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順水推舟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3,949·2026/5/18

通州碼頭。   天剛啟明。   三十六艘漕幫快船沿著棧橋一字排開。船身喫水很深,桅杆上懸著漕幫的三角旗,在晨風裡招展。   趙四海站在船頭,雙手抱胸,俯瞰著碼頭忙碌的搬運景象。   數百名腳夫排開長龍,將一捆捆壓實的湖廣棉花從船艙裡扛出,堆在碼頭的空地上。棉花用油布裹得密不透風,外頭又箍了麻繩,每一捆都有半人高。   孫掌櫃穿著厚棉襖,手持帳冊,挨個清點。   「三百六十捆……三百六十一……」   他的手凍得通紅,鼻尖也泛著紅,可那笑意已爬滿了臉,怎麼也壓不住。   三十六艘快船滿載而歸。湖廣的棉花,品相比北方的還要好上幾分,最要緊的是——價格只有北方市價的四成。   這一批貨的採購銀兩,正是沈清婉從四海通錢莊提走的那十五萬兩。   十五萬兩,換來了四百捆上等棉花。   足夠做一萬件冬衣的外層。   再加上冰絲內襯,第一批送往北方邊軍的冬衣,已然有了著落。   「孫掌櫃。」趙四海從船頭一躍而下,大步走到孫掌櫃面前,「貨都卸完了。三十六艘船,一根繩頭都沒少。」   孫掌櫃合上帳冊,朝著趙四海深深一揖。   「趙幫主大恩,婉記沒齒難忘。」   趙四海擺擺手。「跟我客氣什麼。你家夫人在揚州的時候,幫了我漕幫的大忙,這份人情我趙四海記著。別說走一趟湖廣,就是走十趟,我也二話不說。」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不過孫掌櫃,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麼事?」   「這批棉花走的是支流暗渠,繞過了王家在運河上設的卡子。但暗渠水淺,冬天一上凍就走不了了。這一趟,是今年最後一趟。」   孫掌櫃點頭。「明白。夫人早有吩咐,這批夠用了。」   趙四海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到船上。   三十六艘快船鳴笛啟航,順流而下,很快隱入晨霧之中。   孫掌櫃目送船隊遠去,這才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夥計吩咐道:「把這批棉花全部運回婉記的京郊倉庫,加派人手看守。今晚之前,一根線頭都不許丟。」   「是!」   ……   裴府,聽雪堂。   沈清婉收到通州來的急報時,正坐在案前寫信給江南的秦師傅。   她展開紙條,閱過一遍,隨手放在桌上。   「四百捆。」她輕聲唸了一句。   青杏在旁伺候筆墨,聞言眉眼一彎,喜色難掩。   「夫人,棉花到了?那冬衣……」   「夠了。」沈清婉擱下筆,「讓張伯去一趟京郊的製衣作坊,把招募的縫工都叫上。三班輪轉,日夜趕製。第一批一千件冬衣,十日之內必須完工。」   「是。」   青杏領命退出。   沈清婉獨坐案前。   桌上攤著一張圖,上面畫著京城到北方大營的路線,每一處驛站、每一處關卡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臘月十五之前,一千件冬衣必須運抵北方大營。   路途遙遠,行程至少需要二十天。   也就是說,冬衣的趕製時間,只剩下十天。   時間緊迫,但並非做不到。   她的心思,已落在了另一件事上。   王元洲。   他手裡囤了價值七十二萬兩銀子的棉花,全是以高出市價五成的價格收來的。如今湖廣棉花入市,北方棉花的價格註定暴跌。   七十二萬兩的貨,能賣出三十萬兩就算他運氣好。   王家虧損超過四十萬兩。   一個經營了六十年的大家族,已是傷筋動骨。   但沈清婉並不想趕盡殺絕。   商場上的對手,打死了不如打服了,打服了不如收為己用。   她在等王元洲來喝茶。   ……   午後,婉記總號。   沈清婉在二樓的雅間裡見到了王元洲。   他來了。獨自一人,沒帶幕僚。   面前這個年輕人,比她預想的要沉得住氣。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錦袍,面容清瘦,眼底有遮不住的青黑,想是這幾日都未曾好眠。可他坐在她面前時,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沈東家。」王元洲開口,聲音沙啞,卻無半分先前的傲慢。   「王三少爺。」沈清婉為他斟了一杯茶,「請。」   王元洲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息。   「我輸了。」他說,話語乾脆,不帶任何遮掩。   沈清婉沒有接話,只將茶壺輕輕放下。   「從一開始,你就沒想在北方買棉花。」王元洲看著她,「你拋出資金鍊斷裂的假消息,是為了引我加大投入。你在江南甩賣存貨,是為了讓我覺得你撐不住了。你在錢莊提走十五萬兩銀子,是故意讓我的人查到。」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   「所有的一切,都是餌。」   沈清婉抬眼。   「你既然都看明白了,」她開口問,「可知我今日請你來,是為了什麼?」   王元洲沉默了片刻。   「你要收編王家?」   「收編?」沈清婉搖頭,「王三少爺把我想得太霸道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婉記與王家合作的章程。」   王元洲拿起文書翻看。   章程寫得簡明扼要——   其一,婉記與王家聯合經營北方棉花市場,婉記出冰絲技術,王家出棉花渠道,利潤五五分成。   其二,王家名下囤積的棉花,由婉記以市價收購,充作邊軍冬衣用料。王家的虧損,可從後續合作利潤中逐年抵扣。   其三,雙方在北方設立聯合商號,統一調配棉花與冰絲的供應,共同開拓軍需市場。   王元洲看完,手指捏緊了紙張的邊緣。   這份章程,是給王家遞來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囤積的棉花,有了出路。   王家的虧損,有了填補的途徑。   而且,搭上婉記這條線,就等於搭上了裴凌州和皇商的招牌。   「你不怕我反咬一口?」王元洲抬起頭。   「你可以。」沈清婉飲了一口茶,「但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是個聰明人。」沈清婉注視著他,「你輸了這一局,但沒有輸掉判斷力。蕭衍給你指了一條死路,讓你去跟婉記硬碰硬。你照做了。可你現在應該看清楚了——他不是你的盟友,他是把你當槍使。」   王元洲的手指一緊。   她說的沒錯。   蕭衍鼓勵他囤積棉花,鼓勵他對抗婉記。可當他被沈清婉打得一敗塗地時,蕭衍在哪裡?   蕭衍在醉仙樓喝酒。   「這份章程,你可以拿回去考慮三日。」沈清婉將茶杯擱在桌上,「三日後,若王三少爺願意合作,便帶著王家的大印來婉記籤字。若不願意……」   她話音一頓。   「婉記的湖廣棉花,明日便會在京城各大布莊鋪貨。到時候,北方棉花的價格會跌到什麼地步,王三少爺心裡應該有數。」   王元洲拿起那份章程,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沈東家。」他沒有回頭。   「最後問一句,這一局,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布的?」   沈清婉望向窗臺上那盆盛開的水仙。   「從你第一次拒絕我的茶帖開始。」   王元洲沉默了幾息。他推門而出,背影有些蕭索。   沈清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青杏。」   「奴婢在。」   「去告訴張伯。」沈清婉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朱雀大街上來往的行人,「王家的棉花,不出三日就會到。讓製衣作坊那邊加緊準備,第一批冬衣完工的日子,提前五天。」   「是。」   沈清婉轉過身,回到案前。   她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給裴凌州寫信。   寫到最後,筆尖懸停。   她落下一句——   「棉花已到,冬衣可期。唯有一事,放心不下。」   她擱筆。   蕭衍在京城待了快一個月。王家是他的棋子,如今棋子廢了,他的下一步,會落在哪裡?   門外傳來低聲稟報。   「夫人,暗樁傳來消息。今日午後,鎮南王世子蕭衍的隨從,去了一趟……大理寺。」   沈清婉的筆尖停在半空。   大理寺。   裴凌州的地盤。   「他去大理寺做什麼?」   「不清楚。但那隨從出來時,手裡多了一份文書,封皮上蓋著大理寺的紅印。」   沈清婉將筆擱下。   大理寺的文書,蓋著紅印。   她忽然想起裴凌州在御書房交出去的那本暗衛花名冊。   「去叫青安來。」   「夫人,青安不在府上。大人今晨出門前吩咐他去辦一樁差事。」   「什麼差事?」   青杏搖頭。「大人沒說,只交代天黑之前回來。」   沈清婉看向窗外,天色已暗了大半。   那個男人出門前什麼也沒跟她提,這不像他的作風。除非——他在做一件不想讓她擔心的事。   門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裴凌州回來了。   沈清婉走到院中。   裴凌州從馬背上翻身而下,鴉青色大氅的衣角沾了幾片碎雪。   京城的第一場雪,落了下來。   「阿州。」沈清婉迎上去。   裴凌州握住她的手,掌心沁涼,帶著外頭的寒氣。   「蕭衍今日去了大理寺。」沈清婉開門見山。   裴凌州的腳步頓了一息。   「我知道。」   「他拿走了什麼?」   裴凌州並未馬上回答,他拉著她的手,走進聽雪堂,關上了門。   屋內地龍燒得旺,暖意融融。兩人在榻上坐下,裴凌州脫下大氅,遞給一旁的青杏。   「他拿走的,是大理寺關於陸恆案的卷宗副本。」裴凌州開口。   沈清婉的面容一肅。   「陸恆的案子,我已經交給皇上處置了。大理寺的卷宗,蕭衍怎麼拿得到?」   「他拿不到。」裴凌州看著她,「是我讓人給他的。」   沈清婉怔住。   「你……故意的?」   裴凌州握緊她的手。   「蕭衍在京城待了一個月,王家這步棋廢了,他需要新的籌碼。陸恆案的卷宗裡,有一條關鍵信息——陸家當年與陳言清勾結,構陷沈家的證據。」   沈清婉的呼吸放緩。   「你讓他拿到沈家的舊案,他會怎麼用?」   裴凌州鬆開她的手,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他會用這樁舊案,在皇上面前做文章。」裴凌州的聲音混在風雪裡,聽來格外清冷。   「他會告訴皇上——沈家當年的冤案,與內閣首輔裴凌州的妻子有關。一個罪臣之女,不配做一品誥命。」   沈清婉站起身。   「你在用我做餌。」她說。   裴凌州轉過身,面對著她。   雪光映在他的臉上,那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   「不是餌。」他走到她面前,雙手捧住她的臉。   「是陷阱。蕭衍一旦在朝堂上提出沈家舊案,皇上便會下旨重審。而重審的結果——」   他停頓了一息。   「會徹底洗清沈家的冤屈。」   沈清婉望著他。   雪花從窗縫裡飄進來,落在她的肩頭,隨即化成水漬。   「可若是皇上不肯重審呢?」她問。   裴凌州的拇指輕輕拂過她的顴骨。   「所以我今日出門,去見了一個人。」   「誰?」   裴凌州的手指停在她的鬢角。   「太后

通州碼頭。

  天剛啟明。

  三十六艘漕幫快船沿著棧橋一字排開。船身喫水很深,桅杆上懸著漕幫的三角旗,在晨風裡招展。

  趙四海站在船頭,雙手抱胸,俯瞰著碼頭忙碌的搬運景象。

  數百名腳夫排開長龍,將一捆捆壓實的湖廣棉花從船艙裡扛出,堆在碼頭的空地上。棉花用油布裹得密不透風,外頭又箍了麻繩,每一捆都有半人高。

  孫掌櫃穿著厚棉襖,手持帳冊,挨個清點。

  「三百六十捆……三百六十一……」

  他的手凍得通紅,鼻尖也泛著紅,可那笑意已爬滿了臉,怎麼也壓不住。

  三十六艘快船滿載而歸。湖廣的棉花,品相比北方的還要好上幾分,最要緊的是——價格只有北方市價的四成。

  這一批貨的採購銀兩,正是沈清婉從四海通錢莊提走的那十五萬兩。

  十五萬兩,換來了四百捆上等棉花。

  足夠做一萬件冬衣的外層。

  再加上冰絲內襯,第一批送往北方邊軍的冬衣,已然有了著落。

  「孫掌櫃。」趙四海從船頭一躍而下,大步走到孫掌櫃面前,「貨都卸完了。三十六艘船,一根繩頭都沒少。」

  孫掌櫃合上帳冊,朝著趙四海深深一揖。

  「趙幫主大恩,婉記沒齒難忘。」

  趙四海擺擺手。「跟我客氣什麼。你家夫人在揚州的時候,幫了我漕幫的大忙,這份人情我趙四海記著。別說走一趟湖廣,就是走十趟,我也二話不說。」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不過孫掌櫃,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麼事?」

  「這批棉花走的是支流暗渠,繞過了王家在運河上設的卡子。但暗渠水淺,冬天一上凍就走不了了。這一趟,是今年最後一趟。」

  孫掌櫃點頭。「明白。夫人早有吩咐,這批夠用了。」

  趙四海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到船上。

  三十六艘快船鳴笛啟航,順流而下,很快隱入晨霧之中。

  孫掌櫃目送船隊遠去,這才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夥計吩咐道:「把這批棉花全部運回婉記的京郊倉庫,加派人手看守。今晚之前,一根線頭都不許丟。」

  「是!」

  ……

  裴府,聽雪堂。

  沈清婉收到通州來的急報時,正坐在案前寫信給江南的秦師傅。

  她展開紙條,閱過一遍,隨手放在桌上。

  「四百捆。」她輕聲唸了一句。

  青杏在旁伺候筆墨,聞言眉眼一彎,喜色難掩。

  「夫人,棉花到了?那冬衣……」

  「夠了。」沈清婉擱下筆,「讓張伯去一趟京郊的製衣作坊,把招募的縫工都叫上。三班輪轉,日夜趕製。第一批一千件冬衣,十日之內必須完工。」

  「是。」

  青杏領命退出。

  沈清婉獨坐案前。

  桌上攤著一張圖,上面畫著京城到北方大營的路線,每一處驛站、每一處關卡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臘月十五之前,一千件冬衣必須運抵北方大營。

  路途遙遠,行程至少需要二十天。

  也就是說,冬衣的趕製時間,只剩下十天。

  時間緊迫,但並非做不到。

  她的心思,已落在了另一件事上。

  王元洲。

  他手裡囤了價值七十二萬兩銀子的棉花,全是以高出市價五成的價格收來的。如今湖廣棉花入市,北方棉花的價格註定暴跌。

  七十二萬兩的貨,能賣出三十萬兩就算他運氣好。

  王家虧損超過四十萬兩。

  一個經營了六十年的大家族,已是傷筋動骨。

  但沈清婉並不想趕盡殺絕。

  商場上的對手,打死了不如打服了,打服了不如收為己用。

  她在等王元洲來喝茶。

  ……

  午後,婉記總號。

  沈清婉在二樓的雅間裡見到了王元洲。

  他來了。獨自一人,沒帶幕僚。

  面前這個年輕人,比她預想的要沉得住氣。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錦袍,面容清瘦,眼底有遮不住的青黑,想是這幾日都未曾好眠。可他坐在她面前時,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沈東家。」王元洲開口,聲音沙啞,卻無半分先前的傲慢。

  「王三少爺。」沈清婉為他斟了一杯茶,「請。」

  王元洲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息。

  「我輸了。」他說,話語乾脆,不帶任何遮掩。

  沈清婉沒有接話,只將茶壺輕輕放下。

  「從一開始,你就沒想在北方買棉花。」王元洲看著她,「你拋出資金鍊斷裂的假消息,是為了引我加大投入。你在江南甩賣存貨,是為了讓我覺得你撐不住了。你在錢莊提走十五萬兩銀子,是故意讓我的人查到。」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

  「所有的一切,都是餌。」

  沈清婉抬眼。

  「你既然都看明白了,」她開口問,「可知我今日請你來,是為了什麼?」

  王元洲沉默了片刻。

  「你要收編王家?」

  「收編?」沈清婉搖頭,「王三少爺把我想得太霸道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婉記與王家合作的章程。」

  王元洲拿起文書翻看。

  章程寫得簡明扼要——

  其一,婉記與王家聯合經營北方棉花市場,婉記出冰絲技術,王家出棉花渠道,利潤五五分成。

  其二,王家名下囤積的棉花,由婉記以市價收購,充作邊軍冬衣用料。王家的虧損,可從後續合作利潤中逐年抵扣。

  其三,雙方在北方設立聯合商號,統一調配棉花與冰絲的供應,共同開拓軍需市場。

  王元洲看完,手指捏緊了紙張的邊緣。

  這份章程,是給王家遞來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囤積的棉花,有了出路。

  王家的虧損,有了填補的途徑。

  而且,搭上婉記這條線,就等於搭上了裴凌州和皇商的招牌。

  「你不怕我反咬一口?」王元洲抬起頭。

  「你可以。」沈清婉飲了一口茶,「但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是個聰明人。」沈清婉注視著他,「你輸了這一局,但沒有輸掉判斷力。蕭衍給你指了一條死路,讓你去跟婉記硬碰硬。你照做了。可你現在應該看清楚了——他不是你的盟友,他是把你當槍使。」

  王元洲的手指一緊。

  她說的沒錯。

  蕭衍鼓勵他囤積棉花,鼓勵他對抗婉記。可當他被沈清婉打得一敗塗地時,蕭衍在哪裡?

  蕭衍在醉仙樓喝酒。

  「這份章程,你可以拿回去考慮三日。」沈清婉將茶杯擱在桌上,「三日後,若王三少爺願意合作,便帶著王家的大印來婉記籤字。若不願意……」

  她話音一頓。

  「婉記的湖廣棉花,明日便會在京城各大布莊鋪貨。到時候,北方棉花的價格會跌到什麼地步,王三少爺心裡應該有數。」

  王元洲拿起那份章程,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沈東家。」他沒有回頭。

  「最後問一句,這一局,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布的?」

  沈清婉望向窗臺上那盆盛開的水仙。

  「從你第一次拒絕我的茶帖開始。」

  王元洲沉默了幾息。他推門而出,背影有些蕭索。

  沈清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青杏。」

  「奴婢在。」

  「去告訴張伯。」沈清婉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朱雀大街上來往的行人,「王家的棉花,不出三日就會到。讓製衣作坊那邊加緊準備,第一批冬衣完工的日子,提前五天。」

  「是。」

  沈清婉轉過身,回到案前。

  她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給裴凌州寫信。

  寫到最後,筆尖懸停。

  她落下一句——

  「棉花已到,冬衣可期。唯有一事,放心不下。」

  她擱筆。

  蕭衍在京城待了快一個月。王家是他的棋子,如今棋子廢了,他的下一步,會落在哪裡?

  門外傳來低聲稟報。

  「夫人,暗樁傳來消息。今日午後,鎮南王世子蕭衍的隨從,去了一趟……大理寺。」

  沈清婉的筆尖停在半空。

  大理寺。

  裴凌州的地盤。

  「他去大理寺做什麼?」

  「不清楚。但那隨從出來時,手裡多了一份文書,封皮上蓋著大理寺的紅印。」

  沈清婉將筆擱下。

  大理寺的文書,蓋著紅印。

  她忽然想起裴凌州在御書房交出去的那本暗衛花名冊。

  「去叫青安來。」

  「夫人,青安不在府上。大人今晨出門前吩咐他去辦一樁差事。」

  「什麼差事?」

  青杏搖頭。「大人沒說,只交代天黑之前回來。」

  沈清婉看向窗外,天色已暗了大半。

  那個男人出門前什麼也沒跟她提,這不像他的作風。除非——他在做一件不想讓她擔心的事。

  門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裴凌州回來了。

  沈清婉走到院中。

  裴凌州從馬背上翻身而下,鴉青色大氅的衣角沾了幾片碎雪。

  京城的第一場雪,落了下來。

  「阿州。」沈清婉迎上去。

  裴凌州握住她的手,掌心沁涼,帶著外頭的寒氣。

  「蕭衍今日去了大理寺。」沈清婉開門見山。

  裴凌州的腳步頓了一息。

  「我知道。」

  「他拿走了什麼?」

  裴凌州並未馬上回答,他拉著她的手,走進聽雪堂,關上了門。

  屋內地龍燒得旺,暖意融融。兩人在榻上坐下,裴凌州脫下大氅,遞給一旁的青杏。

  「他拿走的,是大理寺關於陸恆案的卷宗副本。」裴凌州開口。

  沈清婉的面容一肅。

  「陸恆的案子,我已經交給皇上處置了。大理寺的卷宗,蕭衍怎麼拿得到?」

  「他拿不到。」裴凌州看著她,「是我讓人給他的。」

  沈清婉怔住。

  「你……故意的?」

  裴凌州握緊她的手。

  「蕭衍在京城待了一個月,王家這步棋廢了,他需要新的籌碼。陸恆案的卷宗裡,有一條關鍵信息——陸家當年與陳言清勾結,構陷沈家的證據。」

  沈清婉的呼吸放緩。

  「你讓他拿到沈家的舊案,他會怎麼用?」

  裴凌州鬆開她的手,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他會用這樁舊案,在皇上面前做文章。」裴凌州的聲音混在風雪裡,聽來格外清冷。

  「他會告訴皇上——沈家當年的冤案,與內閣首輔裴凌州的妻子有關。一個罪臣之女,不配做一品誥命。」

  沈清婉站起身。

  「你在用我做餌。」她說。

  裴凌州轉過身,面對著她。

  雪光映在他的臉上,那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

  「不是餌。」他走到她面前,雙手捧住她的臉。

  「是陷阱。蕭衍一旦在朝堂上提出沈家舊案,皇上便會下旨重審。而重審的結果——」

  他停頓了一息。

  「會徹底洗清沈家的冤屈。」

  沈清婉望著他。

  雪花從窗縫裡飄進來,落在她的肩頭,隨即化成水漬。

  「可若是皇上不肯重審呢?」她問。

  裴凌州的拇指輕輕拂過她的顴骨。

  「所以我今日出門,去見了一個人。」

  「誰?」

  裴凌州的手指停在她的鬢角。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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