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魚餌和魚
冰絲內襯的消息,兩日之內傳遍京城。
春風得意樓的說書先生將此物編排得神乎其技,說什麼冰蠶所吐之絲,寒暑不侵,穿在身上冬暖夏涼。話雖誇大了幾分,但那些親身試穿過的勳貴夫人們四處宣揚,反倒成了最有力的佐證。
風頭起得快。京城上至公侯府第,下至富商巨賈,都在打聽婉記的冰絲內襯。
第二批預定的名單,已經排到了年後。
王家總號。
王元洲坐在二樓的雅間裡,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龍井。
他手裡捏著一份從春風得意樓抄錄來的說書稿,兩道眉擰成一團。
「冰絲內襯?」王元洲將紙張丟在桌上。「一件裡衣賣一百兩銀子。她沈清婉是在賣衣裳,還是在賣金子?」
坐在他對面的幕僚姓錢,是王家供養了二十年的老帳房。
「三少爺,這價格離譜歸離譜,那些京城的貴人們還真買帳。第一批五十件,半個時辰就沒了。」
王元洲端起茶杯,又放下。
「她的冰絲內襯,能替代棉花?」
「替代不了。」錢幕僚搖頭,「冰絲造價太高,用來做邊軍冬衣不現實。但她把冰絲當內襯用,外層棉花的用量確實能減少。少用多少,屬下還沒算準。」
「算。」王元洲指節敲了敲桌面,「今晚之前算出來。」
錢幕僚領命而去。
王元洲獨自坐在雅間裡。窗外的街道上,行人裹著厚棉衣,縮著脖子匆匆走過。
他在京城經營棉花生意七年。王家三代人打下的基業,從沒怕過誰。可沈清婉這一招冰絲內襯,打在了他的痛處。
他囤的是棉花。
她賣的是冰絲。
兩條路,根本不在一個賽道上。
正想著,門外響起敲門聲。
管事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封信。
「三少爺,揚州來的急報。」
王元洲接過信,拆開一看,面色陡變。
信是王家在揚州的分號掌櫃寫來的。
「婉記揚州分號大量拋售存貨。綢緞、冰絲成品,一律降價三成出售。揚州城內傳言,婉記資金鍊斷裂,沈清婉在京城的冬衣生意虧了大窟窿,已無力維持江南鋪面的運轉。」
王元洲將信看了兩遍。
資金鍊斷裂?
他眼珠子轉了幾轉。婉記在江南的鋪面,是沈清婉的命根子。她若真在京城虧了錢,第一個縮減的一定是江南的開支。
「這消息可靠?」王元洲追問。
「揚州分號的掌櫃親眼所見。婉記繡莊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來搶打折貨的。那些繡師們領了雙倍月錢之後,不少人已經在打聽別家鋪子的活計了。」
王元洲將信放下。
他攥住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跳了跳。
沈清婉在京城搞冰絲內襯,定價一百兩一件。五十件才五千兩銀子。可她承接北方邊軍的冬衣,那是幾萬件的量。冰絲內襯的產量根本跟不上。
她缺錢。
棉花價格被他抬到了天上。她買不起。冰絲內襯的產量又上不去。兩頭擠壓之下,婉記的資金鍊,出了問題。
這正是他等待的機會。
「錢先生!」王元洲揚聲喚人。
錢幕僚跑步進來。
「你去查一查,京城'四海通'錢莊裡,婉記還有多少存銀。」
「是。」
半日後。
錢幕僚回來了,腳步比去時快了三倍,進門的時候兩隻眼睛放著光,壓都壓不住。
「三少爺,查到了!婉記在四海通錢莊的存銀,上月還有二十萬兩。這個月,已經提走了十五萬兩。現在帳上,只剩下不到五萬兩!」
王元洲霍然站起。
二十萬兩花到只剩五萬。
冰絲內襯的收入才五千兩。
她的錢,去哪兒了?
「八成是拿去買棉花了。」錢幕僚分析道,「但棉花被咱們卡著,她出再高的價也拿不到貨。這錢怕是打了水漂。」
王元洲在房中踱步。幾圈之後,他停下來。
「傳我的話。」王元洲壓低嗓子,一字一頓地吩咐,「從今日起,王家名下所有棉花商號,全面收購市面上的存棉。不論品相,不論價格。有多少,收多少!」
錢幕僚嚇了一跳。「三少爺,市面上的棉花已經被咱們收了七成。再收下去,價格還得往上漲。」
「漲就漲。」王元洲抬手打斷他,「我要讓婉記一根棉花絮都買不到。她資金鍊已經斷了,撐不過這個月。只要她的冬衣交不出來,裴凌州在朝堂上立的軍令狀,就成了催命符!」
他走到窗前,望向朱雀大街的方向。
「沈清婉,你鬥不過我。」
命令下達。
王家的人四散而出。京城周邊、運河沿線、直隸各府。
所有能買到棉花的地方,王家的人出價高於市價五成,見貨就收。銀子流水般花了出去。
王家在北方經營六十年,攢下的家底厚實。但這一輪鋪天蓋地的掃貨,也讓王家的流動銀兩消耗得驚人。
三日後。
王家的庫房裡,堆滿了棉花。
從地板到房梁,密密麻麻,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錢幕僚拿著帳本,麵皮白了幾分。
「三少爺。這三天,我們收購棉花花了……四十七萬兩白銀。加上之前的,總共七十二萬兩。這已經佔了王家全年流水的六成了。」
王元洲擺擺手。
「花得值。」他靠在椅背上,「婉記完了。沈清婉連江南的鋪子都在甩賣了。她撐不住了。等她冬衣交不出來,裴凌州在皇上面前丟了臉。到時候,邊軍冬衣的單子,自然落到我王家頭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七十二萬兩,連本帶利,都能賺回來。」
錢幕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三少爺!三少爺!」
一個夥計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出什麼事了?」王元洲皺眉。
夥計將紙條遞上來,上氣不接下氣。
「通州碼頭……來了一批貨……」
王元洲接過紙條,低頭一看。
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紙條上寫著——
「今晨卯時,通州碼頭。漕幫快船三十六艘,滿載湖廣棉花,在通州靠岸。接貨人:婉記繡莊掌櫃孫明義。」
湖廣棉花。
三十六艘快船。
漕幫。
王元洲手裡的茶杯滑落在地,碎成數片。
他費了七十二萬兩白銀,把北方的棉花全部喫進。
可沈清婉根本沒從北方買棉花。
她走的是南方的路。
「不可能!」王元洲站起身,踢翻了腳下的茶杯碎片,「運河已經封凍了大半!湖廣的棉花怎麼運到通州的!」
夥計哆嗦著回答:「漕幫的船……走的不是主河道。他們走的是支流和暗渠。那些水路,只有漕幫的人知道……」
王元洲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趙四海。
沈清婉在揚州收服的那個漕幫大當家。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北方買棉花。她在等他自投羅網。等他把王家的銀子,一兩一兩地,全部砸進棉花的死局裡。
然後,她用漕幫的船,從湖廣把棉花運過來。
成本比他低了一半不止。
而他手裡那七十二萬兩銀子買來的棉花,在市面上已經沒了買家——婉記的冰絲內襯減少了棉花的需求量,湖廣的低價棉花一旦入市,他高價收購的存貨就成了一堆廢物。
他被騙了。
從頭到尾,沈清婉拋出的「資金鍊斷裂」的消息,江南鋪面的甩賣,四海通錢莊的取銀記錄——全是魚餌。
魚餌是假的。
可他這條魚,已經被鉤穿了腮幫。
「三少爺……」錢幕僚嗓音發虛,「咱們庫裡那些棉花……」
王元洲閉上眼。
七十二萬兩。
王家六十年的基業,被他三天之內敗掉了六成。
「三少爺!」門外又有人來報,「婉記的孫掌櫃在門外遞了帖子!說是裴夫人請三少爺喝茶!」
王元洲睜開眼。
帖子上還是那句話——
「婉記沈清婉,請王三少爺喝杯茶。」
這一回,他沒有資格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