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高橋、求助
這個世界上成功的作家,概括來說的話,大概分為兩種。
一種是被神蹟一樣的靈感擊中大腦,即使文筆普通,即使不懂什麼文學和藝術,卻能輕而易舉地完成震世的佳作,甚至是鉅著。他們是幸運的,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站上頂點。
與之相對的還有一種人,最初為什麼開始寫作的原因早就已經忘記了。只知道要寫,一定要寫,非得寫作不可。拼命的鑽研寫作技巧,一字一句的遣詞酌句,誠惶誠恐地徵求編輯的意見。腦子裡永遠都只想著自己的作品,走在路上也在構思劇情,最後甚至會完全失去作為一個普通人的生活常態,變得渾渾噩噩,格格不入。
“老夫的立場,是反對後者的那類人的哦。”
高橋紀章老先生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正用剪刀修飾著一盆枯木盆栽。巨大的和式庭院裡,添水(*)的聲音咚咚清脆。
高橋紀章轉過頭來,蒼老的眼睛嚴肅而銳利。
“雖然我們的確很有緣,但是我卻沒想到你會主動找到我這裡來,小姑娘。”
“我在雜誌上看到了關於您的報道,才知道那天被我撞到的人……是您。”——日本文學界的泰斗,高橋紀章。
井上涼子得知這件事情後,幾乎是像瘋了一樣蒐集情報,甚至不顧一切地黑掉了編輯的郵箱,好不容易才打聽到高橋老人的住所,也沒有預約或打招呼,就那麼莽莽撞撞地跑了過去。
端正地跪坐在門口,她恭敬地微垂著臉。
高橋紀章無趣地歪頭嘆息了一聲,像個撒嬌的小孩子似的開口嚷嚷:“誒誒——什麼嘛,連小姑娘你都跟我玩這套社交把戲好討厭吶!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主動跑來找我嘛!一點都沒有戲劇性!——按照小說裡的安排,這種時候不得志的年輕人就該乖乖在路上等著和我第二次偶然相遇,然後拜我為師,被我激發出才能和靈感,最後一舉成名,辦個浩浩蕩蕩的大葬禮為我送行嘛!”
“我……已經沒有時間等待命運的安排了,我必須自己創造機會!”然而涼子卻沒有心情和他開玩笑,無視掉老人那段槽點滿滿的撒嬌,她急切地雙手伏地,高聲請求,“高橋先生,求求您幫幫我!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寫出好的作品!”
“……”高橋紀章沉默著,深深凝視著涼子的臉,良久,才緩緩出聲,“那,小姑娘你認為,什麼樣的作品才算作‘好’的作品呢?”
“讓這個世界都承認的作品,讓所有看過的人都無法忘記的作品!”
“那種東西,現在的你絕對寫不出來。”
“誒、誒?”
涼子驚訝地呆住。
高橋紀章的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他搖了搖頭,沉聲說道:“寫作是對心靈的抒發,美麗的作品都來自一種‘非寫不可’的欲.望,只有當你心中有故事、有感情的時候,才能透過文字抒發出來。否則,寫出來的東西都像軟而無味的白豆腐一樣,鬆散脆弱,毫無意義。”
涼子急了,捂著自己的胸口高聲辯解:“我現在就覺得‘非寫不可’!不……我一直以來……一直都這麼覺得。無法停下,必須寫,非要繼續寫下去不可!我一直都是這樣啊!”
——不管是純文學的刊物還是純粹譁眾取寵的輕小說,無論是要我寫文章評論還是給做作的漫畫家寫文案,我全部都做過,只要我的作品能繼續發表,無論是什麼形式我明明都盡力去做了!但是為什麼還是……
“你的‘非寫不可’,和我所說的‘非寫不可’,是不一樣的。”高橋紀章開始感到不耐煩,他深深皺起眉頭嘆息,“年輕人,寫作可不比體育運動和學校功課,不是隻要努力就能獲得回報的東西——是天賦。小姑娘,作家的世界是很殘酷的,沒有天賦的話再怎麼努力都沒意義。”
涼子怔了片刻,然後嘴唇劇烈的顫抖起來:“那……高橋先生的意思是我……沒有天賦嗎?”
高橋紀章眼睛一亮,直視著涼子的雙眸。
“不,你有。那天我在禮堂走廊撞到你的時候,急匆匆的趕著出門的你,眼神和靈魂都很美麗,不用書寫都是一首美妙的詩——那就是作家的天賦的證明。但是……”
緩緩垂下眼睛,他再次失望地搖了搖頭。
“但是現在你,太醜陋了。”
“什麼——?!”
“這種急功近利的表情,這種慌不擇路的眼神,都太醜陋了。就像一個滿身銅臭味的商人一樣。小姑娘,你太髒了,快點離開我的家。”
簡直像是被一拳頭狠狠擊中了鼻樑,涼子眼前一黑,差點跌倒在地。
平日裡的高橋紀章是很平易近人學者、老師。但是一旦話題涉及到文學,他的嘴巴卻是出了名的惡毒又直白。對他不喜歡的人,就毫不客氣地往死裡諷刺。
“快點走吧小姑娘。我討厭你這種骯髒的人,就是你們這種人寫出來的商業化的玩意兒汙染了日本的文學壇。你不是書寫愛與世界的作家,而是寫匯款支票的文字匠。”
高橋紀章的話,每個字都化作重拳狠狠砸在涼子的身上,把她打得遍體鱗傷,臉頰羞恥得滾燙,她恨不得立刻掉頭跑走。
但是她還是拼命咬牙忍住了,渾身顫抖著,她的聲音像是垂死般輕細沙啞:“但是……我沒有時間了啊……”
已經顧不得什麼尊嚴和臉面,這麼厚臉皮地跑來哀求高橋紀章的幫助,就是因為井上涼子已經無路可走、無法再等了。
“必須要快點啊,因為只剩下三年了……就算是馬上找到題材和方向,在三年內想要寫完也會來不及的啊……”
前世的時候,是從國中二年級就開始寫秋良與夏子的故事的,最後都沒能完成。
“我一定要寫完,而且一定要活著看到我的作品出版、一定要活著看到有人為我的故事歡笑落淚不可!”
但是現在……我連夏子的故事都寫不出來了啊!
“高橋先生——求求您告訴我吧!商人也無所謂骯髒也無所謂,我現在只是想要寫故事而已……只是想要寫!”
但是什麼都寫不出來了。
在得到綠間的“休息一下吧”的建議後,井上涼子選擇了放下筆,然後到籃球部裡去鬧騰了一頓,暫且放鬆。然而卻沒想到,這一放鬆,卻造成了可怕的後果。
——寫不出來了。
住院的日子裡,她嘗試著寫點小故事,或者心情記錄。然而拿起筆放到稿紙上,卻像是被一個無形的結界給隔離開了似的,無論如何都無法將筆尖落在稿紙的第一格,無論如何都不知道該怎麼寫,甚至忘記了漢字的形狀,甚至失去了書寫的能力——寫不出來了,什麼都寫不出來了!
“我……到底是怎麼了啊……求求您幫幫我!我必須要繼續寫下去啊……”
“……”高橋紀章被她激烈過頭的反應給震住,他看著涼子近乎絕望的神情,隱約意識到了些什麼。
沒有時間了。
——她莫非是得病了?
但是他並沒有開口詢問。而是靜靜地思索片刻,開口緩緩說道:“那是因為,你已經空了。”
“空了?”
“推翻了以前的寫作模式和範圍,轉換到現實生活中去之後,明明心境已經改變,卻還想要寫和以前一樣的東西,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之前可以用來寫作的靈感已經用光了。”
高橋紀章開始耐心地解說,讓涼子看到了希望:“那,我應該怎麼做?!”
“去找那個能讓你美麗起來的人。”
“誒?”
“那個少年——你當時趕出禮堂要去見的那個人。你是因為要趕著和他見面才會露出那樣美麗的表情,所以他就是那個能給你靈感的人。想要繼續寫作就去找他吧。”
“您是指……阿真?”
少年一本正經的綠色眼眸在頭腦中一閃而過,涼子痛苦地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不行,我……”至今為止我對他的利用已經夠可恥的了,不能再這麼對他,“我不想那麼做。”
看著她掙扎的表情,高橋紀章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會排斥親近身邊的友人,這個小姑娘恐怕是真的患上了不得了的病。
——又是一個用生命寫作的可憐人嗎?
古往今來,這種悲劇命運的作家實在是太多了。
——在死前,想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嗎?
高橋紀章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並沒有點破,而是為這個隨時都會逝去的生命賦予了最後的憐憫。
“既然如此,你還有一個選擇。那就是……”
作者有話要說:*添水:就是日本傳統庭院中的竹打石。流水將削斷的竹子灌滿,然後敲在石頭上發出咚的聲音。
翠翠今天一整章都沒有出場卻被苦逼了。╮(╯_╰)╭
於是奉上未來綠間醫生的靚照一張聊作安慰0v0(安慰誰?)
不過話說回來,藤卷給彩虹眾做的未來職業安排真是和諧得出奇。
除了隊長的棋士略有微詞(畢竟是大少爺所以更多人同人女認為應該是繼承家業,順便說一下在下也是這麼認為的)之外,綠間醫生啊,紫原蛋糕師啊,黑子的幼師啊,都出奇的深得少女們的認同啊!(和尾田榮一郎比起來)藤卷叔叔的心絕壁是少女的心!一直在乙女,從未被超越!
但是黃瀨機長這個設定在下有點不太滿意。
因為黃瀨他有耳洞。身上有耳洞、傷痕的人是不允許考飛行員和空軍的。(藤卷叔叔的無常識和不科學在這裡也表現得很……頑強呢=_,=)
還有還有謝謝瑩姐的地雷!(蹭~~~)
p.s.工作週會恢復隔日更。所以下一章的更新時間是週二的早上哦~0v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