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故人重逢
通州城外十五裡,有一座荒廢多年的關帝廟。
廟牆坍了大半,屋頂的瓦片缺了一角又一角,露出下面發黑的木椽。院子裡長滿了一人高的枯草,草莖被雪壓彎了腰,層層疊疊地伏在地上。
沈清婉的馬車停在廟門外的土路上。
她下了車,裹緊披風,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走進去。
青安走在前面,青杏跟在後面。
正殿的門扉歪在一旁,只剩半扇。殿內昏暗潮溼,關帝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個空蕩蕩的石臺。石臺後面的角落裡鋪著一堆稻草,稻草上蜷縮著一個人。
那人瘦得脫了形,兩頰凹陷,顴骨高高凸出,滿頭花白的頭髮亂蓬蓬地披散著,沾了草屑和泥土。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襖,棉花從裂口處露了出來,灰撲撲的,和殿外的枯草是一個顏色。
他蜷在稻草堆裡,聽到腳步聲,並沒有抬頭,只是將身子縮得更緊了些。
「劉守正。」沈清婉站在他面前。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或者該叫你趙守正。」
蜷縮的身體慢慢鬆開了一點。他從稻草堆裡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眨了幾下,試圖看清面前的人。
「你……你是誰?」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股久未開口說話的乾澀。
「我姓沈。」沈清婉在他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沈懷瑾的女兒。」
劉守正的嘴脣哆嗦了一下。
他的身體往後縮了縮,背緊緊貼在牆壁上,脊椎骨硌著磚縫。
「沈……沈大人……」
「你認識我爹。」
劉守正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不……不認識……我不認識什麼沈大人……」
沈清婉沒有急。
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劉守正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隻半舊的布包,包裡裹著幾張泛黃的紙。
劉守正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哆嗦著伸出來,碰了碰那隻布包。
「這是什麼?」
沈清婉將布包打開,露出裡面的紙張。
第一張,是王廣德的舊帳冊中撕下的一頁,上面記載著滄州布莊暗格的位置和宣和十九年取物的經過。
第二張,是三份偽造合同中的一份,合同上的假印章暗紅色的印泥已經褪了色。
第三張,是河南布政使司的稅銀入庫記錄抄本,上面清楚地寫著「三十萬兩,香火捐贈,太清宮」。
劉守正看著這些東西,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你從哪裡……」
「王廣德的舊帳冊,藏在滄州布莊的暗格裡。」沈清婉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偽造的合同,也在那間暗格裡。」
她停了一停。
「而你,劉守正,宣和十九年從滄州的另一個暗格裡取走了一本帳冊。那本帳冊記錄了構陷沈家的全部始末。」
「不,我沒有。」劉守正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什麼都沒拿,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拿了之後藏在通州濟世堂的後牆暗格裡。」沈清婉沒有停,「後來你改名趙守正,在通州開藥鋪。三年前藥鋪轉手給了王家,王家的二管事孟長庚從暗格裡取走了那本帳冊。」
劉守正的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來。
「孟長庚帶著那本帳冊投了鎮南王世子蕭衍。」沈清婉將布包裡的東西一樣樣排在他面前,「而你,從通州消失了。」
她看著他。
「你不是失蹤。你是在躲。」
劉守正的眼眶紅了。
他偏過頭去,不敢看沈清婉的臉。
殿外的風從缺了瓦的屋頂灌進來,吹得稻草沙沙作響。
沈清婉沒有催促。
她讓青杏去馬車上取了一壺熱水和兩隻乾糧饅頭,放在劉守正面前。
熱水的蒸汽在冷空氣中升騰起來,白茫茫的一片。
劉守正盯著那壺熱水看了很久,終於伸手倒了一碗,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
熱水下了肚,他的身子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
「你怎麼找到我的?」他啞著嗓子問。
「你逃出通州之後,沿著運河往北走。走到半途折回來,又往南繞了一圈,最後躲進了這座破廟裡。」沈清婉道,「你走的路線和普通逃犯不同。普通人逃命會往遠處跑,你卻繞了一個圈回到通州附近。」
她看著他。
「因為你不是在逃命。你是在守著什麼東西。」
劉守正劇烈地咳了幾聲,咳得彎下了腰。
好一陣才喘過氣來。
「沈姑娘。」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查到了多少?」
「大半。」沈清婉道,「陳言清主導,陸正德偽造證據,王廣德藏匿偽證,你是中間人。這條鏈子上的人和事,我基本都清楚了。」
劉守正將碗放在地上,雙手搓了搓臉。
「你知道我為什麼跑嗎?」
「因為你看到了那本帳冊裡不該看到的東西。」
劉守正的手停在臉上。
「你是聰明人。」他放下手,渾濁的眼裡有了一點光,「我當年在左相府做幕僚,替陳言清跑腿辦事。沈家的案子,陳言清讓我去王廣德那裡取一本帳冊,說是過了手的舊帳,取回來銷毀。」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取了帳冊,走到半路,好奇翻了一下。」
沈清婉的呼吸放緩了。
「翻了之後,我才知道這本帳冊記的不只是偽證製造的過程。」
「還記了什麼?」
劉守正的喉嚨發出一聲乾澀的吞嚥聲。
「最後幾頁,記了一筆銀子的來龍去脈。三十萬兩。」
沈清婉的手指在膝上收緊。
「那三十萬兩……不是陳言清自己的銀子。」劉守正的聲音細得像穿過針眼的線,「是有人給他的。給他的那個人,比陳言清的官位大得多。」
「誰?」
劉守正的身體縮了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婉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沈姑娘,」他終於說了,語調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懇求,「我說了這個名字,我就真的活不了了。」
沈清婉從袖中取出那枚玄鐵令牌,擱在他面前。
「這是裴凌州的令牌。你說的話,大理寺會保護你。你的安全,我可以擔保。」
劉守正盯著那枚令牌。
他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反覆了三次。
最後他閉上了眼。
「當年構陷沈家的事,不只是陳言清和陸正德……還有一個人……一個比他們都大的人……」
他的眼皮在顫。
沈清婉等著。
「那三十萬兩銀子,從國庫裡出來,走了一個彎路,先到了一個人手裡,再由那個人轉交給陳言清。那三十萬兩是酬勞。」
「酬勞?」沈清婉的聲音壓到了極低。
「構陷沈家的酬勞。」劉守正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裡映著沈清婉的面孔,「沈家在江南的產業被查抄之後,明面上歸了國庫。可實際上,有三十萬兩被人截走了。那個人截了銀子,分了一半給陳言清作酬勞,自己留了一半。」
沈清婉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那個人是誰?」
劉守正的嘴脣翕動了幾下。
廟外的風呼地一聲灌進來,吹滅了角落裡僅剩的一根蠟燭頭。殿內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只有從屋頂缺口處漏下來的一線月光,照在劉守正灰白的頭髮上。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很輕,很輕。
「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