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臨危不亂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645·2026/5/18

六月。   京城連著下了半月的雨。青石板縫隙裡生出厚綠的青苔。溼熱的水汽籠罩著安興坊。   聽雪堂的竹簾垂落。冰盆裡的冰塊融去大半,水珠順著銅盆邊緣滑落,落在厚氆氌地毯上,未發出一絲聲響。   沈清婉著一身月白夏布衫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皓腕。她坐在紫檀木大案後,手邊堆著半尺高的帳冊。   她接手裴府中饋後,又將婉記的生意鋪排到大周十三省,這帳目進出便如流水一般。每日要過目的票據,能裝滿兩個竹筐。   婉記的生意做得大,動了京城老牌商戶的根基。六行商會的錢萬三,自打在赤金絲上喫了虧,便一直心懷怨恨。明面上不敢得罪首輔府,私下裡卻花重金買通了裴府帳房的王管事。   王管事早年受過三老太太的恩惠。三老太太交出管家權後,便一直稱病不出,暗中卻盯著聽雪堂的一舉一動。   兩人合謀。做了一套自認為沒有破綻的假帳。   「夫人,喝口酸梅湯解解暑。」青杏端著描金託盤走近,將一碗冰鎮過的酸梅湯擱在案頭。   沈清婉未抬頭。手中狼毫在宣紙上寫下幾行細密的小字。   「西山那邊的田莊,今年的租子收上來了麼。」她問。   「莊頭昨日報了。說是雨水多,麥子爛在地裡兩成。想請夫人寬限幾日。」   沈清婉擱下筆。指尖沾了一點墨跡。她拿過溼帕擦拭。   「按規矩辦。天災免去三成租子。剩下的,月底前交齊。」   青杏應下,端著託盤退了出去。   門外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雨水踩踏的聲響在安靜的院落裡尤其顯眼。   張伯站在廊下,隔著竹簾回稟。   「夫人。前廳有事。」   沈清婉擦手的動作止住。溼帕搭在瓷盤邊緣。   「何事。」   「三老太太帶著帳房的王管事,在前廳候著。說是有要緊的帳目,請大人過目。」張伯壓低嗓音,「那王管事手裡,捧著幾本婉記和匯通錢莊的往來底帳。」   沈清婉目光平靜。   三老太太。裴凌州的三嬸娘。   三個月前,她初入裴府,這三嬸娘便想用五百匹雲錦的帳目給她一個教訓。被她當眾揭露後,蟄伏了這些時日。   眼下這是找到了由頭,要扭轉局面。   「大人在府裡?」   「大人半個時辰前剛從內閣回來。這會兒在承志堂。」   沈清婉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   「走吧。去前廳。」   承志堂。   門窗大開。穿堂風卷著潮溼的雨氣吹入廳內。   裴凌州端坐主位。他穿了一件鴉青色杭綢直裰,未戴冠,烏髮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著。   他手裡撥弄著一串十八子沉香手串。拇指推過圓潤的珠子,發出極輕的碰擊聲。   三老太太坐在下首。手裡捏著一方蘇繡帕子。她今日穿得鄭重,絳紫色對襟褙子,頭上插著金累絲嵌寶頭面。   廳內兩側,還坐著幾位裴氏的旁支長輩。皆是聽了三老太太的傳聞,趕來看熱鬧的。   王帳房跪在廳中。身側放著三本厚重的帳冊。   「大人。」三老太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擠出幾滴水光。「我這做長輩的,本不該插手你們小兩口的事。可這裴家的基業,總不能毀在外人手裡。」   她指著地上的帳冊。   「這王管事是府裡的老人了。他昨日查帳,發現庫房裡足足少了五萬兩現銀。順著票號查下去,這筆錢,竟然全都轉入了匯通錢莊。」   「那匯通錢莊的戶頭,寫的是婉記繡莊的名字。」   三老太太語調咬得極重。   「五萬兩白銀。這不是小數目。她沈氏一個商戶出身,目光短淺。見到裴府的金山銀山,起了貪心也是會有的。」   「她把裴府的銀子,拿去填她那婉記的虧空。這等竊取主家財物的舉動,若是傳出去,裴家的顏面往何處放。」   旁支長輩們低聲議論。   「這商戶女就是上不得臺面。見了公中的銀子,便挪不動腳步。」   「五萬兩。這能買多少田產。她倒好,全都搬去填自己鋪子的窟窿。」   細碎的議論聲在廳內迴蕩。   裴凌州未接話。撥弄佛珠的動作未停。   木珠碰擊的輕響,在空曠的廳堂裡迴旋。   王帳房伏在地上,雙手將一本帳冊高高舉起。   「大人明鑑。這帳冊上記錄得清清楚楚。五月初十,支銀一萬兩。五月十五,支銀兩萬兩。五月廿二,支銀兩萬兩。上面皆有夫人的私印。」   「小人不敢欺瞞大人。這票據,字跡皆是夫人親筆。」   門外雨勢更盛。雨水順著屋簷砸在青石板上,迸濺成花。   沈清婉跨過高高的門檻。   裙擺未沾一點泥水。她步履平穩,走到廳中。   「三嬸娘今日好興致。冒著大雨來查帳。」   沈清婉視線掃過地上的帳冊。   三老太太冷聲回應。   「沈氏。你來得正好。當著大人的面,你把這五萬兩的虧空解釋清楚。」   沈清婉未理會三老太太。她轉身,面向裴凌州。   裴凌州抬起眼。視線落在她身上。   他停止了撥弄佛珠的動作。   「雨大。裙擺溼了沒有。」他問。   話語尋常,好似問清早喫了什麼。   沈清婉搖頭。   「未溼。」   三老太太見兩人這樣,心中怒火燃起。   「大人!證據確鑿。那票號的存根就在這帳本裡夾著。這等家賊,若不懲處,以後這府裡還怎麼管教下人。」   王帳房將帳冊往前遞了遞。   「請大人過目。」   裴凌州視線從沈清婉身上移開。落在帳冊上。   他沒有伸手去接。   他站起身。理了理直裰的寬袖。   動作緩慢。   廳內的細碎議論聲逐漸減弱。直至寂靜無聲。   他走到王帳房面前。   「你方纔說。核對了票號。比對了字跡。」   「是……是……」   「你可知。夫人的私印。用的是什麼料子。」   王帳房呆住。   「小人……小人不知。」   「是西域進貢的羊脂玉。印泥用的是徽州的硃砂,摻了三分金粉。」裴凌州語調平緩。「你這假帳上的印跡。暗沉發烏。連市井十文錢一盒的印泥都不如。」   「拿這等汙穢東西。來玷汙我的眼。」   皁靴停在帳冊邊緣。   他抬起腳。踩在那本帳冊上。   泥水沾染了宣紙。墨跡擴散。   王帳房臉無血色。   「大人……這……」   裴凌州腳下加力。帳冊發出紙張撕裂的聲響。   「青安。」   青安從廊下的陰影裡走出。長刀佩在腰間。   「屬下在。」   「拖下去。敲碎十指。割了舌頭。送詔獄。」   裴凌州語調平緩。沒有波瀾。   詔獄。進去了,便是一攤廢渣。   王帳房雙目圓睜。整個人癱軟在地。   「大人!小人冤枉!小人句句屬實!那帳本是真的!票據也是真的!」   他拼命叩首。額頭砸在青磚上,發出鈍響。鮮血流出。   青安上前一步。單手拎起王帳房的衣領。好似拎起一隻幼鳥。   三老太太猛然起身。手指顫抖,指著裴凌州。   「裴凌州!你這是做什麼!他查出家賊,有功無過。你怎可屈打成招!」   「證據在此。你連看都不看一眼。你這般包庇這女人,你對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嗎!」   裴凌州轉過身。   他走到沈清婉身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腹溫熱。   他看向三老太太。目光冰冷。   「三嬸娘。你老了。腦子也不清楚了

六月。

  京城連著下了半月的雨。青石板縫隙裡生出厚綠的青苔。溼熱的水汽籠罩著安興坊。

  聽雪堂的竹簾垂落。冰盆裡的冰塊融去大半,水珠順著銅盆邊緣滑落,落在厚氆氌地毯上,未發出一絲聲響。

  沈清婉著一身月白夏布衫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皓腕。她坐在紫檀木大案後,手邊堆著半尺高的帳冊。

  她接手裴府中饋後,又將婉記的生意鋪排到大周十三省,這帳目進出便如流水一般。每日要過目的票據,能裝滿兩個竹筐。

  婉記的生意做得大,動了京城老牌商戶的根基。六行商會的錢萬三,自打在赤金絲上喫了虧,便一直心懷怨恨。明面上不敢得罪首輔府,私下裡卻花重金買通了裴府帳房的王管事。

  王管事早年受過三老太太的恩惠。三老太太交出管家權後,便一直稱病不出,暗中卻盯著聽雪堂的一舉一動。

  兩人合謀。做了一套自認為沒有破綻的假帳。

  「夫人,喝口酸梅湯解解暑。」青杏端著描金託盤走近,將一碗冰鎮過的酸梅湯擱在案頭。

  沈清婉未抬頭。手中狼毫在宣紙上寫下幾行細密的小字。

  「西山那邊的田莊,今年的租子收上來了麼。」她問。

  「莊頭昨日報了。說是雨水多,麥子爛在地裡兩成。想請夫人寬限幾日。」

  沈清婉擱下筆。指尖沾了一點墨跡。她拿過溼帕擦拭。

  「按規矩辦。天災免去三成租子。剩下的,月底前交齊。」

  青杏應下,端著託盤退了出去。

  門外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雨水踩踏的聲響在安靜的院落裡尤其顯眼。

  張伯站在廊下,隔著竹簾回稟。

  「夫人。前廳有事。」

  沈清婉擦手的動作止住。溼帕搭在瓷盤邊緣。

  「何事。」

  「三老太太帶著帳房的王管事,在前廳候著。說是有要緊的帳目,請大人過目。」張伯壓低嗓音,「那王管事手裡,捧著幾本婉記和匯通錢莊的往來底帳。」

  沈清婉目光平靜。

  三老太太。裴凌州的三嬸娘。

  三個月前,她初入裴府,這三嬸娘便想用五百匹雲錦的帳目給她一個教訓。被她當眾揭露後,蟄伏了這些時日。

  眼下這是找到了由頭,要扭轉局面。

  「大人在府裡?」

  「大人半個時辰前剛從內閣回來。這會兒在承志堂。」

  沈清婉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

  「走吧。去前廳。」

  承志堂。

  門窗大開。穿堂風卷著潮溼的雨氣吹入廳內。

  裴凌州端坐主位。他穿了一件鴉青色杭綢直裰,未戴冠,烏髮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著。

  他手裡撥弄著一串十八子沉香手串。拇指推過圓潤的珠子,發出極輕的碰擊聲。

  三老太太坐在下首。手裡捏著一方蘇繡帕子。她今日穿得鄭重,絳紫色對襟褙子,頭上插著金累絲嵌寶頭面。

  廳內兩側,還坐著幾位裴氏的旁支長輩。皆是聽了三老太太的傳聞,趕來看熱鬧的。

  王帳房跪在廳中。身側放著三本厚重的帳冊。

  「大人。」三老太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擠出幾滴水光。「我這做長輩的,本不該插手你們小兩口的事。可這裴家的基業,總不能毀在外人手裡。」

  她指著地上的帳冊。

  「這王管事是府裡的老人了。他昨日查帳,發現庫房裡足足少了五萬兩現銀。順著票號查下去,這筆錢,竟然全都轉入了匯通錢莊。」

  「那匯通錢莊的戶頭,寫的是婉記繡莊的名字。」

  三老太太語調咬得極重。

  「五萬兩白銀。這不是小數目。她沈氏一個商戶出身,目光短淺。見到裴府的金山銀山,起了貪心也是會有的。」

  「她把裴府的銀子,拿去填她那婉記的虧空。這等竊取主家財物的舉動,若是傳出去,裴家的顏面往何處放。」

  旁支長輩們低聲議論。

  「這商戶女就是上不得臺面。見了公中的銀子,便挪不動腳步。」

  「五萬兩。這能買多少田產。她倒好,全都搬去填自己鋪子的窟窿。」

  細碎的議論聲在廳內迴蕩。

  裴凌州未接話。撥弄佛珠的動作未停。

  木珠碰擊的輕響,在空曠的廳堂裡迴旋。

  王帳房伏在地上,雙手將一本帳冊高高舉起。

  「大人明鑑。這帳冊上記錄得清清楚楚。五月初十,支銀一萬兩。五月十五,支銀兩萬兩。五月廿二,支銀兩萬兩。上面皆有夫人的私印。」

  「小人不敢欺瞞大人。這票據,字跡皆是夫人親筆。」

  門外雨勢更盛。雨水順著屋簷砸在青石板上,迸濺成花。

  沈清婉跨過高高的門檻。

  裙擺未沾一點泥水。她步履平穩,走到廳中。

  「三嬸娘今日好興致。冒著大雨來查帳。」

  沈清婉視線掃過地上的帳冊。

  三老太太冷聲回應。

  「沈氏。你來得正好。當著大人的面,你把這五萬兩的虧空解釋清楚。」

  沈清婉未理會三老太太。她轉身,面向裴凌州。

  裴凌州抬起眼。視線落在她身上。

  他停止了撥弄佛珠的動作。

  「雨大。裙擺溼了沒有。」他問。

  話語尋常,好似問清早喫了什麼。

  沈清婉搖頭。

  「未溼。」

  三老太太見兩人這樣,心中怒火燃起。

  「大人!證據確鑿。那票號的存根就在這帳本裡夾著。這等家賊,若不懲處,以後這府裡還怎麼管教下人。」

  王帳房將帳冊往前遞了遞。

  「請大人過目。」

  裴凌州視線從沈清婉身上移開。落在帳冊上。

  他沒有伸手去接。

  他站起身。理了理直裰的寬袖。

  動作緩慢。

  廳內的細碎議論聲逐漸減弱。直至寂靜無聲。

  他走到王帳房面前。

  「你方纔說。核對了票號。比對了字跡。」

  「是……是……」

  「你可知。夫人的私印。用的是什麼料子。」

  王帳房呆住。

  「小人……小人不知。」

  「是西域進貢的羊脂玉。印泥用的是徽州的硃砂,摻了三分金粉。」裴凌州語調平緩。「你這假帳上的印跡。暗沉發烏。連市井十文錢一盒的印泥都不如。」

  「拿這等汙穢東西。來玷汙我的眼。」

  皁靴停在帳冊邊緣。

  他抬起腳。踩在那本帳冊上。

  泥水沾染了宣紙。墨跡擴散。

  王帳房臉無血色。

  「大人……這……」

  裴凌州腳下加力。帳冊發出紙張撕裂的聲響。

  「青安。」

  青安從廊下的陰影裡走出。長刀佩在腰間。

  「屬下在。」

  「拖下去。敲碎十指。割了舌頭。送詔獄。」

  裴凌州語調平緩。沒有波瀾。

  詔獄。進去了,便是一攤廢渣。

  王帳房雙目圓睜。整個人癱軟在地。

  「大人!小人冤枉!小人句句屬實!那帳本是真的!票據也是真的!」

  他拼命叩首。額頭砸在青磚上,發出鈍響。鮮血流出。

  青安上前一步。單手拎起王帳房的衣領。好似拎起一隻幼鳥。

  三老太太猛然起身。手指顫抖,指著裴凌州。

  「裴凌州!你這是做什麼!他查出家賊,有功無過。你怎可屈打成招!」

  「證據在此。你連看都不看一眼。你這般包庇這女人,你對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嗎!」

  裴凌州轉過身。

  他走到沈清婉身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腹溫熱。

  他看向三老太太。目光冰冷。

  「三嬸娘。你老了。腦子也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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