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朝堂風暴(上)
匣子裡是父親的那本生意經。
她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掌覆在匣蓋上,停了片刻。
「我在家等消息。」
裴凌州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領口那道銀線暗邊。
他的指尖在她頸側停了一瞬,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
「今日早朝,皇上會宣佈重審沈家舊案。」
沈清婉抬起頭。
「太后的信兒到了?」
「昨夜子時,慈寧宮的嬤嬤送了一隻錦盒過來。」
裴凌州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箋,展開給她看。
紙箋上只有四個字,是太后的親筆。
明日可矣。
沈清婉看著那四個字,手指在匣蓋上慢慢收攏。
「皇上同意了?」
「皇上昨日在御書房待了一整天,誰也沒見。」
裴凌州將紙箋摺好收回袖中。
「但太后說可以,就是皇上點了頭。」
沈清婉將手從匣蓋上移開,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院中的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光影落在積雪上,明滅不定。
「寧王知道嗎?」
「不知道。」
裴凌州走到她身側。
「皇上昨日下了一道口諭,命寧王推遲離京三日,說是太后身體不適,要他留下侍疾。寧王沒有理由拒絕。」
沈清婉轉過頭看著他。
「他被扣住了。」
「對。」
裴凌州的聲線很平。
「他以為自己是在盡孝,不知道籠子已經落下來了。」
沈清婉將視線收回,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
「阿州,朝堂上的事,我幫不了你。」
「你已經幫了。」
裴凌州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上時,他停了一步。
「等我回來。」
沈清婉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嗯。」
腳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去,馬車的轆轆聲從府門口傳來,又消失在清晨的寒風裡。
沈清婉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青杏端著早膳走進來,她才轉過身,在案前坐下。
粥是熱的,小菜是青杏一早醃的蘿蔔絲,酸脆爽口。
她喫了半碗粥,將筷子擱下。
「青杏。」
「奴婢在。」
「把我爹的牌位從佛堂請出來,供在聽雪堂的案上。」
青杏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快步去了。
片刻後,一塊烏木牌位被端端正正地擺在了紫檀案的正中。
牌位上刻著七個字:先考沈公懷瑾之位。
沈清婉在牌位前點了一炷香。
香菸嫋嫋升起,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細長的白線。
她沒有跪,沒有磕頭,只是站在牌位前,靜靜地看著那七個字。
「爹,今日了。」
她說完這三個字,轉身坐回案前,將婉記四處分號的調度信一封封拆開,繼續處理手頭的事務。
筆尖落在紙上,字跡端正,一筆一畫,和平日沒有任何分別。
金鑾殿。
辰時正。
百官列班,文東武西,烏壓壓站了滿殿。
皇帝從御座後面的屏風後走出來,龍袍加身,面色沉肅。
他在龍椅上坐定,目光掃過殿中羣臣。
「今日有一件事,朕要當著諸位的面說清楚。」
殿內安靜下來,連咳嗽聲都沒有了。
皇帝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大殿裡傳得很遠。
「宣和十九年,江南沈家因走私生絲被查抄,滿門獲罪。此案由左相陳言清主導,刑部侍郎陸正德協辦,證據確鑿,先帝御批定案。」
他停了一停。
「朕近日收到新的證據,表明此案存在重大疑點。」
滿殿譁然。
低聲的議論從後排蔓延到前排,像一陣風吹過麥田。
站在宗親隊列裡的寧王微微側了側頭,目光掠過百官的後腦勺,落在最前面裴凌州的背影上。
裴凌州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脊背挺直,目視前方,一動不動。
皇帝抬了抬手,議論聲漸漸平息。
「朕命大理寺少卿陳鋒主審此案,刑部尚書協審,都察院左都御史監審。三司會審,即日開堂。」
三司會審。
這四個字落在殿中,比方纔的譁然更重。
大周朝立國以來,三司會審的案子屈指可數,每一樁都牽涉到朝廷的根基。
上一次三司會審,還是十二年前的漕運貪墨案,牽連了三省官員,最終斬首十七人。
兵部韓敬站在武官隊列的中段,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的目光飛快地瞟了一眼宗親隊列裡的寧王,又迅速收回來。
寧王站在原處,面色如常。
他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
但他袖中的右手,五指已經攥得骨節發白。
「陳鋒。」
皇帝點了名。
陳鋒從文官隊列中出列,跪下叩首。
「臣在。」
「三日之內開堂。所有涉案人證物證,由你全權調度。任何人不得阻撓,不得幹預。」
皇帝的目光從陳鋒身上移開,緩緩掃過整座大殿。
「包括宗親。」
這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寧王臉上那絲笑意終於消失了。
他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的肌肉繃了一下。
但也僅此而已。
他沒有出列,沒有開口,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早朝散後。
百官三三兩兩地走出金鑾殿,議論聲比來時大了十倍。
「沈家的案子?那都是先帝年間的事了,怎麼突然翻出來?」
「你沒聽見皇上說的嗎,新證據。什麼樣的新證據能讓皇上下令三司會審?」
「噓,小聲些。皇上說了包括宗親,你沒看見寧王的臉色?」
裴凌州走出殿門,沒有和任何人搭話。
他的馬車停在宮門外的老位置,青安在車旁候著。
上了車,車簾放下。
「去大理寺。」
馬車駛過長安街,拐入大理寺所在的巷子。
陳鋒已經從宮裡趕回來了,正站在值房門口等他。
兩人進了值房,門從裡面關上。
「皇上的旨意你聽到了。」
裴凌州在椅子上坐下。
「三日之內開堂。」
陳鋒點頭。
「周德福和劉守正的供詞已經謄抄完畢,騎縫章也蓋了。探視記錄原件從密檔庫提出來了,鎖在我值房的保險櫃裡。」
他從案角取出一份清單,遞給裴凌州。
「這是目前所有物證和人證的匯總。裴大人過目。」
裴凌州接過清單,從頭看到尾。
物證七項,人證兩名,書證三本。
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存放位置和保管人。
「寧王那邊會有動作。」
裴凌州將清單還給他。
「兩個證人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陳鋒將清單收好。
「周德福和劉守正現在都在安全屋裡,各有四名大理寺的差役日夜看守。安全屋的位置只有我和青安知道。」
裴凌州站起身。
「三日之內,不要讓任何人接近他們。包括大理寺自己的人。」
「明白。」
裴凌州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陳鋒。」
「裴大人請說。」
「這個案子審完之後,不管結果如何,你都會得罪一個皇子。」
陳鋒看著他,沉默了兩息。
「裴大人,我做大理寺少卿的第一天,我師父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大理寺的堂上掛著四個字,明鏡高懸。那面鏡子照的不是犯人,是審案的人自己。」
陳鋒將值房的門打開。
「我照得起。」
裴凌州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
永康坊,寧王府。
寧王從早朝回來,徑直進了書房,將門從裡面閂上。
幕僚在門外候了半柱香的工夫,才聽到裡面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被摔在了地上。
「進來。」
幕僚推門進去。
書案上的茶盞碎了,茶水淌了一桌,浸溼了那張京城商鋪分佈圖的一角。
寧王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三司會審。」
寧王的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要三司會審沈家的案子。」
幕僚垂著頭,不敢接話。
「裴凌州手裡到底有什麼?」
寧王轉過身,目光落在幕僚臉上。
「他憑什麼讓皇上下這道旨?」
幕僚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屬下查過了,大理寺近日確實有異常的調檔記錄。宣和十九年的舊卷宗被人提調過,但調檔人的名字被抹去了。」
寧王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還有呢?」
「通州那邊,有人在正月二十三去過城外的一座破廟。去的人坐的是裴府的馬車。」
寧王的呼吸重了一拍。
「破廟裡有什麼?」
幕僚搖頭。
「屬下的人趕到的時候,廟裡已經空了。只在角落的稻草堆裡發現了一隻碎碗和半壺涼水。有人在那裡住過。」
寧王閉上了眼。
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蟒袍上,石青色的緞面泛著冷光。
「劉守正。」
他念出這個名字。
幕僚抬起頭。
「二十年前陳言清手下的那個幕僚,改名趙守正,在通州開藥鋪。三年前孟長庚去找過他。」
寧王睜開眼。
「他沒有死。他一直活著。而且他手裡,還有東西。」
幕僚的臉色白了。
「王爺,現在怎麼辦?」
寧王走回書案前,將碎茶盞的殘片撥到一邊,從暗格裡取出那張被茶水浸溼了一角的商鋪分佈圖,展開。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地圖上,而是穿過地圖,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
「去找韓敬。」
寧王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讓他在三司會審開堂之前,替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寧王將地圖捲起來,收回暗格。
「劉守正和那個老獄卒,不能活著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