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首輔掌燈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781·2026/5/18

夜色如墨。   北風卷著雪粒子,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聽雪堂的窗欞。   屋內,地龍燒得正旺,卻抵不住從窗縫裡滲進的寒意。   沈清婉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後,手邊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案上帳冊與圖紙高高摞起,那是為了趕製宮裡三千個荷包和五百條抹額所做的籌備。   「流金繡省時,但這金線的損耗是個大數。」   沈清婉喃喃自語,筆尖在宣紙上懸停片刻,落下幾個墨點。   她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接下這單子是險棋。   用流金繡解決了工期,但原材料的採買卻是個無底洞。   六行商會把持著京城的絲線行市。   若是他們從中作梗,這皇商的牌子還沒掛熱乎,就得變成催命符。   「青杏。」   沈清婉喊了一聲,想讓人添點茶水。   沒人應。   她這才恍然想起,剛纔看青杏實在困得點頭如搗蒜,便打發那丫頭去外間榻上歪一會兒了。   沈清婉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正準備自己起身去倒水,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夾雜著風雪的寒氣湧入,其中還混著熟悉的沉水香。   沈清婉的手指一頓,下意識地就要站起來行禮。   「坐著。」   男人低沉的聲音傳來,話語中自有威嚴。   裴凌州大步走了進來。   他沒穿那身生人勿近的緋色官袍,只著了一件鴉青色的常服。   袖口用銀線滾了邊,腰間束著玉帶。   身形挺拔如松,少了朝堂上的肅殺,多了居家的清貴。   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另一隻手解下身上的大氅,隨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這麼晚了,大人怎麼……」沈清婉言語間透出侷促。   兩人籤了婚書,但這聽雪堂是她的地盤。   裴凌州向來守規矩,極少在這個時辰踏足。   「路過。」   裴凌州言簡意賅。   他走到桌案前,視線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紙上,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   「你是打算把這雙眼睛熬瞎,好讓我裴府省下點燈油錢?」   沈清婉:「……」   這話聽著刺耳,但她聽出了下面的意思。   「這批貨要得急,原材料的單子今晚必須定下來,明日一早就要發去江南。」沈清婉解釋道,重新坐回椅子上,「大人若是沒事……」   「誰說我沒事?」   裴凌州打斷她,將食盒放在桌角那塊唯一的空地上。   他打開蓋子,從裡面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燕窩粥,還有兩碟精緻的點心。   「晚膳我看你沒動幾口。」裴凌州把粥推到她手邊,話音平淡無波,「裴府不養餓死鬼。你是裴家的門面,若是餓瘦了,太后還以為我虐待功臣。」   沈清婉看著那碗粥,心口一熱。   她在陸家三年,陸恆從未問過她餓不餓。   哪怕她病得起不來牀,陸恆也只會嫌藥味衝鼻,轉身去蘇淺淺房裡喝參湯。   「多謝大人。」   沈清婉拿起勺子,低頭喝了一口。   粥熬得軟糯,入口即化,暖意順著喉嚨一直滑進胃裡。   裴凌州沒走。   他繞過桌案,走到她身側。   沈清婉的身體頓時繃緊。   這距離太近,他身上未散的寒氣與那沉水香一同襲來,讓她心緒不寧。   「光線太暗。」   裴凌州丟下這句話,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燭剪。   「咔嚓」一聲輕響。   燭芯被剪去一截,原本昏黃的火光跳躍起來,明亮了許多。   但他並沒有放下燭臺。   他一手負在身後,一手端著那盞青銅鶴燈,微微傾身,將光源送到了沈清婉正在看的圖紙上方。   沈清婉愣住了,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大人?」   當朝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雙手是用來批紅斷案,指點江山的,如今卻在給她……掌燈?   「看你的圖。」裴凌州目不斜視,下巴微抬,「這燈沉,我沒那麼多耐心。」   沈清婉咬了咬脣,壓下心頭的悸動。   她知道這個男人的脾氣,說一不二。   若是她再推辭,這燈下一刻就要被扔出窗外。   她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到圖紙上。   「這流金繡的針法,若是用普通的金線,光澤度不夠。必須用江南織造局特供的赤金絲。」沈清婉指著圖紙上的一處,聲音恢復了冷靜,「但赤金絲產量極少,往年都是貢品。」   「六行商會手裡有存貨。」   裴凌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語調中儘是掌控全局的篤定。   「大人知道?」沈清婉仰頭。   燈光下,她的眸子亮晶晶的,映著燭火,燦若星河。   裴凌州垂眸,視線落在她那張未施粉黛卻依舊瑩白的臉上。   她的髮髻鬆散,一縷碎發垂在耳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晃得人心癢。   「京城裡還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裴凌州移開視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六行商會的會長錢萬三,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內務府那個劉公公既然敢把單子給你,就說明六行商會那邊沒打通關節。」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譏誚,「他們想看你起高樓,再看你樓塌了。」   沈清婉握筆的手緊了緊。   這道理她懂。   現在捧得越高,到時候交不出貨,摔得就越慘。   「我會想辦法。」沈清婉的聲音很輕,字字清晰,「既然接了,就沒有退路。」   「需要我出手嗎?」   裴凌州問得隨意,彷彿只是在問明天天氣。   只要他一句話,大理寺的封條明天就能貼滿六行商會的大門。   錢萬三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扣首輔夫人的貨。   沈清婉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這是婉記的生意,也是我的立身之本。」她抬起頭,直視著裴凌州的眼睛,「大人護得了我一時,護不了一世。我既然要站到高處,就得自己走上去。」   裴凌州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怯懦和依賴,只有野草般的堅韌。   這正是他著迷的地方。   七年前那個在及笄禮上明媚張揚的少女,並未死去。   她只是在陸家的風雪裡睡了一覺,如今,醒了。   「好。」   裴凌州脣角微揚。   「那你自己走。若是摔了……」   他俯下身,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到呼吸可聞。   沈清婉屏住呼吸,後背緊緊貼在椅背上。   裴凌州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動作。   他只是伸出那隻一直負在身後的手,將架子上的大氅取了下來,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   帶著體溫的大氅將她包裹,沉水香的氣味愈發清晰,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她整個人罩在其中。   「若是摔了,我也能給你兜著。」   他的聲音低沉暗啞,如羽毛劃過心尖。   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去看那雙能吸人魂魄的眼睛。   「大人……這不合規矩。」她小聲囁嚅,「契約上寫了,互不幹涉……」   「契約?」   裴凌州直起身,將手中的燈盞放回桌上。   「契約上還寫了,裴府上下,皆由夫人做主。」他看著她,眼神玩味,「我給夫人添衣掌燈,也是不想讓外人說我裴家苛待主母。這怎麼就不合規矩了?」   沈清婉:「……」   這人怎麼總能把歪理說得這麼一本正經?   「行了,早點睡。」   裴凌州沒再逗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錢萬三明日會在醉仙樓宴請江南來的絲商。你要的赤金絲,就在那批貨裡。」   說完,他掀開簾子,大步走進了風雪中。   沈清婉坐在椅子上,身上披著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大氅,手裡握著已經涼了的勺子,久久沒有回神。   醉仙樓……   他這是在給她遞刀子。   沈清婉脣角緩緩翹起,眼底的慌亂散去,浮現出勢在必得的神採。   這把刀,她接

夜色如墨。

  北風卷著雪粒子,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聽雪堂的窗欞。

  屋內,地龍燒得正旺,卻抵不住從窗縫裡滲進的寒意。

  沈清婉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後,手邊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案上帳冊與圖紙高高摞起,那是為了趕製宮裡三千個荷包和五百條抹額所做的籌備。

  「流金繡省時,但這金線的損耗是個大數。」

  沈清婉喃喃自語,筆尖在宣紙上懸停片刻,落下幾個墨點。

  她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接下這單子是險棋。

  用流金繡解決了工期,但原材料的採買卻是個無底洞。

  六行商會把持著京城的絲線行市。

  若是他們從中作梗,這皇商的牌子還沒掛熱乎,就得變成催命符。

  「青杏。」

  沈清婉喊了一聲,想讓人添點茶水。

  沒人應。

  她這才恍然想起,剛纔看青杏實在困得點頭如搗蒜,便打發那丫頭去外間榻上歪一會兒了。

  沈清婉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正準備自己起身去倒水,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夾雜著風雪的寒氣湧入,其中還混著熟悉的沉水香。

  沈清婉的手指一頓,下意識地就要站起來行禮。

  「坐著。」

  男人低沉的聲音傳來,話語中自有威嚴。

  裴凌州大步走了進來。

  他沒穿那身生人勿近的緋色官袍,只著了一件鴉青色的常服。

  袖口用銀線滾了邊,腰間束著玉帶。

  身形挺拔如松,少了朝堂上的肅殺,多了居家的清貴。

  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另一隻手解下身上的大氅,隨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這麼晚了,大人怎麼……」沈清婉言語間透出侷促。

  兩人籤了婚書,但這聽雪堂是她的地盤。

  裴凌州向來守規矩,極少在這個時辰踏足。

  「路過。」

  裴凌州言簡意賅。

  他走到桌案前,視線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紙上,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

  「你是打算把這雙眼睛熬瞎,好讓我裴府省下點燈油錢?」

  沈清婉:「……」

  這話聽著刺耳,但她聽出了下面的意思。

  「這批貨要得急,原材料的單子今晚必須定下來,明日一早就要發去江南。」沈清婉解釋道,重新坐回椅子上,「大人若是沒事……」

  「誰說我沒事?」

  裴凌州打斷她,將食盒放在桌角那塊唯一的空地上。

  他打開蓋子,從裡面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燕窩粥,還有兩碟精緻的點心。

  「晚膳我看你沒動幾口。」裴凌州把粥推到她手邊,話音平淡無波,「裴府不養餓死鬼。你是裴家的門面,若是餓瘦了,太后還以為我虐待功臣。」

  沈清婉看著那碗粥,心口一熱。

  她在陸家三年,陸恆從未問過她餓不餓。

  哪怕她病得起不來牀,陸恆也只會嫌藥味衝鼻,轉身去蘇淺淺房裡喝參湯。

  「多謝大人。」

  沈清婉拿起勺子,低頭喝了一口。

  粥熬得軟糯,入口即化,暖意順著喉嚨一直滑進胃裡。

  裴凌州沒走。

  他繞過桌案,走到她身側。

  沈清婉的身體頓時繃緊。

  這距離太近,他身上未散的寒氣與那沉水香一同襲來,讓她心緒不寧。

  「光線太暗。」

  裴凌州丟下這句話,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燭剪。

  「咔嚓」一聲輕響。

  燭芯被剪去一截,原本昏黃的火光跳躍起來,明亮了許多。

  但他並沒有放下燭臺。

  他一手負在身後,一手端著那盞青銅鶴燈,微微傾身,將光源送到了沈清婉正在看的圖紙上方。

  沈清婉愣住了,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大人?」

  當朝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雙手是用來批紅斷案,指點江山的,如今卻在給她……掌燈?

  「看你的圖。」裴凌州目不斜視,下巴微抬,「這燈沉,我沒那麼多耐心。」

  沈清婉咬了咬脣,壓下心頭的悸動。

  她知道這個男人的脾氣,說一不二。

  若是她再推辭,這燈下一刻就要被扔出窗外。

  她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到圖紙上。

  「這流金繡的針法,若是用普通的金線,光澤度不夠。必須用江南織造局特供的赤金絲。」沈清婉指著圖紙上的一處,聲音恢復了冷靜,「但赤金絲產量極少,往年都是貢品。」

  「六行商會手裡有存貨。」

  裴凌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語調中儘是掌控全局的篤定。

  「大人知道?」沈清婉仰頭。

  燈光下,她的眸子亮晶晶的,映著燭火,燦若星河。

  裴凌州垂眸,視線落在她那張未施粉黛卻依舊瑩白的臉上。

  她的髮髻鬆散,一縷碎發垂在耳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晃得人心癢。

  「京城裡還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裴凌州移開視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六行商會的會長錢萬三,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內務府那個劉公公既然敢把單子給你,就說明六行商會那邊沒打通關節。」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譏誚,「他們想看你起高樓,再看你樓塌了。」

  沈清婉握筆的手緊了緊。

  這道理她懂。

  現在捧得越高,到時候交不出貨,摔得就越慘。

  「我會想辦法。」沈清婉的聲音很輕,字字清晰,「既然接了,就沒有退路。」

  「需要我出手嗎?」

  裴凌州問得隨意,彷彿只是在問明天天氣。

  只要他一句話,大理寺的封條明天就能貼滿六行商會的大門。

  錢萬三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扣首輔夫人的貨。

  沈清婉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這是婉記的生意,也是我的立身之本。」她抬起頭,直視著裴凌州的眼睛,「大人護得了我一時,護不了一世。我既然要站到高處,就得自己走上去。」

  裴凌州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怯懦和依賴,只有野草般的堅韌。

  這正是他著迷的地方。

  七年前那個在及笄禮上明媚張揚的少女,並未死去。

  她只是在陸家的風雪裡睡了一覺,如今,醒了。

  「好。」

  裴凌州脣角微揚。

  「那你自己走。若是摔了……」

  他俯下身,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到呼吸可聞。

  沈清婉屏住呼吸,後背緊緊貼在椅背上。

  裴凌州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動作。

  他只是伸出那隻一直負在身後的手,將架子上的大氅取了下來,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

  帶著體溫的大氅將她包裹,沉水香的氣味愈發清晰,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她整個人罩在其中。

  「若是摔了,我也能給你兜著。」

  他的聲音低沉暗啞,如羽毛劃過心尖。

  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去看那雙能吸人魂魄的眼睛。

  「大人……這不合規矩。」她小聲囁嚅,「契約上寫了,互不幹涉……」

  「契約?」

  裴凌州直起身,將手中的燈盞放回桌上。

  「契約上還寫了,裴府上下,皆由夫人做主。」他看著她,眼神玩味,「我給夫人添衣掌燈,也是不想讓外人說我裴家苛待主母。這怎麼就不合規矩了?」

  沈清婉:「……」

  這人怎麼總能把歪理說得這麼一本正經?

  「行了,早點睡。」

  裴凌州沒再逗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錢萬三明日會在醉仙樓宴請江南來的絲商。你要的赤金絲,就在那批貨裡。」

  說完,他掀開簾子,大步走進了風雪中。

  沈清婉坐在椅子上,身上披著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大氅,手裡握著已經涼了的勺子,久久沒有回神。

  醉仙樓……

  他這是在給她遞刀子。

  沈清婉脣角緩緩翹起,眼底的慌亂散去,浮現出勢在必得的神採。

  這把刀,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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