一個顏色。   他蜷在稻草堆裡,聽到腳步聲,並沒有抬頭,只是將身子縮得更緊了些。   「劉守正。」沈清婉站在他面前。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或者該叫你趙守正。」   蜷縮的身體慢慢鬆開了一點。他從稻草堆裡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眨了幾下,試圖看清面前的人。   「你……你是誰?」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股久未開口說話的乾澀。   「我姓沈。」沈清婉在他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沈懷瑾的女兒。」   劉守正的嘴脣哆嗦了一下。   他的身體往後縮了縮,背緊緊貼在牆壁上,脊椎骨硌著磚縫。   「沈……沈大人……」   「你認識我爹。」   劉守正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不……不認識……我不認識什麼沈大人……」   沈清婉沒有急。   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劉守正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隻半舊的布包,包裡裹著幾張泛黃的紙。   劉守正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哆嗦著伸出來,碰了碰那隻布包。   「這是什麼?」   沈清婉將布包打開,露出裡面的紙張。   第一張,是王廣德的舊帳冊中撕下的一頁,上面記載著滄州布莊暗格的位置和宣和十九年取物的經過。   第二張,是三份偽造合同中的一份,合同上的假印章暗紅色的印泥已經褪了色。   第三張,是河南布政使司的稅銀入庫記錄抄本,上面清楚地寫著「三十萬兩,香火捐贈,太清宮」。   劉守正看著這些東西,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你從哪裡……」   「王廣德的舊帳冊,藏在滄州布莊的暗格裡。」沈清婉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偽造的合同,也在那間暗格裡。」   她停了一停。   「而你,劉守正,宣和十九年從滄州的另一個暗格裡取走了一本帳冊。那本帳冊記錄了構陷沈家的全部始末。」   「不,我沒有。」劉守正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什麼都沒拿,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拿了之後藏在通州濟世堂的後牆暗格裡。」沈清婉沒有停,「後來你改名趙守正,在通州開藥鋪。三年前藥鋪轉手給了王家,王家的二管事孟長庚從暗格裡取走了那本帳冊。」   劉守正的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來。   「孟長庚帶著那本帳冊投了鎮南王世子蕭衍。」沈清婉將布包裡的東西一樣樣排在他面前,「而你,從通州消失了。」   她看著他。   「你不是失蹤。你是在躲。」   劉守正的眼眶紅了。   他偏過頭去,不敢看沈清婉的臉。   殿外的風從缺了瓦的屋頂灌進來,吹得稻草沙沙作響。   沈清婉沒有催促。   她讓青杏去馬車上取了一壺熱水和兩隻乾糧饅頭,放在劉守正面前。   熱水的蒸汽在冷空氣中升騰起來,白茫茫的一片。   劉守正盯著那壺熱水看了很久,終於伸手倒了一碗,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   熱水下了肚,他的身子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   「你怎麼找到我的?」他啞著嗓子問。   「你逃出通州之後,沿著運河往北走。走到半途折回來,又往南繞了一圈,最後躲進了這座破廟裡。」沈清婉道,「你走的路線和普通逃犯不同。普通人逃命會往遠處跑,你卻繞了一個圈回到通州附近。」   她看著他。   「因為你不是在逃命。你是在守著什麼東西。」   劉守正劇烈地咳了幾聲,咳得彎下了腰。   好一陣才喘過氣來。   「沈姑娘。」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查到了多少?」   「大半。」沈清婉道,「陳言清主導,陸正德偽造證據,王廣德藏匿偽證,你是中間人。這條鏈子上的人和事,我基本都清楚了。」   劉守正將碗放在地上,雙手搓了搓臉。   「你知道我為什麼跑嗎?」   「因為你看到了那本帳冊裡不該看到的東西。」   劉守正的手停在臉上。   「你是聰明人。」他放下手,渾濁的眼裡有了一點光,「我當年在左相府做幕僚,替陳言清跑腿辦事。沈家的案子,陳言清讓我去王廣德那裡取一本帳冊,說是過了手的舊帳,取回來銷毀。」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取了帳冊,走到半路,好奇翻了一下。」   沈清婉的呼吸放緩了。   「翻了之後,我才知道這本帳冊記的不只是偽證製造的過程。」   「還記了什麼?」   劉守正的喉嚨發出一聲乾澀的吞嚥聲。   「最後幾頁,記了一筆銀子的來龍去脈。三十萬兩。」   沈清婉的手指在膝上收緊。   「那三十萬兩……不是陳言清自己的銀子。」劉守正的聲音細得像穿過針眼的線,「是有人給他的。給他的那個人,比陳言清的官位大得多。」   「誰?」   劉守正的身體縮了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婉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沈姑娘,」他終於說了,語調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懇求,「我說了這個名字,我就真的活不了了。」   沈清婉從袖中取出那枚玄鐵令牌,擱在他面前。   「這是裴凌州的令牌。你說的話,大理寺會保護你。你的安全,我可以擔保。」   劉守正盯著那枚令牌。   他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反覆了三次。   最後他閉上了眼。   「當年構陷沈家的事,不只是陳言清和陸正德……還有一個人……一個比他們都大的人……」   他的眼皮在顫。   沈清婉等著。   「那三十萬兩銀子,從國庫裡出來,走了一個彎路,先到了一個人手裡,再由那個人轉交給陳言清。那三十萬兩是酬勞。」   「酬勞?」沈清婉的聲音壓到了極低。   「構陷沈家的酬勞。」劉守正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裡映著沈清婉的面孔,「沈家在江南的產業被查抄之後,明面上歸了國庫。可實際上,有三十萬兩被人截走了。那個人截了銀子,分了一半給陳言清作酬勞,自己留了一半。」   沈清婉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那個人是誰?」   劉守正的嘴脣翕動了幾下。   廟外的風呼地一聲灌進來,吹滅了角落裡僅剩的一根蠟燭頭。殿內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只有從屋頂缺口處漏下來的一線月光,照在劉守正灰白的頭髮上。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很輕,很輕。   「寧王

通州城外十五裡,有一座荒廢多年的關帝廟。

  廟牆坍了大半,屋頂的瓦片缺了一角又一角,露出下面發黑的木椽。院子裡長滿了一人高的枯草,草莖被雪壓彎了腰,層層疊疊地伏在地上。

  沈清婉的馬車停在廟門外的土路上。

  她下了車,裹緊披風,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走進去。

  青安走在前面,青杏跟在後面。

  正殿的門扉歪在一旁,只剩半扇。殿內昏暗潮溼,關帝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個空蕩蕩的石臺。石臺後面的角落裡鋪著一堆稻草,稻草上蜷縮著一個人。

  那人瘦得脫了形,兩頰凹陷,顴骨高高凸出,滿頭花白的頭髮亂蓬蓬地披散著,沾了草屑和泥土。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襖,棉花從裂口處露了出來,灰撲撲的,和殿外的枯草是一個顏色。

  他蜷在稻草堆裡,聽到腳步聲,並沒有抬頭,只是將身子縮得更緊了些。

  「劉守正。」沈清婉站在他面前。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或者該叫你趙守正。」

  蜷縮的身體慢慢鬆開了一點。他從稻草堆裡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眨了幾下,試圖看清面前的人。

  「你……你是誰?」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股久未開口說話的乾澀。

  「我姓沈。」沈清婉在他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沈懷瑾的女兒。」

  劉守正的嘴脣哆嗦了一下。

  他的身體往後縮了縮,背緊緊貼在牆壁上,脊椎骨硌著磚縫。

  「沈……沈大人……」

  「你認識我爹。」

  劉守正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不……不認識……我不認識什麼沈大人……」

  沈清婉沒有急。

  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劉守正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隻半舊的布包,包裡裹著幾張泛黃的紙。

  劉守正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哆嗦著伸出來,碰了碰那隻布包。

  「這是什麼?」

  沈清婉將布包打開,露出裡面的紙張。

  第一張,是王廣德的舊帳冊中撕下的一頁,上面記載著滄州布莊暗格的位置和宣和十九年取物的經過。

  第二張,是三份偽造合同中的一份,合同上的假印章暗紅色的印泥已經褪了色。

  第三張,是河南布政使司的稅銀入庫記錄抄本,上面清楚地寫著「三十萬兩,香火捐贈,太清宮」。

  劉守正看著這些東西,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你從哪裡……」

  「王廣德的舊帳冊,藏在滄州布莊的暗格裡。」沈清婉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偽造的合同,也在那間暗格裡。」

  她停了一停。

  「而你,劉守正,宣和十九年從滄州的另一個暗格裡取走了一本帳冊。那本帳冊記錄了構陷沈家的全部始末。」

  「不,我沒有。」劉守正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什麼都沒拿,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拿了之後藏在通州濟世堂的後牆暗格裡。」沈清婉沒有停,「後來你改名趙守正,在通州開藥鋪。三年前藥鋪轉手給了王家,王家的二管事孟長庚從暗格裡取走了那本帳冊。」

  劉守正的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來。

  「孟長庚帶著那本帳冊投了鎮南王世子蕭衍。」沈清婉將布包裡的東西一樣樣排在他面前,「而你,從通州消失了。」

  她看著他。

  「你不是失蹤。你是在躲。」

  劉守正的眼眶紅了。

  他偏過頭去,不敢看沈清婉的臉。

  殿外的風從缺了瓦的屋頂灌進來,吹得稻草沙沙作響。

  沈清婉沒有催促。

  她讓青杏去馬車上取了一壺熱水和兩隻乾糧饅頭,放在劉守正面前。

  熱水的蒸汽在冷空氣中升騰起來,白茫茫的一片。

  劉守正盯著那壺熱水看了很久,終於伸手倒了一碗,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

  熱水下了肚,他的身子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

  「你怎麼找到我的?」他啞著嗓子問。

  「你逃出通州之後,沿著運河往北走。走到半途折回來,又往南繞了一圈,最後躲進了這座破廟裡。」沈清婉道,「你走的路線和普通逃犯不同。普通人逃命會往遠處跑,你卻繞了一個圈回到通州附近。」

  她看著他。

  「因為你不是在逃命。你是在守著什麼東西。」

  劉守正劇烈地咳了幾聲,咳得彎下了腰。

  好一陣才喘過氣來。

  「沈姑娘。」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查到了多少?」

  「大半。」沈清婉道,「陳言清主導,陸正德偽造證據,王廣德藏匿偽證,你是中間人。這條鏈子上的人和事,我基本都清楚了。」

  劉守正將碗放在地上,雙手搓了搓臉。

  「你知道我為什麼跑嗎?」

  「因為你看到了那本帳冊裡不該看到的東西。」

  劉守正的手停在臉上。

  「你是聰明人。」他放下手,渾濁的眼裡有了一點光,「我當年在左相府做幕僚,替陳言清跑腿辦事。沈家的案子,陳言清讓我去王廣德那裡取一本帳冊,說是過了手的舊帳,取回來銷毀。」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取了帳冊,走到半路,好奇翻了一下。」

  沈清婉的呼吸放緩了。

  「翻了之後,我才知道這本帳冊記的不只是偽證製造的過程。」

  「還記了什麼?」

  劉守正的喉嚨發出一聲乾澀的吞嚥聲。

  「最後幾頁,記了一筆銀子的來龍去脈。三十萬兩。」

  沈清婉的手指在膝上收緊。

  「那三十萬兩……不是陳言清自己的銀子。」劉守正的聲音細得像穿過針眼的線,「是有人給他的。給他的那個人,比陳言清的官位大得多。」

  「誰?」

  劉守正的身體縮了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婉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沈姑娘,」他終於說了,語調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懇求,「我說了這個名字,我就真的活不了了。」

  沈清婉從袖中取出那枚玄鐵令牌,擱在他面前。

  「這是裴凌州的令牌。你說的話,大理寺會保護你。你的安全,我可以擔保。」

  劉守正盯著那枚令牌。

  他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反覆了三次。

  最後他閉上了眼。

  「當年構陷沈家的事,不只是陳言清和陸正德……還有一個人……一個比他們都大的人……」

  他的眼皮在顫。

  沈清婉等著。

  「那三十萬兩銀子,從國庫裡出來,走了一個彎路,先到了一個人手裡,再由那個人轉交給陳言清。那三十萬兩是酬勞。」

  「酬勞?」沈清婉的聲音壓到了極低。

  「構陷沈家的酬勞。」劉守正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裡映著沈清婉的面孔,「沈家在江南的產業被查抄之後,明面上歸了國庫。可實際上,有三十萬兩被人截走了。那個人截了銀子,分了一半給陳言清作酬勞,自己留了一半。」

  沈清婉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那個人是誰?」

  劉守正的嘴脣翕動了幾下。

  廟外的風呼地一聲灌進來,吹滅了角落裡僅剩的一根蠟燭頭。殿內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只有從屋頂缺口處漏下來的一線月光,照在劉守正灰白的頭髮上。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很輕,很輕。

  「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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