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首輔掌燈
夜色如墨。
北風卷著雪粒子,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聽雪堂的窗欞。
屋內,地龍燒得正旺,卻抵不住從窗縫裡滲進的寒意。
沈清婉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後,手邊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案上帳冊與圖紙高高摞起,那是為了趕製宮裡三千個荷包和五百條抹額所做的籌備。
「流金繡省時,但這金線的損耗是個大數。」
沈清婉喃喃自語,筆尖在宣紙上懸停片刻,落下幾個墨點。
她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接下這單子是險棋。
用流金繡解決了工期,但原材料的採買卻是個無底洞。
六行商會把持著京城的絲線行市。
若是他們從中作梗,這皇商的牌子還沒掛熱乎,就得變成催命符。
「青杏。」
沈清婉喊了一聲,想讓人添點茶水。
沒人應。
她這才恍然想起,剛纔看青杏實在困得點頭如搗蒜,便打發那丫頭去外間榻上歪一會兒了。
沈清婉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正準備自己起身去倒水,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夾雜著風雪的寒氣湧入,其中還混著熟悉的沉水香。
沈清婉的手指一頓,下意識地就要站起來行禮。
「坐著。」
男人低沉的聲音傳來,話語中自有威嚴。
裴凌州大步走了進來。
他沒穿那身生人勿近的緋色官袍,只著了一件鴉青色的常服。
袖口用銀線滾了邊,腰間束著玉帶。
身形挺拔如松,少了朝堂上的肅殺,多了居家的清貴。
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另一隻手解下身上的大氅,隨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這麼晚了,大人怎麼……」沈清婉言語間透出侷促。
兩人籤了婚書,但這聽雪堂是她的地盤。
裴凌州向來守規矩,極少在這個時辰踏足。
「路過。」
裴凌州言簡意賅。
他走到桌案前,視線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紙上,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
「你是打算把這雙眼睛熬瞎,好讓我裴府省下點燈油錢?」
沈清婉:「……」
這話聽著刺耳,但她聽出了下面的意思。
「這批貨要得急,原材料的單子今晚必須定下來,明日一早就要發去江南。」沈清婉解釋道,重新坐回椅子上,「大人若是沒事……」
「誰說我沒事?」
裴凌州打斷她,將食盒放在桌角那塊唯一的空地上。
他打開蓋子,從裡面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燕窩粥,還有兩碟精緻的點心。
「晚膳我看你沒動幾口。」裴凌州把粥推到她手邊,話音平淡無波,「裴府不養餓死鬼。你是裴家的門面,若是餓瘦了,太后還以為我虐待功臣。」
沈清婉看著那碗粥,心口一熱。
她在陸家三年,陸恆從未問過她餓不餓。
哪怕她病得起不來牀,陸恆也只會嫌藥味衝鼻,轉身去蘇淺淺房裡喝參湯。
「多謝大人。」
沈清婉拿起勺子,低頭喝了一口。
粥熬得軟糯,入口即化,暖意順著喉嚨一直滑進胃裡。
裴凌州沒走。
他繞過桌案,走到她身側。
沈清婉的身體頓時繃緊。
這距離太近,他身上未散的寒氣與那沉水香一同襲來,讓她心緒不寧。
「光線太暗。」
裴凌州丟下這句話,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燭剪。
「咔嚓」一聲輕響。
燭芯被剪去一截,原本昏黃的火光跳躍起來,明亮了許多。
但他並沒有放下燭臺。
他一手負在身後,一手端著那盞青銅鶴燈,微微傾身,將光源送到了沈清婉正在看的圖紙上方。
沈清婉愣住了,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大人?」
當朝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雙手是用來批紅斷案,指點江山的,如今卻在給她……掌燈?
「看你的圖。」裴凌州目不斜視,下巴微抬,「這燈沉,我沒那麼多耐心。」
沈清婉咬了咬脣,壓下心頭的悸動。
她知道這個男人的脾氣,說一不二。
若是她再推辭,這燈下一刻就要被扔出窗外。
她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到圖紙上。
「這流金繡的針法,若是用普通的金線,光澤度不夠。必須用江南織造局特供的赤金絲。」沈清婉指著圖紙上的一處,聲音恢復了冷靜,「但赤金絲產量極少,往年都是貢品。」
「六行商會手裡有存貨。」
裴凌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語調中儘是掌控全局的篤定。
「大人知道?」沈清婉仰頭。
燈光下,她的眸子亮晶晶的,映著燭火,燦若星河。
裴凌州垂眸,視線落在她那張未施粉黛卻依舊瑩白的臉上。
她的髮髻鬆散,一縷碎發垂在耳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晃得人心癢。
「京城裡還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裴凌州移開視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六行商會的會長錢萬三,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內務府那個劉公公既然敢把單子給你,就說明六行商會那邊沒打通關節。」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譏誚,「他們想看你起高樓,再看你樓塌了。」
沈清婉握筆的手緊了緊。
這道理她懂。
現在捧得越高,到時候交不出貨,摔得就越慘。
「我會想辦法。」沈清婉的聲音很輕,字字清晰,「既然接了,就沒有退路。」
「需要我出手嗎?」
裴凌州問得隨意,彷彿只是在問明天天氣。
只要他一句話,大理寺的封條明天就能貼滿六行商會的大門。
錢萬三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扣首輔夫人的貨。
沈清婉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這是婉記的生意,也是我的立身之本。」她抬起頭,直視著裴凌州的眼睛,「大人護得了我一時,護不了一世。我既然要站到高處,就得自己走上去。」
裴凌州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怯懦和依賴,只有野草般的堅韌。
這正是他著迷的地方。
七年前那個在及笄禮上明媚張揚的少女,並未死去。
她只是在陸家的風雪裡睡了一覺,如今,醒了。
「好。」
裴凌州脣角微揚。
「那你自己走。若是摔了……」
他俯下身,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到呼吸可聞。
沈清婉屏住呼吸,後背緊緊貼在椅背上。
裴凌州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動作。
他只是伸出那隻一直負在身後的手,將架子上的大氅取了下來,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
帶著體溫的大氅將她包裹,沉水香的氣味愈發清晰,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她整個人罩在其中。
「若是摔了,我也能給你兜著。」
他的聲音低沉暗啞,如羽毛劃過心尖。
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去看那雙能吸人魂魄的眼睛。
「大人……這不合規矩。」她小聲囁嚅,「契約上寫了,互不幹涉……」
「契約?」
裴凌州直起身,將手中的燈盞放回桌上。
「契約上還寫了,裴府上下,皆由夫人做主。」他看著她,眼神玩味,「我給夫人添衣掌燈,也是不想讓外人說我裴家苛待主母。這怎麼就不合規矩了?」
沈清婉:「……」
這人怎麼總能把歪理說得這麼一本正經?
「行了,早點睡。」
裴凌州沒再逗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錢萬三明日會在醉仙樓宴請江南來的絲商。你要的赤金絲,就在那批貨裡。」
說完,他掀開簾子,大步走進了風雪中。
沈清婉坐在椅子上,身上披著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大氅,手裡握著已經涼了的勺子,久久沒有回神。
醉仙樓……
他這是在給她遞刀子。
沈清婉脣角緩緩翹起,眼底的慌亂散去,浮現出勢在必得的神採。
這把刀,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