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春來
二月十五。
春天到了。
安興坊的巷子裡,迎春花開了一溜兒,黃燦燦的小花瓣擠在牆根底下,從裴府的後牆一直蔓延到巷口的水井旁邊。
聽雪堂的窗戶今日全開了,春風從南邊吹進來,將案上那炷香的菸絲扯成長長的一縷,飄過父親的牌位,飄過桌角的生意經,飄到窗外去了。
沈清婉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四份文書。
通州分號第一季鋪貨清單,滄州分號的掌櫃述職報告,德州分號的新茶路試運營方案,濟寧分號與漕幫的續約協議。
一千五百裡的北方商脈,四處分號已全部開張,每一處都運轉平穩。
冰絲的產量在秦師傅的改進下提升了三成,惠民鋪的平價冬衣賣了七千餘件,口碑從京城一路傳到了邊關。
北方大營的第二批冬衣訂單已經籤了,數量比第一批翻了一倍。
方先生從河南送回來的鐵匣,三天前到了裴府。
匣裡裝著四十七頁手稿。
紙張發黃髮脆,邊角捲曲,有些地方的墨跡已經洇得模糊了,但大部分字跡還認得出來。
沈清婉花了兩個晚上,一頁一頁地看完了。
那些字,有的寫的是沈家的生意,某地的絲綢該怎樣定價,某處的貨源應該如何維護。
有的寫的是家書,寫給她母親的,囑咐她照顧好身體,不要太操勞。
有的寫的是給她的,雖然沒有署名寫給誰,但字裡行間提到的那個小女兒,提到她六歲時在院子裡追蝴蝶摔了一跤,額角磕了一個包,哭了半晌又自己爬起來,笑著說不疼。
那些字她看了兩遍。
第一遍在深夜,一個人看的。
第二遍在清晨,裴凌州在旁邊。
她沒有哭。
只是看完之後,將手稿整整齊齊地疊好,收進了多寶閣最深處的暗格裡,和父親的生意經放在一起。
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凌州從前廳書房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剛拆開的信。
「嶺南的消息到了。」
沈清婉擱下筆。
裴凌州將信遞給她。
「大理寺和地方衙門一起清查了嶺南的流放名冊,找到了還活著的沈家族人。」
沈清婉接過信,展開。
「一共找到了三十一人。其中年紀最大的是你的族叔沈懷遠,今年六十八歲,身體還算硬朗。最小的是一個叫沈瑤的姑娘,今年十五歲,是你堂兄的女兒,在嶺南出生的。」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三十一人。
當年流放的一百三十口人裡,還活著的只有三十一人。
不到四分之一。
「他們什麼時候到京城?」
「赦免的文書已經送到了嶺南。收拾行裝,加上路程,最快三月中旬到。」
沈清婉將信摺好,放在案上。
「阿州,我想在城南買一座宅子,給他們住。」
裴凌州在她對面坐下。
「已經買了。城南長樂坊,三進的院子,昨天讓人去打掃了。」
沈清婉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買的?」
「信從嶺南寄出的那天。」
沈清婉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鬆開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春茶是新的,是趙四海從湖廣運來的明前龍井,鮮得舌底生津。
「還有一件事。」
裴凌州從袖中取出一張燙金的帖子,擱在桌上。
沈清婉拿起來看了一眼。
「永寧侯柳夫人請帖,三月初三上巳節賞花宴。」
「柳姐姐今年的賞花宴辦得大,聽說請了全京城有品級的女眷。」
沈清婉將帖子放下。
「去嗎?」
裴凌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說了算。」
沈清婉將帖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柳夫人在帖子背面用蠅頭小楷寫了一行字:婉婉來了記得穿那件翟衣,金冊金印都帶上,讓她們好好看看誰纔是京城第一誥命。
沈清婉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去。」
她將帖子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白玉蘭還沒開,枝頭全是灰褐色的花骨朵,緊緊地裹著,等著最後一場春風把它們催開。
牆根底下的迎春花倒是開得熱鬧,一團一團的,黃得耀眼。
「阿州。」
「嗯。」
「你當初第一次見到我,是什麼時候?」
裴凌州走到她身側,靠在窗框上。
「宣和二十年的春天,長安街的書鋪門口。」
沈清婉偏過頭看著他。
「你還記得。」
「你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襖,手裡抱著一摞書,書太多了,從懷裡往外掉,你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撿,額頭上有一顆紅痣。」
裴凌州看著窗外的迎春花,聲線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後來你撿完了書,站起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只有一眼。」
沈清婉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尖和他的袖口只隔了半寸。
「你看完了就走了,走得很快,辮子在背後甩來甩去。」
裴凌州轉過頭,看著她。
「從那一眼之後,就忘不掉了。」
院子裡的風吹過來,將窗臺上的一片枯葉卷落到了地上。
沈清婉將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看著院子裡那棵還沒開花的白玉蘭。
「十二年了。」
「十二年。」
「虧不虧?」
裴凌州沒有接話,伸手將她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握住了。
掌心很熱。
沈清婉沒有將手抽回來,也沒有回頭去看他。
她就那麼站在窗前,手被他握著,看著院子裡的迎春花在春風裡搖搖晃晃。
門外傳來青杏的聲音。
「夫人,張伯從總號過來了,說通州分號的第一批鋪貨賣完了,掌櫃送來了帳目。」
沈清婉將手從裴凌州掌心裡輕輕抽出來。
「讓他去二樓等我。」
她走到衣架旁取披風,系帶子的時候回頭看了裴凌州一眼。
他還站在窗前,手背搭在窗框上,手指收著,掌心朝上。
那隻空了的手擱在那裡,像是還在握著什麼。
「晚上喫什麼?」
沈清婉在門口停了一步。
裴凌州將手收回袖中。
「你說了算。」
沈清婉走出聽雪堂,沿著廊下往前院走。
春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披風的系帶輕輕飄起來又落下去。
她走過前廳,走過照壁,走過裴府的朱漆大門。
門外的安興坊沐浴在午後的陽光裡,巷子兩側的人家都開了窗,有人在晾衣裳,有人在院子裡煮茶。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挑著擔子從巷口經過,竹籤上插著紅豔豔的一串串山楂,在陽光下閃著糖衣的光澤。
沈清婉站在府門口的石階上,看了一眼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她將披風的領口攏了攏,邁下石階,上了馬車。
「去總號。」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面,駛入朱雀大街。
街兩側的商鋪已經卸了年節的裝飾,恢復了日常的模樣。
婉記總號的門臉在陽光下亮堂堂的,白底墨字的招牌擦得一塵不染。
門口那張成本公示的白紙已經被風吹得有些舊了,紙角翹起來一點,但上面的字還清清楚楚。
惠民鋪在隔壁,門楣上的木牌也被陽光照得發白。
太清商號原來的門面還空著,門板釘得死死的,窗戶也封了,像一截枯死的樹樁夾在兩株活樹之間。
沈清婉看了一眼那扇釘上木板的門面。
她收回視線,下了車,走進了婉記的大門。
張伯在二樓等著,手裡捧著一疊帳目,笑得滿臉褶子。
「夫人,通州分號開張頭一個月,淨利一千二百兩。」
沈清婉接過帳目,坐到案前翻看。
窗外的朱雀大街上,人聲鼎沸,車馬如龍。
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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