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蕭衍的抉擇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847·2026/5/18

正月二十五,午後。   城北清風閣的二樓雅間,窗簾緊合,只漏了一線天光。   裴凌州先到的。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鴉青色常服,沒帶官憑,連腰間那枚常佩的白玉佩也摘了。   沈清婉隨後進來,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褙子,頭上只簪了那支玉蘭花簪。   兩人在雅間坐定,茶已經沏好了,是清風閣掌櫃泡的碧螺春,湯色清亮。   等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蕭衍推門走進來。   他今日穿得也不張揚,一件灰藍色的細布長衫,腰間繫著一根簡單的絛帶,看著更像一個遊歷的書生。   「裴大人,裴夫人。」蕭衍拱了拱手,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清風閣的雅間不錯,乾淨。」   他自行在對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   「青安遞話的時候說,裴夫人有一樁生意想和我談。」他喝了口茶,放下碗,「我來之前想了一路,婉記的冰絲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還有什麼生意是需要找我蕭衍來談的。」   沈清婉也端起茶碗。   「不是婉記的生意。」   蕭衍挑了挑眉。   「是世子自己的生意。」   蕭衍將背靠在椅子上,雙手搭在膝頭。   「我自己的生意?」   「世子手裡有一本帳冊。」沈清婉放下茶碗,「是孟管事從通州藥鋪暗格裡取出來的。」   蕭衍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世子知道。」沈清婉的聲音不急不緩,「那本冊子的前半段,記錄了宣和十九年偽造走私罪證陷害沈家的全部經過。後半段記錄了三十萬兩銀子從國庫到寧王再到陳言清的流轉明細。」   蕭衍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孟管事把這本冊子帶到世子面前的時候,世子一定翻過。」沈清婉看著他,「世子看到了裡面的內容,所以才一直留著它。留著的目的,也許是拿捏寧王,也許是當日後和朝廷交涉的籌碼。」   蕭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轉向裴凌州。   裴凌州端著茶碗,不說話。   「裴大人也來了。」蕭衍的語氣輕鬆了些,「看來這樁生意不小。」   「這樁生意關乎世子能不能安安穩穩地回西南。」裴凌州終於開口,聲線很平。   蕭衍的手指停住了。   「裴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寧王的案子已經到了收網的階段。」裴凌州將茶碗擱在桌上,「他在封地私蓄兵馬的證據,三天之內就會送到京城。他構陷沈家的銀錢鐵證,已經在我手裡了。大理寺有兩個活證人,隨時可以出堂作證。」   他看著蕭衍。   「這條鏈子一旦拉到底,蕭世子和孟管事之間的關係,也會被拉出來。」   蕭衍的臉上沒了笑意。   雅間裡安靜了一陣,只聽得見窗外街上小販的叫賣聲,隔著窗簾,遠遠的。   「裴大人想要什麼?」蕭衍開口。   「那本帳冊。」裴凌州說。   蕭衍垂下眼,看著桌上那杯碧螺春。   茶湯在杯中已經涼了,嫩綠的葉片沉到了杯底。   「我把帳冊交給你,你能給我什麼?」   沈清婉接過了話。   「世子全身而退。」   蕭衍抬起頭。   「呈交御前的證據鏈裡,不會出現世子的名字。」沈清婉的聲音清晰,一字一字送到他耳朵裡,「孟管事和世子的關聯,大理寺不會追查。那封從宣府磨坊搜出來的信,我已經答應世子燒掉原件。方先生手裡的抄本,也可以一併銷毀。」   她停了一停。   「四百裡商路的協議照舊。世子回西南之後,婉記和鎮南王府的生意往來不受任何影響。」   蕭衍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   「裴夫人出手很大方。」   「不是大方。」沈清婉搖頭,「是世子自己算一算這筆帳。那本冊子留在世子手裡,日後寧王的案子爆出來,有人查到孟管事的行蹤,再從孟管事查到世子,世子怎麼解釋?知情不報,窩藏要犯手中贓物——這個罪名雖然不至於殺頭,但皇上對西南的信任可就全沒了。」   蕭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如果我不交呢?」   「世子不交,我照樣可以翻沈家的案子。」沈清婉沒有退讓,「我手裡的銀錢帳冊和活人證詞夠用。可這樣一來,大理寺在審案的過程中,一定會追查那本失蹤的帳冊。追查到孟管事,追查到世子的驛館。到那時候,世子想交都晚了。」   蕭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裴凌州一眼。   裴凌州的表情沒有變化,端著已經涼透的茶碗,像在喝一杯極尋常的茶。   「裴大人。」蕭衍轉向他,「你也是這個意思?」   「她說的就是我的意思。」   蕭衍靠回椅背上。   他閉了閉眼,手指在膝蓋上緩緩敲了五六下。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沈清婉。   「裴夫人,我有一個問題。」   「世子請說。」   「你翻這個案子,只是為了給你父親正名?」   沈清婉看著他。   「是。」   蕭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你知道這個案子一旦翻出來,牽連的不只是寧王。陳言清雖然死了,可當年經手的官員還有不少在朝中當差。牽一髮而動全身,你不怕?」   「怕不怕的,我也要做。」   蕭衍沉默了片刻。   「好。」   他從懷中取出一把鑰匙,擱在桌上。   「驛館後院的地窖裡,第三排架子最底層,有一隻楠木匣子。鑰匙在這裡。」   沈清婉看著那把鑰匙。   銅質的,有些舊了,鑰匙齒上磨出了亮光。   「匣子裡就是那本冊子。」蕭衍鬆開手指,將鑰匙推到桌面中間,「我在京城替你留了幾個月,夠意思了。」   沈清婉伸手,將鑰匙拿起來,收入袖中。   「世子的人情,我記下了。」   蕭衍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   「裴夫人。」他放下碗,「我蕭衍做生意講究一個字,信。你答應的事,別食言。」   「不會。」   蕭衍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那我先走了。裴大人,裴夫人,後會有期。」   他推開雅間的門,腳步聲沿著樓梯漸漸遠去。   雅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沈清婉將袖中的鑰匙取出來,放在桌上。   裴凌州看了一眼。   「他答應得比我預想的快。」   「他不是一個會在沉船上賴著不走的人。」沈清婉將鑰匙收好,起身整了整披風,「走。驛館。」   「我不能去。」裴凌州搖頭,「首輔進藩王世子的驛館取東西,傳出去不好聽。」   「那我去。」   「帶青安。」   「好。」   沈清婉下了清風閣,上了馬車。   馬車在崇文坊的驛館門前停下。她遞了帖子進去,被侍從引到後院。   後院比前院冷清得多,幾棵老槐樹光禿禿地立在風裡,枝丫上還掛著沒化盡的殘雪。   地窖的入口在老槐樹後面,一道窄窄的石階通往地下。   青安提著燈籠走在前面。   地窖裡的空氣潮溼陰寒,石壁上滲出細密的水珠。三排木架子靠牆立著,上面堆滿了裝酒和乾貨的罈子。   最底層,角落裡,一隻楠木匣子安安靜靜地擱在那裡。   沈清婉蹲下身,將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擰。   鎖開了。   匣子裡鋪著一層綢布,綢布上放著一本冊子。   冊子比她在破廟裡找到的那本厚了將近一倍,封面用藍布裝裱,邊角已經磨毛了。   她翻開第一頁。   第一行字,字跡工整,是和廟裡那本同一個人的筆跡。   但內容不同。   第一行寫的是:宣和十九年,五月十二。奉寧邸之命,制印三枚,仿沈氏舊章。匠人呂半山,洛陽人,酬銀三百兩。   沈清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奉寧邸之命。   和劉守正口述的,一模一樣。   她將冊子合上,放回匣中,抱在懷裡。   走出地窖時,驛館的侍從在院門口等著,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攔。   馬車駛離崇文坊。   沈清婉靠在車壁上,將匣子緊緊摟在懷裡。   -

正月二十五,午後。

  城北清風閣的二樓雅間,窗簾緊合,只漏了一線天光。

  裴凌州先到的。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鴉青色常服,沒帶官憑,連腰間那枚常佩的白玉佩也摘了。

  沈清婉隨後進來,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褙子,頭上只簪了那支玉蘭花簪。

  兩人在雅間坐定,茶已經沏好了,是清風閣掌櫃泡的碧螺春,湯色清亮。

  等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蕭衍推門走進來。

  他今日穿得也不張揚,一件灰藍色的細布長衫,腰間繫著一根簡單的絛帶,看著更像一個遊歷的書生。

  「裴大人,裴夫人。」蕭衍拱了拱手,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清風閣的雅間不錯,乾淨。」

  他自行在對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

  「青安遞話的時候說,裴夫人有一樁生意想和我談。」他喝了口茶,放下碗,「我來之前想了一路,婉記的冰絲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還有什麼生意是需要找我蕭衍來談的。」

  沈清婉也端起茶碗。

  「不是婉記的生意。」

  蕭衍挑了挑眉。

  「是世子自己的生意。」

  蕭衍將背靠在椅子上,雙手搭在膝頭。

  「我自己的生意?」

  「世子手裡有一本帳冊。」沈清婉放下茶碗,「是孟管事從通州藥鋪暗格裡取出來的。」

  蕭衍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世子知道。」沈清婉的聲音不急不緩,「那本冊子的前半段,記錄了宣和十九年偽造走私罪證陷害沈家的全部經過。後半段記錄了三十萬兩銀子從國庫到寧王再到陳言清的流轉明細。」

  蕭衍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孟管事把這本冊子帶到世子面前的時候,世子一定翻過。」沈清婉看著他,「世子看到了裡面的內容,所以才一直留著它。留著的目的,也許是拿捏寧王,也許是當日後和朝廷交涉的籌碼。」

  蕭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轉向裴凌州。

  裴凌州端著茶碗,不說話。

  「裴大人也來了。」蕭衍的語氣輕鬆了些,「看來這樁生意不小。」

  「這樁生意關乎世子能不能安安穩穩地回西南。」裴凌州終於開口,聲線很平。

  蕭衍的手指停住了。

  「裴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寧王的案子已經到了收網的階段。」裴凌州將茶碗擱在桌上,「他在封地私蓄兵馬的證據,三天之內就會送到京城。他構陷沈家的銀錢鐵證,已經在我手裡了。大理寺有兩個活證人,隨時可以出堂作證。」

  他看著蕭衍。

  「這條鏈子一旦拉到底,蕭世子和孟管事之間的關係,也會被拉出來。」

  蕭衍的臉上沒了笑意。

  雅間裡安靜了一陣,只聽得見窗外街上小販的叫賣聲,隔著窗簾,遠遠的。

  「裴大人想要什麼?」蕭衍開口。

  「那本帳冊。」裴凌州說。

  蕭衍垂下眼,看著桌上那杯碧螺春。

  茶湯在杯中已經涼了,嫩綠的葉片沉到了杯底。

  「我把帳冊交給你,你能給我什麼?」

  沈清婉接過了話。

  「世子全身而退。」

  蕭衍抬起頭。

  「呈交御前的證據鏈裡,不會出現世子的名字。」沈清婉的聲音清晰,一字一字送到他耳朵裡,「孟管事和世子的關聯,大理寺不會追查。那封從宣府磨坊搜出來的信,我已經答應世子燒掉原件。方先生手裡的抄本,也可以一併銷毀。」

  她停了一停。

  「四百裡商路的協議照舊。世子回西南之後,婉記和鎮南王府的生意往來不受任何影響。」

  蕭衍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

  「裴夫人出手很大方。」

  「不是大方。」沈清婉搖頭,「是世子自己算一算這筆帳。那本冊子留在世子手裡,日後寧王的案子爆出來,有人查到孟管事的行蹤,再從孟管事查到世子,世子怎麼解釋?知情不報,窩藏要犯手中贓物——這個罪名雖然不至於殺頭,但皇上對西南的信任可就全沒了。」

  蕭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如果我不交呢?」

  「世子不交,我照樣可以翻沈家的案子。」沈清婉沒有退讓,「我手裡的銀錢帳冊和活人證詞夠用。可這樣一來,大理寺在審案的過程中,一定會追查那本失蹤的帳冊。追查到孟管事,追查到世子的驛館。到那時候,世子想交都晚了。」

  蕭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裴凌州一眼。

  裴凌州的表情沒有變化,端著已經涼透的茶碗,像在喝一杯極尋常的茶。

  「裴大人。」蕭衍轉向他,「你也是這個意思?」

  「她說的就是我的意思。」

  蕭衍靠回椅背上。

  他閉了閉眼,手指在膝蓋上緩緩敲了五六下。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沈清婉。

  「裴夫人,我有一個問題。」

  「世子請說。」

  「你翻這個案子,只是為了給你父親正名?」

  沈清婉看著他。

  「是。」

  蕭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你知道這個案子一旦翻出來,牽連的不只是寧王。陳言清雖然死了,可當年經手的官員還有不少在朝中當差。牽一髮而動全身,你不怕?」

  「怕不怕的,我也要做。」

  蕭衍沉默了片刻。

  「好。」

  他從懷中取出一把鑰匙,擱在桌上。

  「驛館後院的地窖裡,第三排架子最底層,有一隻楠木匣子。鑰匙在這裡。」

  沈清婉看著那把鑰匙。

  銅質的,有些舊了,鑰匙齒上磨出了亮光。

  「匣子裡就是那本冊子。」蕭衍鬆開手指,將鑰匙推到桌面中間,「我在京城替你留了幾個月,夠意思了。」

  沈清婉伸手,將鑰匙拿起來,收入袖中。

  「世子的人情,我記下了。」

  蕭衍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

  「裴夫人。」他放下碗,「我蕭衍做生意講究一個字,信。你答應的事,別食言。」

  「不會。」

  蕭衍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那我先走了。裴大人,裴夫人,後會有期。」

  他推開雅間的門,腳步聲沿著樓梯漸漸遠去。

  雅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沈清婉將袖中的鑰匙取出來,放在桌上。

  裴凌州看了一眼。

  「他答應得比我預想的快。」

  「他不是一個會在沉船上賴著不走的人。」沈清婉將鑰匙收好,起身整了整披風,「走。驛館。」

  「我不能去。」裴凌州搖頭,「首輔進藩王世子的驛館取東西,傳出去不好聽。」

  「那我去。」

  「帶青安。」

  「好。」

  沈清婉下了清風閣,上了馬車。

  馬車在崇文坊的驛館門前停下。她遞了帖子進去,被侍從引到後院。

  後院比前院冷清得多,幾棵老槐樹光禿禿地立在風裡,枝丫上還掛著沒化盡的殘雪。

  地窖的入口在老槐樹後面,一道窄窄的石階通往地下。

  青安提著燈籠走在前面。

  地窖裡的空氣潮溼陰寒,石壁上滲出細密的水珠。三排木架子靠牆立著,上面堆滿了裝酒和乾貨的罈子。

  最底層,角落裡,一隻楠木匣子安安靜靜地擱在那裡。

  沈清婉蹲下身,將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擰。

  鎖開了。

  匣子裡鋪著一層綢布,綢布上放著一本冊子。

  冊子比她在破廟裡找到的那本厚了將近一倍,封面用藍布裝裱,邊角已經磨毛了。

  她翻開第一頁。

  第一行字,字跡工整,是和廟裡那本同一個人的筆跡。

  但內容不同。

  第一行寫的是:宣和十九年,五月十二。奉寧邸之命,制印三枚,仿沈氏舊章。匠人呂半山,洛陽人,酬銀三百兩。

  沈清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奉寧邸之命。

  和劉守正口述的,一模一樣。

  她將冊子合上,放回匣中,抱在懷裡。

  走出地窖時,驛館的侍從在院門口等著,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攔。

  馬車駛離崇文坊。

  沈清婉靠在車壁上,將匣子緊緊摟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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