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一別兩寬
熱鬧的鋪子,因陸老夫人的出現,瞬間安靜了下來。
前一刻還圍著沈清婉滿臉堆笑的貴婦們,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她們下意識後退,和沈清婉拉開距離。
一道道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動,既怕惹事,又想看戲。
鋪子裡只剩下陸老夫人粗重的喘息聲,還有丫鬟扶她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她瘦了很多。
原本保養得當的臉上布滿皺紋,眼窩深陷。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櫃檯後神情淡然的女子。
目光裡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她想不通。
這個過去在她面前低眉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女人,怎麼敢這麼平靜的站在這裡?
還接受滿屋子貴婦的恭維?
她明明應該跪在陸家門前哭著求饒。
或者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潦倒過完這輩子才對。
站在陸老夫人身後的禮部尚書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剛剛還親熱的握著沈清婉的手,此刻卻恨不得縮進人羣裡。
她悄悄挪動腳步,想離這是非之地遠一些。
沈清婉的目光從陸老夫人那張扭曲的臉上掃過,並未停留。
她甚至沒起身。
她將手裡的帳冊翻過一頁。
拿起筆,蘸了蘸墨,在上面記下了一筆。
陸老夫人胸口劇烈起伏,扶著丫鬟的手都在發抖。
她被氣得眼前陣陣發黑。
「沈清婉!」
她終於忍不住,嘶啞地喊出了這個名字。
聲音尖利,劃破了鋪子裡的寂靜。
沈清婉寫字的筆尖頓了一下,在紙上留下一個極小的墨點。
她放下筆,抬起眼。
她靜靜看向門口那個搖搖欲墜的老婦人,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你看見我,竟敢不跪?」
陸老夫人見她這副樣子,氣得渾身發抖。
她掙開丫鬟的攙扶,往前踉蹌了一步。
她用手指著沈清婉,聲音都在哆嗦。
「我陸家養你三年,你就是這麼對長輩的?你眼裡還有沒有規矩!」
所有貴婦都低下了頭,假裝在看手裡的繡品,耳朵卻都豎得老高。
長輩?規矩?
誰不知道沈清婉如今是皇上親賜的未來首輔夫人?
她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陸老夫人現在提這個,不就是自取其辱嗎?
青杏站在沈清婉身旁,氣得臉都白了。
她剛要開口,就被沈清婉一個眼神制止。
沈清婉緩緩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擺,動作不快不慢。
隨即繞出櫃檯,一步步朝陸老夫人走去。
她的步子很輕,落地無聲。
這是教習嬤嬤用戒尺,一點點規訓出來的結果。
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鋪子裡的貴婦們不由自主地又退了退,給她讓出一條更寬的通道。
沈清婉在離陸老夫人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怨毒的老婦人,心裡很平靜。
在陸家的那三年,她曾無數次幻想過。
如果有一天能挺直腰桿站在這位婆婆面前,該是何等痛快。
可真到了這一天,她心裡卻只剩平靜。
「陸老夫人。」
她開口,聲音清冷。
這一聲稱呼,讓陸老夫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不敢相信地看著沈清婉。
她叫她陸老夫人。
而不是母親。
「你……你叫我什麼?」陸老夫人氣得嘴脣都在發抖。
「陸老夫人難道是病糊塗了,忘了自己的身份?」沈清婉淡淡反問。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滿屋子看戲的貴婦,最後落回陸老夫人身上。
「我如今是奉聖旨賜婚的裴家婦,與你陸家早已一別兩寬,婚嫁各不相干。」
「按大周禮制,我見了您,稱呼一聲陸老夫人,是情分。不稱呼,是本分。」
「您讓我跪您?不知是按的哪條王法?」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砸在鋪子裡每個人的耳朵裡。
滿室死寂。
那些貴婦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話,說得太狠,也太有道理了。
是啊,人家現在是裴家的人。
是皇上親封的未來一品誥命。
你一個前婆婆,有什麼資格讓她下跪?
陸老夫人的臉,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她張著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沈清婉說的,全都佔著理。
理說不過,陸老夫人便開始破口大罵。
「你……你這個不守婦道的賤人!」
「你攀了高枝,就忘了本!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讓我兒娶了你這麼個喪門星進門!」
她一邊罵,一邊就想衝上來撕打沈清婉。
身旁的丫鬟嚇得連忙死死抱住她。
眼看場面就要失控,一直沒說話的禮部尚書夫人終於站了出來。
她快步走到陸老夫人身邊,一臉關切地扶住她的胳膊。
「哎呀,老夫人,您這是怎麼了?您身子不好,可不能動氣啊。」
她一邊說,一邊給旁邊的丫鬟使眼色。
「快,快扶老夫人回去歇著。這人來人往的,要是衝撞了您可怎麼好?」
其他貴婦人也立刻反應過來。
「是啊是啊,陸老夫人,您快回去吧,彆氣壞了身子。」
「這鋪子裡的東西金貴著呢,萬一碰壞了,可賠不起。」
陸老夫人被眾人圍著,推搡著,只覺得天旋地轉。
她看著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臉平靜的沈清婉。
再看看周圍這些瞬間變了臉色的貴婦,心裡那股氣瞬間就洩了。
沈清婉看著被眾人簇擁著,半推半就往門口去的陸老夫人,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她只是轉身,回到自己的櫃檯後,重新坐下。
她拿起帳冊,目光重新落在剛才那個墨點上,神情專注,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老夫人被丫鬟扶著,踉踉蹌蹌地退出了鋪子。
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她回頭,用盡全身力氣,怨毒地喊了一句。
「沈清婉!你別得意!你等著!我們陸家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沈清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只是對身旁的青杏淡淡吩咐了一句。
「青杏,送客。告訴外面的人,婉記今日生意好,打烊了。」
「是,姑娘。」
青杏脆生生地應了,快步走到門口。
她對著還想往裡擠的貴婦們福了福身,客氣又疏離地說。
「各位夫人,今日鋪子裡的活計都定出去了。我家姑娘累了,要歇息了,各位請回吧。」
那些還想再跟沈清婉套近乎的貴婦們,碰了個軟釘子,只好訕訕地告辭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