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三冊合一
聽雪堂的門從裡面推開。
沈清婉走進去,將楠木匣子擱在紫檀木案上。
裴凌州已經在了。他把她手裡那本廟裡找到的薄冊子,和滄州暗格取回的三份偽造合同,早早擺在了案面的左側。
沈清婉打開匣子,將那本藍布封面的冊子取出來,放在案面正中。
三樣東西並排擺開。
左邊,從破廟石臺底下取出的薄冊子。
中間,從蕭衍手中取回的藍布冊子。
右邊,三份泛黃的偽造合同,合同上的假印章暗紅印泥已經褪了色。
沈清婉在案前坐下,將藍布冊子從頭翻到尾。
一頁一頁,很慢。
裴凌州站在她身側,和她一起看。
前半段是王廣德的筆跡。
假印章的製作:宣和十九年五月,奉寧邸之命,制印三枚,仿沈氏舊章。匠人呂半山,洛陽北邙山青石坑採石。製成後由劉守正轉交左相府。
假合同的起草:宣和十九年六月。左相府幕僚周文彬仿沈家帳房先生趙九齡的字跡,起草三份走私生絲的買賣契書。前後改稿九次,至第十稿方纔定型。
假放行單的偽造:宣和十九年七月。陳言清親自從市舶司舊檔中調出一份已註銷的放行單模板,交周文彬依樣填寫。市舶司的假章由呂半山比照真章另刻。
偽證的遞送入宮:宣和十九年九月初三。全套偽證由寧王府長史趙文達攜入京師,夾在禮部遞交御前的年例摺子中。皇帝閱後震怒,當日傳旨徹查沈家。
沈清婉翻過這一頁,後半段筆跡換了,是劉守正的蠅頭小楷。
銀錢的流向,和廟裡那本薄冊子的內容大體一致,但更詳盡。
錢莊的名稱和流水編號逐一列明。
經手人的籤押和日期逐筆記錄。
三十萬兩白銀從國庫撥出,掛的名目是河南賑災款。經汝寧府布政使司轉入太清宮,名義為香火捐贈。其中十五萬兩留在了太清宮名下的帳面上,實際流入寧王的私庫。另外十五萬兩由劉守正經手,分三次轉存至通州的一間小錢莊,由陳言清分批支取。
沈清婉將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只寫了一行字:以上所錄,皆為親歷親聞。若有虛言,甘受天譴。
字跡是劉守正的。
沈清婉合上冊子。
裴凌州在她身旁坐下來。
「前半段有'奉寧邸之命'五個字。後半段有三十萬兩的完整流轉記錄。加上你從滄州取回的偽造合同原件——」
他將三樣東西依次點過。
「假合同是實物證據,證明走私罪名是捏造的。藍布冊子是書證,記錄了偽證的製造過程和寧王的直接指令。廟裡的薄冊子是旁證,從銀錢的角度印證了同一條鏈子。」
沈清婉接過他的話。
「再加上劉守正的口供,他是三份帳冊的經手人,親眼見過全部內容。周德福的口供,他親眼看到穿蟒袍的人在我爹死的那夜進了牢房。大理寺密檔庫裡的探視記錄,塗改痕跡還原後辨認出的兩個字。我爹生意經最後一頁的遺筆。河南布政使司的稅銀入庫記錄副本。」
她將手指按在案面上。
「九條證據。」
裴凌州看著她。
「夠了。」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青安在門外報了一聲。
「大人,夫人。方先生回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
「讓他進來。」
方先生推門走進聽雪堂。
他一身風塵,靴子上沾滿了幹泥,眉毛和鬢角都結了一層霜白。長途趕路的疲憊寫在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裡,可他的步子穩當,眼神清明。
他手裡抱著一個布包,布包鼓鼓的,沉甸甸的。
「大人,夫人。」方先生拱手,「屬下回來了。」
「坐。」裴凌州吩咐青杏給他倒了碗熱茶。
方先生接過茶碗,沒有喝,擱在手邊。
他將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裹著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隻拳頭大小的布袋,袋口用麻繩系得死緊。方先生解開繩子,從裡面倒出一堆鐵甲片,約莫有十幾枚,每一枚都帶著新鮮的鏽跡和磨損的稜角。
「太清宮後山的營帳裡搜到的。」方先生道,「甲片的制式和邊軍的制式不同,是關外鐵匠手打的,分量更沉。」
第二樣,一摞紙。紙上畫著地形草圖和兵力分佈。
方先生將紙攤在桌上。
「後山的谷地裡紮了七座大營,呈北鬥陣形排列。屬下夜間潛入,數了帳篷的數目,每座營裡約有四百到五百人。加上外圍的哨卡和巡邏隊,總人數在三千二百上下。」
裴凌州將地形圖拿起來細看。
「兵器呢?」
「谷地東側有三處庫房,用石牆圍著,上了鐵鎖。」方先生從布包裡取出第三樣東西——一隻小鐵盒,打開,裡面是兩枚箭頭和一小段鐵刀殘片。
「屬下沒有進庫房,守衛太嚴,進去就出不來了。這些是從營帳外圍的訓練場上撿到的。箭頭的鍛造紋路是西北的技法,和朝廷軍械監出的制式箭完全不同。」
裴凌州將箭頭拿在手裡,翻轉了一下。
箭頭沉甸甸的,三稜形,打磨得極其鋒利。
「三千多人的私兵,配著關外鑄造的兵器,藏在太清宮後山的谷地裡。」裴凌州將箭頭放回鐵盒。
方先生從懷中又取出一張紙條。
「屬下還探到了一件事。」
沈清婉接過紙條。
「後山的營地裡有一座獨立的石屋,門口日夜有人把守。屬下靠近時聽到屋裡有人說話,口音是京城的官話,不是當地的方言。屬下判斷,那間石屋裡住著寧王從京城派去的人,專門負責指揮這支兵馬。」
沈清婉將紙條放在桌上。
「方先生,你從伏牛山到京城,路上花了多少天?」
「五天。屬下日夜兼程,每到一處驛站就換馬。」
「路上有沒有遇到寧王的人?」
方先生搖頭。
「沒有。屬下走的是小路,避開了汝寧府到京城的官道。寧王的人應該沒有發現屬下進過後山。」
裴凌州站起身,走到窗前。
「寧王在京城的述職應該明日就結束了。他述職完畢會請旨回封地。」
沈清婉走到他身側。
「不能讓他走。」
「留不住。」裴凌州搖頭,「述職是走流程的事,皇上批了就得放人。他是宗親藩王,朝廷沒有理由扣他。」
「那就趕在他離京之前把證據遞上去。」
裴凌州側過頭看著她。
「明日早朝?」
「明日早朝。」沈清婉的聲音穩得連一點起伏都沒有,「你上朝遞摺子,把寧王私蓄兵馬的鐵證呈給皇上。我進宮面見太后,將沈家翻案的全部證據擺到太后面前。」
裴凌州的手覆上她放在窗欞上的手指。
「一旦遞上去,就沒有退路了。」
「我從來沒想過退路。」
裴凌州握了握她的手,鬆開了。
他轉身走回案前,將案上的三本帳冊,三份偽造合同,方先生帶回來的甲片和箭頭,地形圖和兵力分佈草圖,統統歸攏到一起。
「青安。」
「屬下在。」
「你今夜去一趟大理寺,找陳鋒。讓他明日辰時之前,將周德福和劉守正兩人的供詞整理完畢,加蓋大理寺的騎縫章,連同宣和十九年的探視記錄原件,一併密封送到裴府。」
「是。」
「另外,讓陳鋒從密檔庫調出沈家舊案的原始案卷,裡面的假合同原件也一併提出來。明日我要用。」
青安領命退出。
聽雪堂裡安靜了下來。
沈清婉將那三本帳冊一本一本攤開,鋪滿了整張紫檀案面。
燭光照在泛黃的紙頁上,照在十九年前的字跡上。
她的手指慢慢撫過藍布冊子上那行字——奉寧邸之命,制印三枚,仿沈氏舊章。
裴凌州站在她身後。
「方先生。」沈清婉頭也不回地開口。
「屬下在。」
「你辛苦了。去歇著吧。」
方先生拱手退出。
門帶上之後,屋裡只剩了兩個人。
沈清婉將冊子合上,將三本帳冊摞在一起,雙手壓了上去。
「爹。」她沒有出聲,只是用氣息無聲地念了一個字。
裴凌州的手搭上她的肩。
他沒有說話,掌心的溫度透過棉衣傳過來,沉沉地落在她肩頭。
窗外忽然颳起了風,吹得庭院裡的燈籠晃了幾下,映在窗紙上的光影明滅不定。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伯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大人,夫人。寧王府剛才遞了摺子進宮,請旨明日離京。皇上已經批了。」
沈清婉的手指在帳冊上壓緊了。
裴凌州轉頭看向她。
「來得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