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烈日灼心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3,362·2026/5/18

五月天光熾烈。熱意瀰漫。   安興坊的青石板被烤得滾燙。蟬聲聒噪,似催促著暑氣。   陸家老宅的封條貼了半月有餘。錢莊的夥計拿著白紙黑字的契書上門。將陸家僅剩的幾個老弱病殘趕出了大門。   陸恆遠在潮州。音信全無。   陸老夫人中風偏癱。被兩個無處可去的老僕抬到了一處漏風的破廟。   破廟裡老鼠橫行。夜裡常有野狗吠叫。   陸老夫人躺在鋪著幹稻草的地上。半邊身子沒有知覺。屎尿拉在褲襠裡。酸臭沖天。蒼蠅聞著味兒趕來。在她臉上盤旋。   她餓了三天。老僕討來的餿水。她咽不下去。   飢餓戰勝了殘存的臉面。   她含混不清地指使老僕。去安興坊。找沈清婉。   她心內籌劃。沈清婉素來心軟。當年在陸家。任打任罵。從未出言反駁。   如今沈清婉成了首輔夫人。手指縫裡漏出一點。夠她後半輩子錦衣玉食。   老僕尋了輛缺個軲轆的破木板車。將她抬了上去。   一路顛簸。烈日暴曬。   到了安興坊。裴府門前。   兩尊漢白玉石獅子威風凜凜。投下深影。朱漆大門合攏。門環擦拭得鋥亮。   陸老夫人眯著渾濁的眼。看著這氣派的門楣。喉嚨裡發出貪婪的吞嚥聲。   她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拍打身下的木板。   「沈氏……出來……」她嗓音不清。氣若遊絲。   街角賣茶水的攤販。停了手裡的活計。探出頭來。   「這不是陸家的老太太麼。怎麼落到這步田地了。」   旁邊買茶的客商接話。   「陸家早就空了。兒子被貶去潮州。宅子被錢莊收了抵債。那些個遠房親戚跑得沒影了。」   「當初多威風。苛待兒媳婦的時候。沒想過有今天。」   「可不是。聽說她中風癱在牀上。連抓藥的錢都湊不出。今日這是走投無路。來求首輔夫人了。」   一個搖著蒲扇的老翁湊過來。   「這老太婆也真有臉。當初怎麼作踐人家的。現在還敢上門。要是我。找根麵條吊死算了。」   人羣裡發出一陣鬨笑。   聽雪堂內。   竹簾半卷。冰盆碎冰消融一半。涼意漫散。   屋角博山爐中。沉水香氣嫋嫋。   沈清婉穿著湖水綠的軟煙羅裙。坐在紫檀木案前。手裡捏著狼毫。在各地分號送來的帳冊上勾畫。   江南的絲綢。蜀中的錦緞。北地的皮草。   婉記的生意。鋪到了大周十三省。千萬兩白銀的流水。   裴凌州坐在對面。他手裡拿著一卷公文。面前放著一盤新鮮的蓮蓬。   他剝開蓮蓬。取出蓮子。剝去外皮。剔除苦心。將翠綠的蓮子放入白瓷盤中。   「江南的生絲今年歉收。價格漲了三成。」沈清婉翻過一頁帳冊。   裴凌州倒了一杯茶。   「戶部前日收了摺子。南邊水患。生絲減產是定局。你若需要。我讓漕運那邊行個方便。從湖廣調一批過來。」   沈清婉搖頭。   「不必。婉記在湖廣早有分號。半月前已經囤了一批。足夠應付這一季的差事。」   裴凌州看著她。目光溫和。   「夫人深謀遠慮。為夫自愧不如。」   沈清婉提筆。在帳冊上批註。   「內閣首輔。管的是天下大事。這等商賈銖必較的活計。你自然是不懂的。」   兩人閒話。氣氛和緩。   青杏立在簾外。低聲回稟。   「夫人。陸家老太太來了。說是活不下去了。求夫人念在往日情分上。賞口飯喫。」   沈清婉筆尖未停。墨汁滲入紙背。   「情分。」她念著這兩個字。語調平緩。   裴凌州放下公文。拿過一旁的溼帕擦了擦手。   「要我派人去趕走麼。」他問。   沈清婉搖了搖頭。將盛著蓮子的瓷盤往自己手邊拉了拉。   「不必髒了府裡侍衛的手。」   她擱下筆。   「張伯。」   張伯候在門外。   「去帳房支二兩碎銀。打發了。」   張伯領命。去帳房取了銀子。帶著兩個佩刀的護衛。走到大門外。   烈日當頭。   護衛往臺階上一站。殺氣騰騰。圍觀百姓自行退開三尺。   陸老夫人嚇得渾身哆嗦。以為要拉她去砍頭。   張伯慢條斯理地走下臺階。居高臨下。   他手裡拿著那二兩碎銀。不是整塊的銀子。是散碎的銀角子。成色極差。   「陸老夫人。」   陸老夫人渾濁的眼珠轉動。盯著張伯。   「叫沈氏出來……她是我陸家的媳婦……她不能不管我……」   張伯撣了撣袖口。   「老夫人病得糊塗了。我家夫人姓沈。是當朝首輔明媒正娶的裴夫人。與你陸家。連半個銅板的關係都沒有。」   他走下臺階。將那二兩碎銀扔在板車上。   銀角子砸在木板上。發出鈍響。滾了兩圈。停在陸老夫人的手邊。   「這二兩銀子。夫人說是還您的。」   張伯聲音洪亮。四面八方的百姓聽得清清楚楚。   「宣和二十三年的冬月。大雪封城。我家夫人染了風寒。高燒不退。聽雨軒裡連塊黑炭都尋不見。」   「夫人身邊的丫鬟。去陸家帳房求二兩銀子的炭火錢。老夫人您當時是怎麼說的。」   張伯停頓。   「您說。陸家不養閒人。沒病裝病。想騙公中的銀子。門都沒有。」   圍觀百姓一片譁然。   「大冬天。連二兩炭火錢都不給親兒媳婦。這心也太黑了。」   「難怪張院判說裴夫人身子有虧。原來是這麼遭踐的。」   張伯繼續說道。   「宣和二十四年的初春。夫人為了給老夫人您準備壽禮。熬了半個月的夜。繡了一幅百壽圖。您嫌棄繡線顏色不夠鮮亮。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將百壽圖扔進火盆。還罰夫人在祠堂跪了一夜。滴水未進。」   「宣和二十五年的秋天。陸家庫房走水。燒毀了半數布匹。您硬說是夫人管家不力。扣了夫人半年的月錢。讓夫人連買貼身衣物的錢都沒有。只能當了孃家帶來的舊首飾。」   「宣和二十五年的臘八。陸大人帶了蘇姨娘回府。您老人家歡天喜地。將夫人趕出正院。讓夫人在偏房和下人一起喝冷掉的臘八粥。蘇姨娘不過是咳嗽了兩聲。您就讓夫人去廚房熬了一整夜的燕窩。」   「您當時說。蘇姨娘肚子裡懷著陸家的金孫。比夫人金貴百倍。」   張伯往前走了一步。   「如今呢。蘇姨娘捲了陸家最後的細軟跑了。陸大人在潮州生死未卜。您這金貴的命。怎麼落到這步田地了。」   樁樁件件。張伯如數家珍。   圍觀的人羣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聲音匯成一片。   「這老太婆真不是個東西。」   「這種惡婆婆。便該受天譴。」   「當初陸家那管事。在街上買菜都不給錢。說是陸侍郎府上。老太太愛喫。這是給咱們臉。呸。現在老太太躺在板車上。連口泔水都喝不上。」   「這叫什麼。風水輪流轉。善惡終有報。」   陸老夫人躺在板車上。太陽毒辣。烤得她頭暈眼花。   張伯所言。句句刮面。   她想起了當年在聽雨軒。沈清婉低眉順眼。她讓她站著。她不敢坐。她讓她跪著。她不敢起。   她以為沈清婉是泥捏的。   現在。沈清婉連面都不露。派個管家。就把她的臉皮剝了個乾淨。   當年那些事。她做時理直氣壯。此刻當眾揭開。如受凌遲。   陸老夫人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臉漲成了紫紅色。她想反駁。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   張伯指著那二兩碎銀。   「夫人說了。當年陸家欠她一條命。她自己掙回來了。這二兩銀子。權當是買個清淨。」   「拿了錢。趕緊走。裴府門前。不是要飯的地方。」   陸老夫人看到了那二兩碎銀。   那是她活命的錢。   她拼命伸出那隻還能動的手。想去抓那銀子。   只是那兩個老僕動作迅疾。   一把搶過銀子。塞進懷裡。   「老太太。這錢我們兄弟倆分了。就當是這幾天的苦力錢。您老自己保重吧。」   老僕拉起板車。飛快地跑了。   「那兩個老僕也真是決絕。拿了二兩銀子跑得飛快。想必這二兩銀子也落不到老太婆手裡。」   「老太婆現在連話都說不清楚。半身不遂。那兩個老奴才拿著錢去買酒喝。誰管她死活。」   「活該。當年把人家裴夫人當草芥。現在人家是九天上的鳳凰。她連地上的泥都不如。」   板車顛簸。陸老夫人的頭磕在木板上。磕出了血。   蒼蠅聞到了血腥味。聚攏過來。   她閉上眼睛。眼淚混著口水。流進脖子裡。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   「這報應。來得迅疾。」   「二兩銀子。夠這老太婆買口薄皮棺材了。」   張伯轉身。走上臺階。   朱漆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鬧。   聽雪堂內。   張伯回稟。   沈清婉端起茶盞。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   心緒平穩。   如拂衣上微塵。   「知道了。」   她翻開下一本帳冊。   「蜀中的蜀錦。下個月要交一批進宮。花樣定下來了嗎。」   裴凌州將剝好的蓮子放在她手邊。   「內務府那邊傳了話。太后喜歡纏枝蓮的紋樣。你按著這個準備便是。」   沈清婉點頭。接過蓮子。送入口中。   清甜。   往事徹底了結。   窗外。一隻飛鳥掠過屋簷。落在一株高大的香樟樹上。   樹葉茂盛。遮天蔽日。   聽雪堂內。歲月靜

五月天光熾烈。熱意瀰漫。

  安興坊的青石板被烤得滾燙。蟬聲聒噪,似催促著暑氣。

  陸家老宅的封條貼了半月有餘。錢莊的夥計拿著白紙黑字的契書上門。將陸家僅剩的幾個老弱病殘趕出了大門。

  陸恆遠在潮州。音信全無。

  陸老夫人中風偏癱。被兩個無處可去的老僕抬到了一處漏風的破廟。

  破廟裡老鼠橫行。夜裡常有野狗吠叫。

  陸老夫人躺在鋪著幹稻草的地上。半邊身子沒有知覺。屎尿拉在褲襠裡。酸臭沖天。蒼蠅聞著味兒趕來。在她臉上盤旋。

  她餓了三天。老僕討來的餿水。她咽不下去。

  飢餓戰勝了殘存的臉面。

  她含混不清地指使老僕。去安興坊。找沈清婉。

  她心內籌劃。沈清婉素來心軟。當年在陸家。任打任罵。從未出言反駁。

  如今沈清婉成了首輔夫人。手指縫裡漏出一點。夠她後半輩子錦衣玉食。

  老僕尋了輛缺個軲轆的破木板車。將她抬了上去。

  一路顛簸。烈日暴曬。

  到了安興坊。裴府門前。

  兩尊漢白玉石獅子威風凜凜。投下深影。朱漆大門合攏。門環擦拭得鋥亮。

  陸老夫人眯著渾濁的眼。看著這氣派的門楣。喉嚨裡發出貪婪的吞嚥聲。

  她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拍打身下的木板。

  「沈氏……出來……」她嗓音不清。氣若遊絲。

  街角賣茶水的攤販。停了手裡的活計。探出頭來。

  「這不是陸家的老太太麼。怎麼落到這步田地了。」

  旁邊買茶的客商接話。

  「陸家早就空了。兒子被貶去潮州。宅子被錢莊收了抵債。那些個遠房親戚跑得沒影了。」

  「當初多威風。苛待兒媳婦的時候。沒想過有今天。」

  「可不是。聽說她中風癱在牀上。連抓藥的錢都湊不出。今日這是走投無路。來求首輔夫人了。」

  一個搖著蒲扇的老翁湊過來。

  「這老太婆也真有臉。當初怎麼作踐人家的。現在還敢上門。要是我。找根麵條吊死算了。」

  人羣裡發出一陣鬨笑。

  聽雪堂內。

  竹簾半卷。冰盆碎冰消融一半。涼意漫散。

  屋角博山爐中。沉水香氣嫋嫋。

  沈清婉穿著湖水綠的軟煙羅裙。坐在紫檀木案前。手裡捏著狼毫。在各地分號送來的帳冊上勾畫。

  江南的絲綢。蜀中的錦緞。北地的皮草。

  婉記的生意。鋪到了大周十三省。千萬兩白銀的流水。

  裴凌州坐在對面。他手裡拿著一卷公文。面前放著一盤新鮮的蓮蓬。

  他剝開蓮蓬。取出蓮子。剝去外皮。剔除苦心。將翠綠的蓮子放入白瓷盤中。

  「江南的生絲今年歉收。價格漲了三成。」沈清婉翻過一頁帳冊。

  裴凌州倒了一杯茶。

  「戶部前日收了摺子。南邊水患。生絲減產是定局。你若需要。我讓漕運那邊行個方便。從湖廣調一批過來。」

  沈清婉搖頭。

  「不必。婉記在湖廣早有分號。半月前已經囤了一批。足夠應付這一季的差事。」

  裴凌州看著她。目光溫和。

  「夫人深謀遠慮。為夫自愧不如。」

  沈清婉提筆。在帳冊上批註。

  「內閣首輔。管的是天下大事。這等商賈銖必較的活計。你自然是不懂的。」

  兩人閒話。氣氛和緩。

  青杏立在簾外。低聲回稟。

  「夫人。陸家老太太來了。說是活不下去了。求夫人念在往日情分上。賞口飯喫。」

  沈清婉筆尖未停。墨汁滲入紙背。

  「情分。」她念著這兩個字。語調平緩。

  裴凌州放下公文。拿過一旁的溼帕擦了擦手。

  「要我派人去趕走麼。」他問。

  沈清婉搖了搖頭。將盛著蓮子的瓷盤往自己手邊拉了拉。

  「不必髒了府裡侍衛的手。」

  她擱下筆。

  「張伯。」

  張伯候在門外。

  「去帳房支二兩碎銀。打發了。」

  張伯領命。去帳房取了銀子。帶著兩個佩刀的護衛。走到大門外。

  烈日當頭。

  護衛往臺階上一站。殺氣騰騰。圍觀百姓自行退開三尺。

  陸老夫人嚇得渾身哆嗦。以為要拉她去砍頭。

  張伯慢條斯理地走下臺階。居高臨下。

  他手裡拿著那二兩碎銀。不是整塊的銀子。是散碎的銀角子。成色極差。

  「陸老夫人。」

  陸老夫人渾濁的眼珠轉動。盯著張伯。

  「叫沈氏出來……她是我陸家的媳婦……她不能不管我……」

  張伯撣了撣袖口。

  「老夫人病得糊塗了。我家夫人姓沈。是當朝首輔明媒正娶的裴夫人。與你陸家。連半個銅板的關係都沒有。」

  他走下臺階。將那二兩碎銀扔在板車上。

  銀角子砸在木板上。發出鈍響。滾了兩圈。停在陸老夫人的手邊。

  「這二兩銀子。夫人說是還您的。」

  張伯聲音洪亮。四面八方的百姓聽得清清楚楚。

  「宣和二十三年的冬月。大雪封城。我家夫人染了風寒。高燒不退。聽雨軒裡連塊黑炭都尋不見。」

  「夫人身邊的丫鬟。去陸家帳房求二兩銀子的炭火錢。老夫人您當時是怎麼說的。」

  張伯停頓。

  「您說。陸家不養閒人。沒病裝病。想騙公中的銀子。門都沒有。」

  圍觀百姓一片譁然。

  「大冬天。連二兩炭火錢都不給親兒媳婦。這心也太黑了。」

  「難怪張院判說裴夫人身子有虧。原來是這麼遭踐的。」

  張伯繼續說道。

  「宣和二十四年的初春。夫人為了給老夫人您準備壽禮。熬了半個月的夜。繡了一幅百壽圖。您嫌棄繡線顏色不夠鮮亮。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將百壽圖扔進火盆。還罰夫人在祠堂跪了一夜。滴水未進。」

  「宣和二十五年的秋天。陸家庫房走水。燒毀了半數布匹。您硬說是夫人管家不力。扣了夫人半年的月錢。讓夫人連買貼身衣物的錢都沒有。只能當了孃家帶來的舊首飾。」

  「宣和二十五年的臘八。陸大人帶了蘇姨娘回府。您老人家歡天喜地。將夫人趕出正院。讓夫人在偏房和下人一起喝冷掉的臘八粥。蘇姨娘不過是咳嗽了兩聲。您就讓夫人去廚房熬了一整夜的燕窩。」

  「您當時說。蘇姨娘肚子裡懷著陸家的金孫。比夫人金貴百倍。」

  張伯往前走了一步。

  「如今呢。蘇姨娘捲了陸家最後的細軟跑了。陸大人在潮州生死未卜。您這金貴的命。怎麼落到這步田地了。」

  樁樁件件。張伯如數家珍。

  圍觀的人羣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聲音匯成一片。

  「這老太婆真不是個東西。」

  「這種惡婆婆。便該受天譴。」

  「當初陸家那管事。在街上買菜都不給錢。說是陸侍郎府上。老太太愛喫。這是給咱們臉。呸。現在老太太躺在板車上。連口泔水都喝不上。」

  「這叫什麼。風水輪流轉。善惡終有報。」

  陸老夫人躺在板車上。太陽毒辣。烤得她頭暈眼花。

  張伯所言。句句刮面。

  她想起了當年在聽雨軒。沈清婉低眉順眼。她讓她站著。她不敢坐。她讓她跪著。她不敢起。

  她以為沈清婉是泥捏的。

  現在。沈清婉連面都不露。派個管家。就把她的臉皮剝了個乾淨。

  當年那些事。她做時理直氣壯。此刻當眾揭開。如受凌遲。

  陸老夫人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臉漲成了紫紅色。她想反駁。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

  張伯指著那二兩碎銀。

  「夫人說了。當年陸家欠她一條命。她自己掙回來了。這二兩銀子。權當是買個清淨。」

  「拿了錢。趕緊走。裴府門前。不是要飯的地方。」

  陸老夫人看到了那二兩碎銀。

  那是她活命的錢。

  她拼命伸出那隻還能動的手。想去抓那銀子。

  只是那兩個老僕動作迅疾。

  一把搶過銀子。塞進懷裡。

  「老太太。這錢我們兄弟倆分了。就當是這幾天的苦力錢。您老自己保重吧。」

  老僕拉起板車。飛快地跑了。

  「那兩個老僕也真是決絕。拿了二兩銀子跑得飛快。想必這二兩銀子也落不到老太婆手裡。」

  「老太婆現在連話都說不清楚。半身不遂。那兩個老奴才拿著錢去買酒喝。誰管她死活。」

  「活該。當年把人家裴夫人當草芥。現在人家是九天上的鳳凰。她連地上的泥都不如。」

  板車顛簸。陸老夫人的頭磕在木板上。磕出了血。

  蒼蠅聞到了血腥味。聚攏過來。

  她閉上眼睛。眼淚混著口水。流進脖子裡。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

  「這報應。來得迅疾。」

  「二兩銀子。夠這老太婆買口薄皮棺材了。」

  張伯轉身。走上臺階。

  朱漆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鬧。

  聽雪堂內。

  張伯回稟。

  沈清婉端起茶盞。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

  心緒平穩。

  如拂衣上微塵。

  「知道了。」

  她翻開下一本帳冊。

  「蜀中的蜀錦。下個月要交一批進宮。花樣定下來了嗎。」

  裴凌州將剝好的蓮子放在她手邊。

  「內務府那邊傳了話。太后喜歡纏枝蓮的紋樣。你按著這個準備便是。」

  沈清婉點頭。接過蓮子。送入口中。

  清甜。

  往事徹底了結。

  窗外。一隻飛鳥掠過屋簷。落在一株高大的香樟樹上。

  樹葉茂盛。遮天蔽日。

  聽雪堂內。歲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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