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順水推舟
通州碼頭。
天剛啟明。
三十六艘漕幫快船沿著棧橋一字排開。船身喫水很深,桅杆上懸著漕幫的三角旗,在晨風裡招展。
趙四海站在船頭,雙手抱胸,俯瞰著碼頭忙碌的搬運景象。
數百名腳夫排開長龍,將一捆捆壓實的湖廣棉花從船艙裡扛出,堆在碼頭的空地上。棉花用油布裹得密不透風,外頭又箍了麻繩,每一捆都有半人高。
孫掌櫃穿著厚棉襖,手持帳冊,挨個清點。
「三百六十捆……三百六十一……」
他的手凍得通紅,鼻尖也泛著紅,可那笑意已爬滿了臉,怎麼也壓不住。
三十六艘快船滿載而歸。湖廣的棉花,品相比北方的還要好上幾分,最要緊的是——價格只有北方市價的四成。
這一批貨的採購銀兩,正是沈清婉從四海通錢莊提走的那十五萬兩。
十五萬兩,換來了四百捆上等棉花。
足夠做一萬件冬衣的外層。
再加上冰絲內襯,第一批送往北方邊軍的冬衣,已然有了著落。
「孫掌櫃。」趙四海從船頭一躍而下,大步走到孫掌櫃面前,「貨都卸完了。三十六艘船,一根繩頭都沒少。」
孫掌櫃合上帳冊,朝著趙四海深深一揖。
「趙幫主大恩,婉記沒齒難忘。」
趙四海擺擺手。「跟我客氣什麼。你家夫人在揚州的時候,幫了我漕幫的大忙,這份人情我趙四海記著。別說走一趟湖廣,就是走十趟,我也二話不說。」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不過孫掌櫃,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麼事?」
「這批棉花走的是支流暗渠,繞過了王家在運河上設的卡子。但暗渠水淺,冬天一上凍就走不了了。這一趟,是今年最後一趟。」
孫掌櫃點頭。「明白。夫人早有吩咐,這批夠用了。」
趙四海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到船上。
三十六艘快船鳴笛啟航,順流而下,很快隱入晨霧之中。
孫掌櫃目送船隊遠去,這才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夥計吩咐道:「把這批棉花全部運回婉記的京郊倉庫,加派人手看守。今晚之前,一根線頭都不許丟。」
「是!」
……
裴府,聽雪堂。
沈清婉收到通州來的急報時,正坐在案前寫信給江南的秦師傅。
她展開紙條,閱過一遍,隨手放在桌上。
「四百捆。」她輕聲唸了一句。
青杏在旁伺候筆墨,聞言眉眼一彎,喜色難掩。
「夫人,棉花到了?那冬衣……」
「夠了。」沈清婉擱下筆,「讓張伯去一趟京郊的製衣作坊,把招募的縫工都叫上。三班輪轉,日夜趕製。第一批一千件冬衣,十日之內必須完工。」
「是。」
青杏領命退出。
沈清婉獨坐案前。
桌上攤著一張圖,上面畫著京城到北方大營的路線,每一處驛站、每一處關卡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臘月十五之前,一千件冬衣必須運抵北方大營。
路途遙遠,行程至少需要二十天。
也就是說,冬衣的趕製時間,只剩下十天。
時間緊迫,但並非做不到。
她的心思,已落在了另一件事上。
王元洲。
他手裡囤了價值七十二萬兩銀子的棉花,全是以高出市價五成的價格收來的。如今湖廣棉花入市,北方棉花的價格註定暴跌。
七十二萬兩的貨,能賣出三十萬兩就算他運氣好。
王家虧損超過四十萬兩。
一個經營了六十年的大家族,已是傷筋動骨。
但沈清婉並不想趕盡殺絕。
商場上的對手,打死了不如打服了,打服了不如收為己用。
她在等王元洲來喝茶。
……
午後,婉記總號。
沈清婉在二樓的雅間裡見到了王元洲。
他來了。獨自一人,沒帶幕僚。
面前這個年輕人,比她預想的要沉得住氣。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錦袍,面容清瘦,眼底有遮不住的青黑,想是這幾日都未曾好眠。可他坐在她面前時,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沈東家。」王元洲開口,聲音沙啞,卻無半分先前的傲慢。
「王三少爺。」沈清婉為他斟了一杯茶,「請。」
王元洲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息。
「我輸了。」他說,話語乾脆,不帶任何遮掩。
沈清婉沒有接話,只將茶壺輕輕放下。
「從一開始,你就沒想在北方買棉花。」王元洲看著她,「你拋出資金鍊斷裂的假消息,是為了引我加大投入。你在江南甩賣存貨,是為了讓我覺得你撐不住了。你在錢莊提走十五萬兩銀子,是故意讓我的人查到。」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
「所有的一切,都是餌。」
沈清婉抬眼。
「你既然都看明白了,」她開口問,「可知我今日請你來,是為了什麼?」
王元洲沉默了片刻。
「你要收編王家?」
「收編?」沈清婉搖頭,「王三少爺把我想得太霸道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婉記與王家合作的章程。」
王元洲拿起文書翻看。
章程寫得簡明扼要——
其一,婉記與王家聯合經營北方棉花市場,婉記出冰絲技術,王家出棉花渠道,利潤五五分成。
其二,王家名下囤積的棉花,由婉記以市價收購,充作邊軍冬衣用料。王家的虧損,可從後續合作利潤中逐年抵扣。
其三,雙方在北方設立聯合商號,統一調配棉花與冰絲的供應,共同開拓軍需市場。
王元洲看完,手指捏緊了紙張的邊緣。
這份章程,是給王家遞來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囤積的棉花,有了出路。
王家的虧損,有了填補的途徑。
而且,搭上婉記這條線,就等於搭上了裴凌州和皇商的招牌。
「你不怕我反咬一口?」王元洲抬起頭。
「你可以。」沈清婉飲了一口茶,「但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是個聰明人。」沈清婉注視著他,「你輸了這一局,但沒有輸掉判斷力。蕭衍給你指了一條死路,讓你去跟婉記硬碰硬。你照做了。可你現在應該看清楚了——他不是你的盟友,他是把你當槍使。」
王元洲的手指一緊。
她說的沒錯。
蕭衍鼓勵他囤積棉花,鼓勵他對抗婉記。可當他被沈清婉打得一敗塗地時,蕭衍在哪裡?
蕭衍在醉仙樓喝酒。
「這份章程,你可以拿回去考慮三日。」沈清婉將茶杯擱在桌上,「三日後,若王三少爺願意合作,便帶著王家的大印來婉記籤字。若不願意……」
她話音一頓。
「婉記的湖廣棉花,明日便會在京城各大布莊鋪貨。到時候,北方棉花的價格會跌到什麼地步,王三少爺心裡應該有數。」
王元洲拿起那份章程,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沈東家。」他沒有回頭。
「最後問一句,這一局,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布的?」
沈清婉望向窗臺上那盆盛開的水仙。
「從你第一次拒絕我的茶帖開始。」
王元洲沉默了幾息。他推門而出,背影有些蕭索。
沈清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青杏。」
「奴婢在。」
「去告訴張伯。」沈清婉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朱雀大街上來往的行人,「王家的棉花,不出三日就會到。讓製衣作坊那邊加緊準備,第一批冬衣完工的日子,提前五天。」
「是。」
沈清婉轉過身,回到案前。
她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給裴凌州寫信。
寫到最後,筆尖懸停。
她落下一句——
「棉花已到,冬衣可期。唯有一事,放心不下。」
她擱筆。
蕭衍在京城待了快一個月。王家是他的棋子,如今棋子廢了,他的下一步,會落在哪裡?
門外傳來低聲稟報。
「夫人,暗樁傳來消息。今日午後,鎮南王世子蕭衍的隨從,去了一趟……大理寺。」
沈清婉的筆尖停在半空。
大理寺。
裴凌州的地盤。
「他去大理寺做什麼?」
「不清楚。但那隨從出來時,手裡多了一份文書,封皮上蓋著大理寺的紅印。」
沈清婉將筆擱下。
大理寺的文書,蓋著紅印。
她忽然想起裴凌州在御書房交出去的那本暗衛花名冊。
「去叫青安來。」
「夫人,青安不在府上。大人今晨出門前吩咐他去辦一樁差事。」
「什麼差事?」
青杏搖頭。「大人沒說,只交代天黑之前回來。」
沈清婉看向窗外,天色已暗了大半。
那個男人出門前什麼也沒跟她提,這不像他的作風。除非——他在做一件不想讓她擔心的事。
門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裴凌州回來了。
沈清婉走到院中。
裴凌州從馬背上翻身而下,鴉青色大氅的衣角沾了幾片碎雪。
京城的第一場雪,落了下來。
「阿州。」沈清婉迎上去。
裴凌州握住她的手,掌心沁涼,帶著外頭的寒氣。
「蕭衍今日去了大理寺。」沈清婉開門見山。
裴凌州的腳步頓了一息。
「我知道。」
「他拿走了什麼?」
裴凌州並未馬上回答,他拉著她的手,走進聽雪堂,關上了門。
屋內地龍燒得旺,暖意融融。兩人在榻上坐下,裴凌州脫下大氅,遞給一旁的青杏。
「他拿走的,是大理寺關於陸恆案的卷宗副本。」裴凌州開口。
沈清婉的面容一肅。
「陸恆的案子,我已經交給皇上處置了。大理寺的卷宗,蕭衍怎麼拿得到?」
「他拿不到。」裴凌州看著她,「是我讓人給他的。」
沈清婉怔住。
「你……故意的?」
裴凌州握緊她的手。
「蕭衍在京城待了一個月,王家這步棋廢了,他需要新的籌碼。陸恆案的卷宗裡,有一條關鍵信息——陸家當年與陳言清勾結,構陷沈家的證據。」
沈清婉的呼吸放緩。
「你讓他拿到沈家的舊案,他會怎麼用?」
裴凌州鬆開她的手,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他會用這樁舊案,在皇上面前做文章。」裴凌州的聲音混在風雪裡,聽來格外清冷。
「他會告訴皇上——沈家當年的冤案,與內閣首輔裴凌州的妻子有關。一個罪臣之女,不配做一品誥命。」
沈清婉站起身。
「你在用我做餌。」她說。
裴凌州轉過身,面對著她。
雪光映在他的臉上,那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
「不是餌。」他走到她面前,雙手捧住她的臉。
「是陷阱。蕭衍一旦在朝堂上提出沈家舊案,皇上便會下旨重審。而重審的結果——」
他停頓了一息。
「會徹底洗清沈家的冤屈。」
沈清婉望著他。
雪花從窗縫裡飄進來,落在她的肩頭,隨即化成水漬。
「可若是皇上不肯重審呢?」她問。
裴凌州的拇指輕輕拂過她的顴骨。
「所以我今日出門,去見了一個人。」
「誰?」
裴凌州的手指停在她的鬢角。
「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