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皇帝的沉默
當夜,戌時。
慈寧宮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個下午。
太后身邊的大嬤嬤親自去了乾清宮,遞了一句話進去:太后請皇上過來用晚膳。
皇帝來了。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玉簪隨意束著。
進了慈寧宮的正殿,太后已經坐在膳桌前等著了。
桌上擺了四菜一湯,都是皇帝小時候愛喫的家常菜。一碟紅燒獅子頭,一碟清炒時蔬,一碟糖醋小排,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盅老母雞湯。
皇帝在太后對面坐下。
「母后今日怎麼想起叫兒臣來喫飯了?」
太后給他盛了一碗湯,推過去。
「想你了。」
皇帝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母后有話就直說吧。」
太后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瞭解哀家。」
她放下筷子,將身旁的宮女和太監全部遣了出去。
殿門合上,偌大的正殿裡只剩母子二人。
太后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擱在膳桌上,推到皇帝面前。
那不是裴凌州呈上的三頁紙箋。
是太后自己寫的,只有半頁紙,寥寥數行。
皇帝放下湯碗,拿起那張紙。
太后的字寫得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紙上寫著:寧王私截國庫賑災銀三十萬兩,構陷忠良沈家滿門。於封地太清宮後山私蓄兵馬三千餘人,鑄造兵器,日夜操練。
皇帝將那張紙看了兩遍。
他沒有放下,也沒有抬頭。
膳桌上的菜漸漸涼了,紅燒獅子頭的湯汁開始凝固,糖醋小排上的光澤暗淡下去。
「母后從哪裡知道的?」皇帝的聲音很平。
「裴凌州今日來見了哀家。」太后沒有隱瞞,「他手裡有三本帳冊,兩個活證人,還有大理寺的探視記錄原件。哀家看了摘要,每一條都對得上。」
皇帝將那張紙放在桌上,用指腹壓著紙角,慢慢地摩挲了兩下。
「母后信嗎?」
「你覺得哀家該不該信?」
皇帝沒有回答。
他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雞湯的鮮味在舌尖上散開。
「寧王是兒臣的親弟弟。」
「哀家知道。」
「他從小就不省心。在封地修道觀,花錢大手大腳,兒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養私兵……」
皇帝將湯碗擱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母后,三千人。」
太后看著他。
「三千人的兵馬,藏在一座道觀的後山裡。關外鑄造的兵器,日夜操練。」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他想幹什麼?」
太后沒有接話。
她不需要接。
皇帝自己知道答案。
殿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窗外傳來更鼓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
亥時了。
「裴凌州手裡的證據,兒臣要親眼看一看。」皇帝站起身。
「哀家跟他說了,不必送進宮。宮裡人多眼雜。」
「那就讓他帶進來。」皇帝走到殿門口,回過頭,「明日,御書房。只他一個人。」
太后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太后在他身後開口。
皇帝停步。
「沈家的案子,是冤案。」
太后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重。
「沈懷瑾是被你弟弟害死的。他的女兒嫁了裴凌州,如今替婉記撐起了一千五百裡的商路。這個丫頭沒有來找哀家哭訴,沒有在朝堂上喊冤,她一個人查了十九年前的舊案,一條一條地把證據拼了出來。」
太后將那串念珠在手腕上繞了一圈。
「皇帝,沈家的冤屈,該還了。」
皇帝站在門檻上,背對著太后,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邁出了門檻。
「兒臣知道了。」
慈寧宮的殿門在他身後合上。
太后獨自坐在膳桌前,看著滿桌已經涼透的飯菜。
她伸手拿起那碟桂花糯米藕,用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藕片涼了之後有些硬,桂花的甜味卻還在。
「老大和老二,從小就不一樣。」太后將筷子擱下,對著空蕩蕩的殿堂說了一句,「老大像他爹,什麼都悶在心裡。老二像我,什麼都想要。」
她將那碟藕推到一邊,起身走向佛堂。
蒲團上還留著裴凌州跪過的痕跡。
太后在蒲團上坐下,對著白玉觀音合了合掌。
「菩薩保佑,別讓哀家的兩個兒子走到那一步。」
翌日。
正月二十七,辰時。
裴凌州接到了宮中傳來的口諭:皇上召裴大人入宮,御書房覲見。
他換了官袍,將三本帳冊的原件用素絹包好,另將劉守正和周德福的畫押供詞,大理寺探視記錄的原件,方先生帶回的甲片和箭頭,統統裝入一隻不起眼的黑漆木匣中。
沈清婉站在聽雪堂門口,看著他將木匣交給青安。
「我在家等你。」
裴凌州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上了馬車。
御書房。
皇帝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幾份奏摺,但一份也沒有批。
裴凌州跪在御案前三步遠的位置。
「臣裴凌州,叩見陛下。」
「起來。」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一夜沒睡好,「東西帶了?」
「帶了。」
裴凌州起身,將黑漆木匣擱在御案上,打開。
他將三本帳冊依次取出,按順序擺在皇帝面前。
「陛下,左邊這本是從通州破廟中取回的銀錢流轉記錄。中間這本是從鎮南王世子處取回的偽證製造全過程。右邊三份是滄州暗格中取回的偽造合同原件。」
他又取出兩份供詞。
「這是大理寺錄製的兩份證人供詞。第一份是宣和十九年刑部大牢當值獄卒周德福的口供,他親眼看到穿四爪蟒袍的人在沈懷瑾死的那夜進了牢房。第二份是陳言清舊日幕僚劉守正的口供,他是三份帳冊的經手人,親眼見過全部內容。」
最後,他取出大理寺的探視記錄原件,翻到十一月初七那一頁,將塗改痕跡還原後的兩個字指給皇帝看。
寧。王。
皇帝一樣一樣地看。
他先看了偽造合同,將三份假合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對照著藍布冊子裡記錄的製作過程,逐條比對。
然後他看了銀錢流轉的記錄,手指沿著每一筆銀子的走向劃過去,從國庫到汝寧府,從汝寧府到太清宮,從太清宮到陳言清。
最後他看了兩份供詞和探視記錄。
整個過程,他沒有說一句話。
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御花園裡鳥雀的叫聲。
皇帝將最後一份供詞合上,放回木匣裡。
他靠在龍椅的椅背上,閉上了眼。
裴凌州站在原地,垂手而立。
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頭從東偏移到了正南。
皇帝睜開眼。
「朕的親弟弟。」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朕的親弟弟,用朕的國庫銀子,買通朕的左相,害了朕的忠臣。」
他將手掌按在那本藍布冊子上,掌心壓著那行字——奉寧邸之命,制印三枚,仿沈氏舊章。
「朕登基二十年,自問待他不薄。封地給了他最富庶的河南,歲俸比別的藩王多了三成,他要修道觀朕準了,他要多留京城朕也準了。」
皇帝將手從冊子上移開。
「他就是這麼回報朕的。」
裴凌州跪了下去。
「陛下。」
「裴卿。」皇帝看著他,「你想怎麼辦?」
裴凌州叩首,額頭觸及冰涼的金磚地面。
「臣請陛下聖裁。」
皇帝盯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起來。」
裴凌州起身。
「這件事,朕需要想一想。」皇帝將木匣合上,「證據留在朕這裡。你回去告訴你媳婦,沈家的案子,朕會給她一個交代。」
他停了一停。
「但寧王的事,朕要自己處置。怎麼處置,什麼時候處置,朕說了算。裴卿明白嗎?」
「臣明白。」
「退下吧。」
裴凌州退出御書房。
走到宮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御書房的方向。
殿門緊閉,窗簾也放了下來。
皇帝把自己關在了裡面。
裴凌州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
皇帝說,朕要自己處置。
這句話的意思是,他不會在朝堂上公開審理寧王的案子。
他會用自己的方式,在暗處解決。
這對沈家翻案來說,未必是最好的結果。
但對皇帝來說,是唯一能接受的方式。
......
天色尚暗,裴府上下已經亮了燈。
沈清婉坐在聽雪堂的妝檯前,青杏替她梳了一個簡淨的圓髻,插上那支羊脂玉蘭花簪。
她今日穿了一件鴉青色的素麵褙子,沒有繡紋,沒有綴珠,只在領口處用銀線走了一道極細的暗邊。
腕上是裴老夫人給的那枚羊脂玉鐲。
除此之外,再無別的飾物。
裴凌州從前廳過來時,已經換好了緋色官袍,腰繫金帶,烏紗帽端端正正地戴著。
他在門口站了一息,看著妝檯前的沈清婉。
「今日不去總號?」
「不去。」
沈清婉從妝檯前起身,將一隻小匣子從多寶閣裡取出來,擱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