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春來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713·2026/5/18

二月十五。   春天到了。   安興坊的巷子裡,迎春花開了一溜兒,黃燦燦的小花瓣擠在牆根底下,從裴府的後牆一直蔓延到巷口的水井旁邊。   聽雪堂的窗戶今日全開了,春風從南邊吹進來,將案上那炷香的菸絲扯成長長的一縷,飄過父親的牌位,飄過桌角的生意經,飄到窗外去了。   沈清婉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四份文書。   通州分號第一季鋪貨清單,滄州分號的掌櫃述職報告,德州分號的新茶路試運營方案,濟寧分號與漕幫的續約協議。   一千五百裡的北方商脈,四處分號已全部開張,每一處都運轉平穩。   冰絲的產量在秦師傅的改進下提升了三成,惠民鋪的平價冬衣賣了七千餘件,口碑從京城一路傳到了邊關。   北方大營的第二批冬衣訂單已經籤了,數量比第一批翻了一倍。   方先生從河南送回來的鐵匣,三天前到了裴府。   匣裡裝著四十七頁手稿。   紙張發黃髮脆,邊角捲曲,有些地方的墨跡已經洇得模糊了,但大部分字跡還認得出來。   沈清婉花了兩個晚上,一頁一頁地看完了。   那些字,有的寫的是沈家的生意,某地的絲綢該怎樣定價,某處的貨源應該如何維護。   有的寫的是家書,寫給她母親的,囑咐她照顧好身體,不要太操勞。   有的寫的是給她的,雖然沒有署名寫給誰,但字裡行間提到的那個小女兒,提到她六歲時在院子裡追蝴蝶摔了一跤,額角磕了一個包,哭了半晌又自己爬起來,笑著說不疼。   那些字她看了兩遍。   第一遍在深夜,一個人看的。   第二遍在清晨,裴凌州在旁邊。   她沒有哭。   只是看完之後,將手稿整整齊齊地疊好,收進了多寶閣最深處的暗格裡,和父親的生意經放在一起。   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凌州從前廳書房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剛拆開的信。   「嶺南的消息到了。」   沈清婉擱下筆。   裴凌州將信遞給她。   「大理寺和地方衙門一起清查了嶺南的流放名冊,找到了還活著的沈家族人。」   沈清婉接過信,展開。   「一共找到了三十一人。其中年紀最大的是你的族叔沈懷遠,今年六十八歲,身體還算硬朗。最小的是一個叫沈瑤的姑娘,今年十五歲,是你堂兄的女兒,在嶺南出生的。」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三十一人。   當年流放的一百三十口人裡,還活著的只有三十一人。   不到四分之一。   「他們什麼時候到京城?」   「赦免的文書已經送到了嶺南。收拾行裝,加上路程,最快三月中旬到。」   沈清婉將信摺好,放在案上。   「阿州,我想在城南買一座宅子,給他們住。」   裴凌州在她對面坐下。   「已經買了。城南長樂坊,三進的院子,昨天讓人去打掃了。」   沈清婉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買的?」   「信從嶺南寄出的那天。」   沈清婉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鬆開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春茶是新的,是趙四海從湖廣運來的明前龍井,鮮得舌底生津。   「還有一件事。」   裴凌州從袖中取出一張燙金的帖子,擱在桌上。   沈清婉拿起來看了一眼。   「永寧侯柳夫人請帖,三月初三上巳節賞花宴。」   「柳姐姐今年的賞花宴辦得大,聽說請了全京城有品級的女眷。」   沈清婉將帖子放下。   「去嗎?」   裴凌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說了算。」   沈清婉將帖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柳夫人在帖子背面用蠅頭小楷寫了一行字:婉婉來了記得穿那件翟衣,金冊金印都帶上,讓她們好好看看誰纔是京城第一誥命。   沈清婉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去。」   她將帖子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白玉蘭還沒開,枝頭全是灰褐色的花骨朵,緊緊地裹著,等著最後一場春風把它們催開。   牆根底下的迎春花倒是開得熱鬧,一團一團的,黃得耀眼。   「阿州。」   「嗯。」   「你當初第一次見到我,是什麼時候?」   裴凌州走到她身側,靠在窗框上。   「宣和二十年的春天,長安街的書鋪門口。」   沈清婉偏過頭看著他。   「你還記得。」   「你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襖,手裡抱著一摞書,書太多了,從懷裡往外掉,你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撿,額頭上有一顆紅痣。」   裴凌州看著窗外的迎春花,聲線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後來你撿完了書,站起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只有一眼。」   沈清婉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尖和他的袖口只隔了半寸。   「你看完了就走了,走得很快,辮子在背後甩來甩去。」   裴凌州轉過頭,看著她。   「從那一眼之後,就忘不掉了。」   院子裡的風吹過來,將窗臺上的一片枯葉卷落到了地上。   沈清婉將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看著院子裡那棵還沒開花的白玉蘭。   「十二年了。」   「十二年。」   「虧不虧?」   裴凌州沒有接話,伸手將她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握住了。   掌心很熱。   沈清婉沒有將手抽回來,也沒有回頭去看他。   她就那麼站在窗前,手被他握著,看著院子裡的迎春花在春風裡搖搖晃晃。   門外傳來青杏的聲音。   「夫人,張伯從總號過來了,說通州分號的第一批鋪貨賣完了,掌櫃送來了帳目。」   沈清婉將手從裴凌州掌心裡輕輕抽出來。   「讓他去二樓等我。」   她走到衣架旁取披風,系帶子的時候回頭看了裴凌州一眼。   他還站在窗前,手背搭在窗框上,手指收著,掌心朝上。   那隻空了的手擱在那裡,像是還在握著什麼。   「晚上喫什麼?」   沈清婉在門口停了一步。   裴凌州將手收回袖中。   「你說了算。」   沈清婉走出聽雪堂,沿著廊下往前院走。   春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披風的系帶輕輕飄起來又落下去。   她走過前廳,走過照壁,走過裴府的朱漆大門。   門外的安興坊沐浴在午後的陽光裡,巷子兩側的人家都開了窗,有人在晾衣裳,有人在院子裡煮茶。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挑著擔子從巷口經過,竹籤上插著紅豔豔的一串串山楂,在陽光下閃著糖衣的光澤。   沈清婉站在府門口的石階上,看了一眼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她將披風的領口攏了攏,邁下石階,上了馬車。   「去總號。」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面,駛入朱雀大街。   街兩側的商鋪已經卸了年節的裝飾,恢復了日常的模樣。   婉記總號的門臉在陽光下亮堂堂的,白底墨字的招牌擦得一塵不染。   門口那張成本公示的白紙已經被風吹得有些舊了,紙角翹起來一點,但上面的字還清清楚楚。   惠民鋪在隔壁,門楣上的木牌也被陽光照得發白。   太清商號原來的門面還空著,門板釘得死死的,窗戶也封了,像一截枯死的樹樁夾在兩株活樹之間。   沈清婉看了一眼那扇釘上木板的門面。   她收回視線,下了車,走進了婉記的大門。   張伯在二樓等著,手裡捧著一疊帳目,笑得滿臉褶子。   「夫人,通州分號開張頭一個月,淨利一千二百兩。」   沈清婉接過帳目,坐到案前翻看。   窗外的朱雀大街上,人聲鼎沸,車馬如龍。   春天真的來了。   (全文

二月十五。

  春天到了。

  安興坊的巷子裡,迎春花開了一溜兒,黃燦燦的小花瓣擠在牆根底下,從裴府的後牆一直蔓延到巷口的水井旁邊。

  聽雪堂的窗戶今日全開了,春風從南邊吹進來,將案上那炷香的菸絲扯成長長的一縷,飄過父親的牌位,飄過桌角的生意經,飄到窗外去了。

  沈清婉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四份文書。

  通州分號第一季鋪貨清單,滄州分號的掌櫃述職報告,德州分號的新茶路試運營方案,濟寧分號與漕幫的續約協議。

  一千五百裡的北方商脈,四處分號已全部開張,每一處都運轉平穩。

  冰絲的產量在秦師傅的改進下提升了三成,惠民鋪的平價冬衣賣了七千餘件,口碑從京城一路傳到了邊關。

  北方大營的第二批冬衣訂單已經籤了,數量比第一批翻了一倍。

  方先生從河南送回來的鐵匣,三天前到了裴府。

  匣裡裝著四十七頁手稿。

  紙張發黃髮脆,邊角捲曲,有些地方的墨跡已經洇得模糊了,但大部分字跡還認得出來。

  沈清婉花了兩個晚上,一頁一頁地看完了。

  那些字,有的寫的是沈家的生意,某地的絲綢該怎樣定價,某處的貨源應該如何維護。

  有的寫的是家書,寫給她母親的,囑咐她照顧好身體,不要太操勞。

  有的寫的是給她的,雖然沒有署名寫給誰,但字裡行間提到的那個小女兒,提到她六歲時在院子裡追蝴蝶摔了一跤,額角磕了一個包,哭了半晌又自己爬起來,笑著說不疼。

  那些字她看了兩遍。

  第一遍在深夜,一個人看的。

  第二遍在清晨,裴凌州在旁邊。

  她沒有哭。

  只是看完之後,將手稿整整齊齊地疊好,收進了多寶閣最深處的暗格裡,和父親的生意經放在一起。

  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凌州從前廳書房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剛拆開的信。

  「嶺南的消息到了。」

  沈清婉擱下筆。

  裴凌州將信遞給她。

  「大理寺和地方衙門一起清查了嶺南的流放名冊,找到了還活著的沈家族人。」

  沈清婉接過信,展開。

  「一共找到了三十一人。其中年紀最大的是你的族叔沈懷遠,今年六十八歲,身體還算硬朗。最小的是一個叫沈瑤的姑娘,今年十五歲,是你堂兄的女兒,在嶺南出生的。」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三十一人。

  當年流放的一百三十口人裡,還活著的只有三十一人。

  不到四分之一。

  「他們什麼時候到京城?」

  「赦免的文書已經送到了嶺南。收拾行裝,加上路程,最快三月中旬到。」

  沈清婉將信摺好,放在案上。

  「阿州,我想在城南買一座宅子,給他們住。」

  裴凌州在她對面坐下。

  「已經買了。城南長樂坊,三進的院子,昨天讓人去打掃了。」

  沈清婉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買的?」

  「信從嶺南寄出的那天。」

  沈清婉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鬆開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春茶是新的,是趙四海從湖廣運來的明前龍井,鮮得舌底生津。

  「還有一件事。」

  裴凌州從袖中取出一張燙金的帖子,擱在桌上。

  沈清婉拿起來看了一眼。

  「永寧侯柳夫人請帖,三月初三上巳節賞花宴。」

  「柳姐姐今年的賞花宴辦得大,聽說請了全京城有品級的女眷。」

  沈清婉將帖子放下。

  「去嗎?」

  裴凌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說了算。」

  沈清婉將帖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柳夫人在帖子背面用蠅頭小楷寫了一行字:婉婉來了記得穿那件翟衣,金冊金印都帶上,讓她們好好看看誰纔是京城第一誥命。

  沈清婉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去。」

  她將帖子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白玉蘭還沒開,枝頭全是灰褐色的花骨朵,緊緊地裹著,等著最後一場春風把它們催開。

  牆根底下的迎春花倒是開得熱鬧,一團一團的,黃得耀眼。

  「阿州。」

  「嗯。」

  「你當初第一次見到我,是什麼時候?」

  裴凌州走到她身側,靠在窗框上。

  「宣和二十年的春天,長安街的書鋪門口。」

  沈清婉偏過頭看著他。

  「你還記得。」

  「你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襖,手裡抱著一摞書,書太多了,從懷裡往外掉,你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撿,額頭上有一顆紅痣。」

  裴凌州看著窗外的迎春花,聲線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後來你撿完了書,站起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只有一眼。」

  沈清婉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尖和他的袖口只隔了半寸。

  「你看完了就走了,走得很快,辮子在背後甩來甩去。」

  裴凌州轉過頭,看著她。

  「從那一眼之後,就忘不掉了。」

  院子裡的風吹過來,將窗臺上的一片枯葉卷落到了地上。

  沈清婉將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看著院子裡那棵還沒開花的白玉蘭。

  「十二年了。」

  「十二年。」

  「虧不虧?」

  裴凌州沒有接話,伸手將她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握住了。

  掌心很熱。

  沈清婉沒有將手抽回來,也沒有回頭去看他。

  她就那麼站在窗前,手被他握著,看著院子裡的迎春花在春風裡搖搖晃晃。

  門外傳來青杏的聲音。

  「夫人,張伯從總號過來了,說通州分號的第一批鋪貨賣完了,掌櫃送來了帳目。」

  沈清婉將手從裴凌州掌心裡輕輕抽出來。

  「讓他去二樓等我。」

  她走到衣架旁取披風,系帶子的時候回頭看了裴凌州一眼。

  他還站在窗前,手背搭在窗框上,手指收著,掌心朝上。

  那隻空了的手擱在那裡,像是還在握著什麼。

  「晚上喫什麼?」

  沈清婉在門口停了一步。

  裴凌州將手收回袖中。

  「你說了算。」

  沈清婉走出聽雪堂,沿著廊下往前院走。

  春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披風的系帶輕輕飄起來又落下去。

  她走過前廳,走過照壁,走過裴府的朱漆大門。

  門外的安興坊沐浴在午後的陽光裡,巷子兩側的人家都開了窗,有人在晾衣裳,有人在院子裡煮茶。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挑著擔子從巷口經過,竹籤上插著紅豔豔的一串串山楂,在陽光下閃著糖衣的光澤。

  沈清婉站在府門口的石階上,看了一眼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她將披風的領口攏了攏,邁下石階,上了馬車。

  「去總號。」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面,駛入朱雀大街。

  街兩側的商鋪已經卸了年節的裝飾,恢復了日常的模樣。

  婉記總號的門臉在陽光下亮堂堂的,白底墨字的招牌擦得一塵不染。

  門口那張成本公示的白紙已經被風吹得有些舊了,紙角翹起來一點,但上面的字還清清楚楚。

  惠民鋪在隔壁,門楣上的木牌也被陽光照得發白。

  太清商號原來的門面還空著,門板釘得死死的,窗戶也封了,像一截枯死的樹樁夾在兩株活樹之間。

  沈清婉看了一眼那扇釘上木板的門面。

  她收回視線,下了車,走進了婉記的大門。

  張伯在二樓等著,手裡捧著一疊帳目,笑得滿臉褶子。

  「夫人,通州分號開張頭一個月,淨利一千二百兩。」

  沈清婉接過帳目,坐到案前翻看。

  窗外的朱雀大街上,人聲鼎沸,車馬如龍。

  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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