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大婚當日(下)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483·2026/5/18

烏木馬車行得極穩,車輪碾過厚重的蜀錦,悄無聲息,全無半分顛簸。   外頭那震天的喜樂與人聲鼎沸,傳進車廂時,便被厚實的廂壁濾去了所有稜角,只餘下一片模糊而溫暖的喧囂。   車廂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角落的紫銅小爐裡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沒有半點菸火氣,只將一室暖意烘得恰到好處。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沉水香,混著沈清婉身上嫁衣的薰香,織成一張細密而安穩的網。   沈清婉端坐著,蓋頭下的視線只及身前一尺之地,那是一片鋪著軟墊的錦繡。   身側的男人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那隻手乾燥溫熱,掌心帶著常年執筆的薄繭,將她微涼的指尖整個包裹起來。他握得緊,力道卻又剋制,予她篤定的安撫。   沈清婉的心,從踏出婉記繡莊那一刻起,便一直懸著。直到此刻,被這隻手握住,才落回了原處。   她想起三年前那頂淋了雨的小轎,想起那一路的顛簸與寒冷。那時無人牽她的手,她只能死死攥著母親留下的那隻破木匣,視作她唯一的依靠。   而今,她什麼都未帶。   可她心知,自己已擁有所有。   裴凌州察覺到她指尖輕顫,覆在她手背上的拇指,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冷嗎?」他問,聲音低沉,被車廂攏得喑啞。   「不冷。」沈清婉搖頭,蓋頭上的流蘇輕輕晃動。   車廂裡又恢復了安靜。   於她而言,這簡短的兩個字,比她聽過的所有甜言蜜語,都要動人。   這世上,終於有了一個人,會問她冷不冷。   ……   茶樓二樓,那扇半開的窗,正窺探著街上的一切。   陸恆還站在那裡,維持著那個狼狽後縮的姿勢,後背緊緊抵著寒涼的牆壁。   外頭的喜樂聲隔著一條街,變得有些遙遠,卻也因此更顯刺耳。那嗩吶高亢的調子,一聲聲鑽進耳朵,攪得他心口劇痛。   他看著那支紅色的長龍緩緩遠去,看著那輛黑色的馬車消失在街角。   他看不見車裡的人,可他腦中卻清晰地勾勒出裡面的景象。   是了,裴凌州那般體貼,車裡定然是暖的。   想必還備著手爐,備著熱茶,備著她愛喫的點心。   陸恆的胃裡一陣翻滾,喉頭湧上一股酸意。   三年前那個雨天,也是這樣一輛馬車,將他從同僚的酒宴上接回。他醉得厲害,靠在車壁上,嫌惡地推開了遞過帕子的蘇淺淺。   他記得自己當時說:「一股子脂粉味,燻得人頭疼。」   那之後,他便去了書房。   他忘了,那一日,也是他與沈清婉大婚的日子。   他甚至沒問一句,那個獨自坐在新房裡的女人,冷不冷,餓不餓。   記憶開了閘,洪流般爭先恐後地湧上來,要將他淹沒。   他想起了那頂四人抬的小轎。   沒有儀仗,沒有吹打,只在轎角掛了兩個褪色的紅燈籠。轎夫穿著短褂,踩著泥濘,一路沉默地將轎子從陸府的側門抬了進去。   他記得自己當時正與幾位友人高談闊論,瞥見那頂寒酸的轎子,只覺丟人。便揮手讓管家直接將人送入後院,連面都未露。   他想起了那間新房。   沒有滿地的花生桂圓,沒有成雙的龍鳳喜燭。只有兩根普通的紅燭,跳動著微弱的火光。沈清婉就坐在那光影裡,穿著一身半舊的嫁衣,頭上連支體面的金簪都無。   她見他進來,怯生生地站起身,喚了一聲「夫君」。   他是如何回應的?   他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解下外袍扔在一旁,自顧自地倒了杯冷茶。   他說:「沈家如今的光景,你既嫁入我陸家,便該惜福。往後恪守本分,侍奉母親,莫要再生事端。」   他說完那番話,見她只是低頭不語,無端的火氣便直衝頭頂。便認定她沉悶無趣,連帶著那張清麗的臉,也變得乏味起來。   於是他轉身,去了早已收拾妥當的書房。   那一夜,他將她一個人,丟在了那間毫無暖意的新房裡。   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錯得離譜,錯得荒唐。   他一直自以為,是沈清婉性子沉悶,上不得臺面。   如今方知,是他陸家的門楣太窄,是他陸恆的眼界太淺,是他親手將那璀璨的明珠,按進了泥淖裡,還嫌她不夠光亮。   「呵……」   陸恆發出一聲乾澀的笑,胸口被堵住了,悶得發疼。   他扶著牆,想走回桌邊,再喝一口酒。   可那酒是苦的,入喉便是一陣刀割火燎。   他踉蹌著,又撲回窗邊。   他想再看一眼。   哪怕只是看一眼那遠去的車隊,也能讓他生出一點不切實際的妄想。   可街上,哪裡還有什麼紅色長龍?   迎親的隊伍早已走遠,那十裡紅妝的蜀錦,正被裴府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捲起收走。   街市恢復了往常的模樣,百姓們三三兩兩地散去,面上仍是意猶未盡的興奮。   「往後這京城裡,怕是再沒這般風光的婚事了。」   「可不是?裴夫人當真是好福氣。」   「什麼好福氣?那是人家應得的!你沒聽張院判說嗎?在陸家生生熬壞了身子!如今這是苦盡甘來!」   「要我說,那陸大人才是瞎了眼。放著這麼個會下金蛋的鳳凰不要,非要去疼愛一隻不會打鳴的草雞,活該!」   議論聲順著風,斷斷續續地飄進耳朵裡。   每一個字,都化作錐子,狠紮在他心口最痛處。   瞎了眼……   活該……   陸恆的身子晃動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他死死摳著斑駁的窗框,指甲斷裂,木刺扎進肉裡,也渾然不覺疼痛。   喉嚨裡一陣翻湧,腥甜的氣味直衝上來。   他想壓下去,可那口氣頂著他的胸口,痛得五臟俱焚。   他再也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咳聲嘶啞,恨不能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同桌的茶客被這動靜驚動,嫌惡地挪了挪椅子。   「這人莫不是得了癆病?」   陸恆聽不見了。   他咳得弓起了背,整個人縮成一團。   終於,那陣腥甜再也壓制不住。   「噗——」   一口暗紅色的血,噴了出來。   濺在那積了灰的窗臺上,也濺在他那件半舊的青衫袖口。   那顏色,與樓下曾鋪過的蜀錦一般紅豔,一個喜慶,一個絕望。   血腥氣在空氣裡瀰漫開來。   陸恆的咳嗽聲停住了。   他緩緩直起身,抬起手,看著袖口那片刺目的紅。   視野漸漸模糊,耳邊的喧囂聲也遠去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那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和胸腔裡一片虛無的鈍痛。   天,是真的塌了。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得……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   陸恆身子一軟,順著牆壁滑倒在地。   他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活脫脫一條被主人遺棄的喪家之犬。   窗外,三月的陽光正好,落在朱雀大街上,一片明媚。   而他所在的這間陋室,昏暗,陰冷,再也見不到

烏木馬車行得極穩,車輪碾過厚重的蜀錦,悄無聲息,全無半分顛簸。

  外頭那震天的喜樂與人聲鼎沸,傳進車廂時,便被厚實的廂壁濾去了所有稜角,只餘下一片模糊而溫暖的喧囂。

  車廂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角落的紫銅小爐裡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沒有半點菸火氣,只將一室暖意烘得恰到好處。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沉水香,混著沈清婉身上嫁衣的薰香,織成一張細密而安穩的網。

  沈清婉端坐著,蓋頭下的視線只及身前一尺之地,那是一片鋪著軟墊的錦繡。

  身側的男人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那隻手乾燥溫熱,掌心帶著常年執筆的薄繭,將她微涼的指尖整個包裹起來。他握得緊,力道卻又剋制,予她篤定的安撫。

  沈清婉的心,從踏出婉記繡莊那一刻起,便一直懸著。直到此刻,被這隻手握住,才落回了原處。

  她想起三年前那頂淋了雨的小轎,想起那一路的顛簸與寒冷。那時無人牽她的手,她只能死死攥著母親留下的那隻破木匣,視作她唯一的依靠。

  而今,她什麼都未帶。

  可她心知,自己已擁有所有。

  裴凌州察覺到她指尖輕顫,覆在她手背上的拇指,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冷嗎?」他問,聲音低沉,被車廂攏得喑啞。

  「不冷。」沈清婉搖頭,蓋頭上的流蘇輕輕晃動。

  車廂裡又恢復了安靜。

  於她而言,這簡短的兩個字,比她聽過的所有甜言蜜語,都要動人。

  這世上,終於有了一個人,會問她冷不冷。

  ……

  茶樓二樓,那扇半開的窗,正窺探著街上的一切。

  陸恆還站在那裡,維持著那個狼狽後縮的姿勢,後背緊緊抵著寒涼的牆壁。

  外頭的喜樂聲隔著一條街,變得有些遙遠,卻也因此更顯刺耳。那嗩吶高亢的調子,一聲聲鑽進耳朵,攪得他心口劇痛。

  他看著那支紅色的長龍緩緩遠去,看著那輛黑色的馬車消失在街角。

  他看不見車裡的人,可他腦中卻清晰地勾勒出裡面的景象。

  是了,裴凌州那般體貼,車裡定然是暖的。

  想必還備著手爐,備著熱茶,備著她愛喫的點心。

  陸恆的胃裡一陣翻滾,喉頭湧上一股酸意。

  三年前那個雨天,也是這樣一輛馬車,將他從同僚的酒宴上接回。他醉得厲害,靠在車壁上,嫌惡地推開了遞過帕子的蘇淺淺。

  他記得自己當時說:「一股子脂粉味,燻得人頭疼。」

  那之後,他便去了書房。

  他忘了,那一日,也是他與沈清婉大婚的日子。

  他甚至沒問一句,那個獨自坐在新房裡的女人,冷不冷,餓不餓。

  記憶開了閘,洪流般爭先恐後地湧上來,要將他淹沒。

  他想起了那頂四人抬的小轎。

  沒有儀仗,沒有吹打,只在轎角掛了兩個褪色的紅燈籠。轎夫穿著短褂,踩著泥濘,一路沉默地將轎子從陸府的側門抬了進去。

  他記得自己當時正與幾位友人高談闊論,瞥見那頂寒酸的轎子,只覺丟人。便揮手讓管家直接將人送入後院,連面都未露。

  他想起了那間新房。

  沒有滿地的花生桂圓,沒有成雙的龍鳳喜燭。只有兩根普通的紅燭,跳動著微弱的火光。沈清婉就坐在那光影裡,穿著一身半舊的嫁衣,頭上連支體面的金簪都無。

  她見他進來,怯生生地站起身,喚了一聲「夫君」。

  他是如何回應的?

  他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解下外袍扔在一旁,自顧自地倒了杯冷茶。

  他說:「沈家如今的光景,你既嫁入我陸家,便該惜福。往後恪守本分,侍奉母親,莫要再生事端。」

  他說完那番話,見她只是低頭不語,無端的火氣便直衝頭頂。便認定她沉悶無趣,連帶著那張清麗的臉,也變得乏味起來。

  於是他轉身,去了早已收拾妥當的書房。

  那一夜,他將她一個人,丟在了那間毫無暖意的新房裡。

  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錯得離譜,錯得荒唐。

  他一直自以為,是沈清婉性子沉悶,上不得臺面。

  如今方知,是他陸家的門楣太窄,是他陸恆的眼界太淺,是他親手將那璀璨的明珠,按進了泥淖裡,還嫌她不夠光亮。

  「呵……」

  陸恆發出一聲乾澀的笑,胸口被堵住了,悶得發疼。

  他扶著牆,想走回桌邊,再喝一口酒。

  可那酒是苦的,入喉便是一陣刀割火燎。

  他踉蹌著,又撲回窗邊。

  他想再看一眼。

  哪怕只是看一眼那遠去的車隊,也能讓他生出一點不切實際的妄想。

  可街上,哪裡還有什麼紅色長龍?

  迎親的隊伍早已走遠,那十裡紅妝的蜀錦,正被裴府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捲起收走。

  街市恢復了往常的模樣,百姓們三三兩兩地散去,面上仍是意猶未盡的興奮。

  「往後這京城裡,怕是再沒這般風光的婚事了。」

  「可不是?裴夫人當真是好福氣。」

  「什麼好福氣?那是人家應得的!你沒聽張院判說嗎?在陸家生生熬壞了身子!如今這是苦盡甘來!」

  「要我說,那陸大人才是瞎了眼。放著這麼個會下金蛋的鳳凰不要,非要去疼愛一隻不會打鳴的草雞,活該!」

  議論聲順著風,斷斷續續地飄進耳朵裡。

  每一個字,都化作錐子,狠紮在他心口最痛處。

  瞎了眼……

  活該……

  陸恆的身子晃動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他死死摳著斑駁的窗框,指甲斷裂,木刺扎進肉裡,也渾然不覺疼痛。

  喉嚨裡一陣翻湧,腥甜的氣味直衝上來。

  他想壓下去,可那口氣頂著他的胸口,痛得五臟俱焚。

  他再也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咳聲嘶啞,恨不能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同桌的茶客被這動靜驚動,嫌惡地挪了挪椅子。

  「這人莫不是得了癆病?」

  陸恆聽不見了。

  他咳得弓起了背,整個人縮成一團。

  終於,那陣腥甜再也壓制不住。

  「噗——」

  一口暗紅色的血,噴了出來。

  濺在那積了灰的窗臺上,也濺在他那件半舊的青衫袖口。

  那顏色,與樓下曾鋪過的蜀錦一般紅豔,一個喜慶,一個絕望。

  血腥氣在空氣裡瀰漫開來。

  陸恆的咳嗽聲停住了。

  他緩緩直起身,抬起手,看著袖口那片刺目的紅。

  視野漸漸模糊,耳邊的喧囂聲也遠去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那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和胸腔裡一片虛無的鈍痛。

  天,是真的塌了。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得……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

  陸恆身子一軟,順著牆壁滑倒在地。

  他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活脫脫一條被主人遺棄的喪家之犬。

  窗外,三月的陽光正好,落在朱雀大街上,一片明媚。

  而他所在的這間陋室,昏暗,陰冷,再也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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