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魚餌和魚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847·2026/5/18

冰絲內襯的消息,兩日之內傳遍京城。   春風得意樓的說書先生將此物編排得神乎其技,說什麼冰蠶所吐之絲,寒暑不侵,穿在身上冬暖夏涼。話雖誇大了幾分,但那些親身試穿過的勳貴夫人們四處宣揚,反倒成了最有力的佐證。   風頭起得快。京城上至公侯府第,下至富商巨賈,都在打聽婉記的冰絲內襯。   第二批預定的名單,已經排到了年後。   王家總號。   王元洲坐在二樓的雅間裡,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龍井。   他手裡捏著一份從春風得意樓抄錄來的說書稿,兩道眉擰成一團。   「冰絲內襯?」王元洲將紙張丟在桌上。「一件裡衣賣一百兩銀子。她沈清婉是在賣衣裳,還是在賣金子?」   坐在他對面的幕僚姓錢,是王家供養了二十年的老帳房。   「三少爺,這價格離譜歸離譜,那些京城的貴人們還真買帳。第一批五十件,半個時辰就沒了。」   王元洲端起茶杯,又放下。   「她的冰絲內襯,能替代棉花?」   「替代不了。」錢幕僚搖頭,「冰絲造價太高,用來做邊軍冬衣不現實。但她把冰絲當內襯用,外層棉花的用量確實能減少。少用多少,屬下還沒算準。」   「算。」王元洲指節敲了敲桌面,「今晚之前算出來。」   錢幕僚領命而去。   王元洲獨自坐在雅間裡。窗外的街道上,行人裹著厚棉衣,縮著脖子匆匆走過。   他在京城經營棉花生意七年。王家三代人打下的基業,從沒怕過誰。可沈清婉這一招冰絲內襯,打在了他的痛處。   他囤的是棉花。   她賣的是冰絲。   兩條路,根本不在一個賽道上。   正想著,門外響起敲門聲。   管事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封信。   「三少爺,揚州來的急報。」   王元洲接過信,拆開一看,面色陡變。   信是王家在揚州的分號掌櫃寫來的。   「婉記揚州分號大量拋售存貨。綢緞、冰絲成品,一律降價三成出售。揚州城內傳言,婉記資金鍊斷裂,沈清婉在京城的冬衣生意虧了大窟窿,已無力維持江南鋪面的運轉。」   王元洲將信看了兩遍。   資金鍊斷裂?   他眼珠子轉了幾轉。婉記在江南的鋪面,是沈清婉的命根子。她若真在京城虧了錢,第一個縮減的一定是江南的開支。   「這消息可靠?」王元洲追問。   「揚州分號的掌櫃親眼所見。婉記繡莊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來搶打折貨的。那些繡師們領了雙倍月錢之後,不少人已經在打聽別家鋪子的活計了。」   王元洲將信放下。   他攥住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跳了跳。   沈清婉在京城搞冰絲內襯,定價一百兩一件。五十件才五千兩銀子。可她承接北方邊軍的冬衣,那是幾萬件的量。冰絲內襯的產量根本跟不上。   她缺錢。   棉花價格被他抬到了天上。她買不起。冰絲內襯的產量又上不去。兩頭擠壓之下,婉記的資金鍊,出了問題。   這正是他等待的機會。   「錢先生!」王元洲揚聲喚人。   錢幕僚跑步進來。   「你去查一查,京城'四海通'錢莊裡,婉記還有多少存銀。」   「是。」   半日後。   錢幕僚回來了,腳步比去時快了三倍,進門的時候兩隻眼睛放著光,壓都壓不住。   「三少爺,查到了!婉記在四海通錢莊的存銀,上月還有二十萬兩。這個月,已經提走了十五萬兩。現在帳上,只剩下不到五萬兩!」   王元洲霍然站起。   二十萬兩花到只剩五萬。   冰絲內襯的收入才五千兩。   她的錢,去哪兒了?   「八成是拿去買棉花了。」錢幕僚分析道,「但棉花被咱們卡著,她出再高的價也拿不到貨。這錢怕是打了水漂。」   王元洲在房中踱步。幾圈之後,他停下來。   「傳我的話。」王元洲壓低嗓子,一字一頓地吩咐,「從今日起,王家名下所有棉花商號,全面收購市面上的存棉。不論品相,不論價格。有多少,收多少!」   錢幕僚嚇了一跳。「三少爺,市面上的棉花已經被咱們收了七成。再收下去,價格還得往上漲。」   「漲就漲。」王元洲抬手打斷他,「我要讓婉記一根棉花絮都買不到。她資金鍊已經斷了,撐不過這個月。只要她的冬衣交不出來,裴凌州在朝堂上立的軍令狀,就成了催命符!」   他走到窗前,望向朱雀大街的方向。   「沈清婉,你鬥不過我。」   命令下達。   王家的人四散而出。京城周邊、運河沿線、直隸各府。   所有能買到棉花的地方,王家的人出價高於市價五成,見貨就收。銀子流水般花了出去。   王家在北方經營六十年,攢下的家底厚實。但這一輪鋪天蓋地的掃貨,也讓王家的流動銀兩消耗得驚人。   三日後。   王家的庫房裡,堆滿了棉花。   從地板到房梁,密密麻麻,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錢幕僚拿著帳本,麵皮白了幾分。   「三少爺。這三天,我們收購棉花花了……四十七萬兩白銀。加上之前的,總共七十二萬兩。這已經佔了王家全年流水的六成了。」   王元洲擺擺手。   「花得值。」他靠在椅背上,「婉記完了。沈清婉連江南的鋪子都在甩賣了。她撐不住了。等她冬衣交不出來,裴凌州在皇上面前丟了臉。到時候,邊軍冬衣的單子,自然落到我王家頭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七十二萬兩,連本帶利,都能賺回來。」   錢幕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三少爺!三少爺!」   一個夥計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出什麼事了?」王元洲皺眉。   夥計將紙條遞上來,上氣不接下氣。   「通州碼頭……來了一批貨……」   王元洲接過紙條,低頭一看。   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紙條上寫著——   「今晨卯時,通州碼頭。漕幫快船三十六艘,滿載湖廣棉花,在通州靠岸。接貨人:婉記繡莊掌櫃孫明義。」   湖廣棉花。   三十六艘快船。   漕幫。   王元洲手裡的茶杯滑落在地,碎成數片。   他費了七十二萬兩白銀,把北方的棉花全部喫進。   可沈清婉根本沒從北方買棉花。   她走的是南方的路。   「不可能!」王元洲站起身,踢翻了腳下的茶杯碎片,「運河已經封凍了大半!湖廣的棉花怎麼運到通州的!」   夥計哆嗦著回答:「漕幫的船……走的不是主河道。他們走的是支流和暗渠。那些水路,只有漕幫的人知道……」   王元洲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趙四海。   沈清婉在揚州收服的那個漕幫大當家。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北方買棉花。她在等他自投羅網。等他把王家的銀子,一兩一兩地,全部砸進棉花的死局裡。   然後,她用漕幫的船,從湖廣把棉花運過來。   成本比他低了一半不止。   而他手裡那七十二萬兩銀子買來的棉花,在市面上已經沒了買家——婉記的冰絲內襯減少了棉花的需求量,湖廣的低價棉花一旦入市,他高價收購的存貨就成了一堆廢物。   他被騙了。   從頭到尾,沈清婉拋出的「資金鍊斷裂」的消息,江南鋪面的甩賣,四海通錢莊的取銀記錄——全是魚餌。   魚餌是假的。   可他這條魚,已經被鉤穿了腮幫。   「三少爺……」錢幕僚嗓音發虛,「咱們庫裡那些棉花……」   王元洲閉上眼。   七十二萬兩。   王家六十年的基業,被他三天之內敗掉了六成。   「三少爺!」門外又有人來報,「婉記的孫掌櫃在門外遞了帖子!說是裴夫人請三少爺喝茶!」   王元洲睜開眼。   帖子上還是那句話——   「婉記沈清婉,請王三少爺喝杯茶。」   這一回,他沒有資格不去

冰絲內襯的消息,兩日之內傳遍京城。

  春風得意樓的說書先生將此物編排得神乎其技,說什麼冰蠶所吐之絲,寒暑不侵,穿在身上冬暖夏涼。話雖誇大了幾分,但那些親身試穿過的勳貴夫人們四處宣揚,反倒成了最有力的佐證。

  風頭起得快。京城上至公侯府第,下至富商巨賈,都在打聽婉記的冰絲內襯。

  第二批預定的名單,已經排到了年後。

  王家總號。

  王元洲坐在二樓的雅間裡,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龍井。

  他手裡捏著一份從春風得意樓抄錄來的說書稿,兩道眉擰成一團。

  「冰絲內襯?」王元洲將紙張丟在桌上。「一件裡衣賣一百兩銀子。她沈清婉是在賣衣裳,還是在賣金子?」

  坐在他對面的幕僚姓錢,是王家供養了二十年的老帳房。

  「三少爺,這價格離譜歸離譜,那些京城的貴人們還真買帳。第一批五十件,半個時辰就沒了。」

  王元洲端起茶杯,又放下。

  「她的冰絲內襯,能替代棉花?」

  「替代不了。」錢幕僚搖頭,「冰絲造價太高,用來做邊軍冬衣不現實。但她把冰絲當內襯用,外層棉花的用量確實能減少。少用多少,屬下還沒算準。」

  「算。」王元洲指節敲了敲桌面,「今晚之前算出來。」

  錢幕僚領命而去。

  王元洲獨自坐在雅間裡。窗外的街道上,行人裹著厚棉衣,縮著脖子匆匆走過。

  他在京城經營棉花生意七年。王家三代人打下的基業,從沒怕過誰。可沈清婉這一招冰絲內襯,打在了他的痛處。

  他囤的是棉花。

  她賣的是冰絲。

  兩條路,根本不在一個賽道上。

  正想著,門外響起敲門聲。

  管事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封信。

  「三少爺,揚州來的急報。」

  王元洲接過信,拆開一看,面色陡變。

  信是王家在揚州的分號掌櫃寫來的。

  「婉記揚州分號大量拋售存貨。綢緞、冰絲成品,一律降價三成出售。揚州城內傳言,婉記資金鍊斷裂,沈清婉在京城的冬衣生意虧了大窟窿,已無力維持江南鋪面的運轉。」

  王元洲將信看了兩遍。

  資金鍊斷裂?

  他眼珠子轉了幾轉。婉記在江南的鋪面,是沈清婉的命根子。她若真在京城虧了錢,第一個縮減的一定是江南的開支。

  「這消息可靠?」王元洲追問。

  「揚州分號的掌櫃親眼所見。婉記繡莊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來搶打折貨的。那些繡師們領了雙倍月錢之後,不少人已經在打聽別家鋪子的活計了。」

  王元洲將信放下。

  他攥住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跳了跳。

  沈清婉在京城搞冰絲內襯,定價一百兩一件。五十件才五千兩銀子。可她承接北方邊軍的冬衣,那是幾萬件的量。冰絲內襯的產量根本跟不上。

  她缺錢。

  棉花價格被他抬到了天上。她買不起。冰絲內襯的產量又上不去。兩頭擠壓之下,婉記的資金鍊,出了問題。

  這正是他等待的機會。

  「錢先生!」王元洲揚聲喚人。

  錢幕僚跑步進來。

  「你去查一查,京城'四海通'錢莊裡,婉記還有多少存銀。」

  「是。」

  半日後。

  錢幕僚回來了,腳步比去時快了三倍,進門的時候兩隻眼睛放著光,壓都壓不住。

  「三少爺,查到了!婉記在四海通錢莊的存銀,上月還有二十萬兩。這個月,已經提走了十五萬兩。現在帳上,只剩下不到五萬兩!」

  王元洲霍然站起。

  二十萬兩花到只剩五萬。

  冰絲內襯的收入才五千兩。

  她的錢,去哪兒了?

  「八成是拿去買棉花了。」錢幕僚分析道,「但棉花被咱們卡著,她出再高的價也拿不到貨。這錢怕是打了水漂。」

  王元洲在房中踱步。幾圈之後,他停下來。

  「傳我的話。」王元洲壓低嗓子,一字一頓地吩咐,「從今日起,王家名下所有棉花商號,全面收購市面上的存棉。不論品相,不論價格。有多少,收多少!」

  錢幕僚嚇了一跳。「三少爺,市面上的棉花已經被咱們收了七成。再收下去,價格還得往上漲。」

  「漲就漲。」王元洲抬手打斷他,「我要讓婉記一根棉花絮都買不到。她資金鍊已經斷了,撐不過這個月。只要她的冬衣交不出來,裴凌州在朝堂上立的軍令狀,就成了催命符!」

  他走到窗前,望向朱雀大街的方向。

  「沈清婉,你鬥不過我。」

  命令下達。

  王家的人四散而出。京城周邊、運河沿線、直隸各府。

  所有能買到棉花的地方,王家的人出價高於市價五成,見貨就收。銀子流水般花了出去。

  王家在北方經營六十年,攢下的家底厚實。但這一輪鋪天蓋地的掃貨,也讓王家的流動銀兩消耗得驚人。

  三日後。

  王家的庫房裡,堆滿了棉花。

  從地板到房梁,密密麻麻,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錢幕僚拿著帳本,麵皮白了幾分。

  「三少爺。這三天,我們收購棉花花了……四十七萬兩白銀。加上之前的,總共七十二萬兩。這已經佔了王家全年流水的六成了。」

  王元洲擺擺手。

  「花得值。」他靠在椅背上,「婉記完了。沈清婉連江南的鋪子都在甩賣了。她撐不住了。等她冬衣交不出來,裴凌州在皇上面前丟了臉。到時候,邊軍冬衣的單子,自然落到我王家頭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七十二萬兩,連本帶利,都能賺回來。」

  錢幕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三少爺!三少爺!」

  一個夥計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出什麼事了?」王元洲皺眉。

  夥計將紙條遞上來,上氣不接下氣。

  「通州碼頭……來了一批貨……」

  王元洲接過紙條,低頭一看。

  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紙條上寫著——

  「今晨卯時,通州碼頭。漕幫快船三十六艘,滿載湖廣棉花,在通州靠岸。接貨人:婉記繡莊掌櫃孫明義。」

  湖廣棉花。

  三十六艘快船。

  漕幫。

  王元洲手裡的茶杯滑落在地,碎成數片。

  他費了七十二萬兩白銀,把北方的棉花全部喫進。

  可沈清婉根本沒從北方買棉花。

  她走的是南方的路。

  「不可能!」王元洲站起身,踢翻了腳下的茶杯碎片,「運河已經封凍了大半!湖廣的棉花怎麼運到通州的!」

  夥計哆嗦著回答:「漕幫的船……走的不是主河道。他們走的是支流和暗渠。那些水路,只有漕幫的人知道……」

  王元洲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趙四海。

  沈清婉在揚州收服的那個漕幫大當家。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北方買棉花。她在等他自投羅網。等他把王家的銀子,一兩一兩地,全部砸進棉花的死局裡。

  然後,她用漕幫的船,從湖廣把棉花運過來。

  成本比他低了一半不止。

  而他手裡那七十二萬兩銀子買來的棉花,在市面上已經沒了買家——婉記的冰絲內襯減少了棉花的需求量,湖廣的低價棉花一旦入市,他高價收購的存貨就成了一堆廢物。

  他被騙了。

  從頭到尾,沈清婉拋出的「資金鍊斷裂」的消息,江南鋪面的甩賣,四海通錢莊的取銀記錄——全是魚餌。

  魚餌是假的。

  可他這條魚,已經被鉤穿了腮幫。

  「三少爺……」錢幕僚嗓音發虛,「咱們庫裡那些棉花……」

  王元洲閉上眼。

  七十二萬兩。

  王家六十年的基業,被他三天之內敗掉了六成。

  「三少爺!」門外又有人來報,「婉記的孫掌櫃在門外遞了帖子!說是裴夫人請三少爺喝茶!」

  王元洲睜開眼。

  帖子上還是那句話——

  「婉記沈清婉,請王三少爺喝杯茶。」

  這一回,他沒有資格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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