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詩人、孤獨

[黑子的籃球]攝氏溫涼·變化系的羽毛筆·5,157·2026/3/27

井上涼子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說是自閉也好,自私也罷。 事實上一直以來她的自閉特徵並不是很明顯,因為不是表象上的自閉,而是心靈的自閉。 又事實上,她的自私並不是針對“井上涼子”這個人而言的自私,而是對“故事”的自私。 她的心裡只有她的故事。因為曾經的她,死氣沉沉的躺在病床上忍受著壞死的肢體和頻繁出血乃至腐臭的痛苦的時候,只有靠著故事裡想象才能算是真的“活著”了。 只有繼續寫故事才算是活著。活著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筆下的故事。 所以,時至今日,為什麼一定還要寫作? 無趣的問題。 對井上涼子而言,寫作就像是吃飯睡覺一樣理所當然。因為在“前世”那段重病將死的日子裡,她連吃飯睡覺都能忘記,卻絕對不能容忍任何一絲閃過腦海中的靈感流失。 ――寫作就是整個世界。 一開始滿懷憧憬、絢麗美好的夢想,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竟變成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 諸如偏執狂、強迫症之類的病症,說起來好像挺無所謂甚至還蠻好玩的,但是真的患上了這種疾病的人,是很悲哀的。 本末倒置,閉目塞聽。 人類是很容易被慣性的偏執給引入歧途的。 硬要說個為什麼的話,那應該就是,被那份偏執給矇蔽了雙眼,除了習慣性的繼續往前奔跑之外,再也看不見身邊的任何東西。直到腳下踩空、在無形的陷阱裡摔了個遍體鱗傷之後,才會在生不如死的疼痛中醒悟過來――啊,原來,我也曾經擁有過那麼多幸福和美好的真實生活。 那些幸福不是編造的故事,而是真實的,可以用手觸控到、用嘴唇親吻到的美好。 ……………… ………… …… 特發性血小板增多症。 綠間真太郎原本是衝著這個名詞到文京區的圖書館去找資料的。 在對涼子說出“我不管你了”那樣的話之後……雖然當時是繃著一張冷豔高貴不以為意的表情,即使面對涼子的摔門離去都沒有眨一下眼睛。然而事實上,在和涼子分手之後的綠間,每天訓練後的時間幾乎都泡在圖書館裡查詢關於她的病的資料。 但是卻意外的,他並沒能學到足夠多的有用的東西――果然因為是連病因都不明的絕症嗎?――圖書館裡的相關資料少得可憐,而且都跟維基百科上的介紹差不了多少,更不用提治療方法了。 位於東京大學和文京區保健衛生部之間的大型圖<B>①3&#56;看&#26360;網</B>量自然遠比中學的校園圖書館豐富得多,再加上距離帝光中學很近的原因,以前涼子就經常到這個大圖<B>①3&#56;看&#26360;網</B>寫東西,而綠間偶爾也會跟她一起去,看她抱著一大本磚頭一樣的大部頭讀得歡騰,自己則坐在旁邊寫寫作業什麼的。 非常溫暖的午後陽光,在開足了冷氣的圖書館裡散去了夏日的熾熱,充盈著舊書頁的歷史味道的空氣中,偶爾還會聞到涼子柔軟的長髮中散發出清新的椰子味洗髮水的味道。 香甜到讓人心裡癢癢的。 和涼子並肩坐在這裡的時候,總覺得空間狹小的讓人侷促不安,一不小心動作大一點都有可能和她依偎到一起,伸手拿桌上的橡皮的時候都有可能觸碰到她的手指。 然而如今,一個人坐在這裡的綠間才忽然發現――這個閱覽室好大……原來是這麼空曠的地方嗎? 阿真你知道里爾克嗎? 幻覺一般。耳邊忽然響起了涼子曾經在這裡對自己說過的話。 誰? 裡爾克啊!就是《給青年詩人的十封信》的那個裡爾克!是我最喜歡的詩人之一~ 就好像她再次回到了自己身邊,眯著眼睛抬頭看著自己,貓一樣戲謔的笑容。 ……拜倫或者葉芝之類的嗎?哼,英文詩到底哪裡好了?根本搞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完全不一樣好嗎!真是的~提到詩人就只能想到拜倫啊葉芝什麼的,真是庸俗!而且不是英文而是德文和法文的詩哦!讀不懂說明你覺悟還不夠~ 哼。那種東西隨便怎麼都好啦,幹我什麼事。 雖然挺主流的,但是我最喜歡的果然還是他的《杜伊諾哀歌》。啊,還有叔本華的很多詩歌和語錄集合都值得一讀哦。他們兩個是非常相似的人,讀他們寫的東西的時候,總有一種身臨其境的、忍不住驚呼――“啊沒錯!就是這個,我也有過這種想法!”的感覺呢! 我說你能不要整<B>①3&#56;看&#26360;網</B>藝女青年的模樣在那兒說些不明所以的話嗎?這種亂七八糟的詩有什麼好<B>①3&#56;看&#26360;網</B>你這個不正常的鬼樣子――所以前幾個世紀歐美中學才會禁止學生讀詩啊! ――當時的自己……雖然是這麼不屑的頂嘴的。但是…… 不知何時已經在外文詩集的書架旁停下,修長的手指無意識的劃過一排排書脊,最終停留在“裡爾克”三個字上。 《杜伊諾哀歌》這個長篇詩歌雖然是震驚歐洲的經典著作,但是說實話,在日本乃至整個亞洲都絕對無法稱得上暢銷或受歡迎,這種異國宗教氣息過濃的詩歌在大多數亞洲人讀來根本就是胡言亂語。 好在綠間真太郎之前已經被紀德的《窄門》給弄糊塗過一次了,這回他很明智的沒有選擇自己讀原文,而是直接拿專業文學家寫的點評來看――就類似於現在很多的姑娘根本讀不懂《詩經》或是其他古典詩詞的原文,但看安意如的《思無邪》或《人生若只如初見》之類的玩意兒卻還是看得無比開心的。 快餐文化這種東西,畢竟還是應需求而生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井上涼子這個奇葩那樣,為了讀懂一本《哀歌》而整天跑去附近的基督教會騷擾神父求他教自己學《聖經》,最後居然真的搞懂了基督教的神學基礎理論之後,在神父笑眯眯的洗禮邀請之下面無表情的說“抱歉,我是無神論……啊不,確切來說是多神論者。而且我一直覺得耶穌是個聖母型人物,我最討厭聖母女主了,很反胃誒!” 差點把人家神父給氣吐血。 扯遠了。 井上涼子真的就是這麼一個說風就是雨的間歇性抽瘋病患者,總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玩弄別人,綠間真太郎已經習慣了無視她的抽瘋,反正把她晾在旁邊不管一段時間就會自己恢復正常了――但是…… 就是因為這種思想,就是因為井上涼子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的模樣,才讓綠間真太郎這麼久以來都完全沒有想到那張笑臉下的“真實”。 明明臉上總是開朗明媚的表情的她,為什麼總喜歡看紀德、裡爾克甚至太宰治那種近乎扭曲人格的作家的作品呢? 是因為“孤獨”――這幾個性格迥異的作家的創作觀念中,最大的一個共同點就是“只有孤獨才能促生出優秀的作品”。 不,確切來說應該是,不喜歡文學的綠間真太郎之前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作家寫的到底都是些什麼東西,如果他當時不要那麼傲嬌冷豔的表示不屑,而是像現在這樣好好讀一讀井上涼子平常讀的書的話,大概就能早一點警惕起來、早一點意識到――井上涼子每天腦子裡想著的東西,竟然是…… 諸神起先欺騙地把我們引向異性,像兩個一半組成整體。但每個人都要自我擴充套件,如一彎細月充盈為圓圓玉盤。只有一條【劃定的路】,穿過永不睡眠的曠野,通向【生存的飽滿】。(裡爾克《哀歌》) 把希望寄託在他人身上,到頭來自身就會遭禍殃!(拉辛) 孤獨是精神卓越之士的註定命運。在社交中我們碰到的,除了人性缺陷的標本之外不會再有別的任何東西。(叔本華《要麼庸俗,要麼孤獨》) 信賴人,必不幸!(《聖經》) 甚至還有…… 死亡,是心靈的寂靜……(拜倫) 拜倫的這一詩句的下面,被用鉛筆畫了一條重重的直線。 那條直線像是荊棘刺一樣扎進綠間的眼睛裡,彷彿被高伏電流猛地擊中!綠間渾身一抖――這是涼子畫的!――莫名的產生了這種確信。 井上涼子有個壞習慣,就是在讀書的時候總喜歡拿筆在上面勾畫並在書頁的空白處直接寫筆記和感想――即使是借來的<B>①3&#56;看&#26360;網</B>都會習慣性的這麼做。綠間和她這個不可原諒的壞習慣進行了殊死鬥爭(很多日本人在這方面都有些特別的潔癖呢……),終究卻還是失敗了,只得退而求其次的要求她“亂塗亂畫可以,但是要用鉛筆!” “這些書……全部都是……” 全部都是涼子讀過的嗎?! 彷彿從夢中驚醒般微微哆嗦了一下,綠間將一桌子的書猛地扒到面前,嘩啦啦的快速翻閱書頁――每一頁每一頁,叔本華、裡爾克、紀德、拉辛、太宰治……這些人書以及相關的傳記,每一頁都充滿了涼子熟悉的隨性字跡以及長長短短的鉛筆勾畫。 ――全部都是她在這裡讀過的。 綠間坐在位置上怔了片刻,忽然將面前的書堆推開,衝到了閱覽室外面的電腦旁,開啟了查閱系統,熟練的在登陸頁面輸入inoue ryogo(井上涼子)的使用者名稱,滑鼠停在“密碼”欄,綠間沉吟思索了一秒鐘,然後十指毫不猶豫的在鍵盤上敲打起來,輸入了涼子的英文名lilith和她的生日日期。 登陸。 成功。 …… 井上涼子幾乎所有的密碼都是按照這個格式設定的,實在是有點好猜過頭了。 但是綠間真太郎可沒有時間為猜中密碼而自豪,他抿起嘴唇緊緊盯著電腦螢幕,滑動滑鼠點進“借閱歷史”,隨即刷拉一下列出一長串書名和借閱時間。 果不其然的,最上面的十幾本書,全部都是在這幾個月裡借出的。 是井上涼子得知自己患上絕症之後……不,準確來說是她完成《井》的寫作之後的那段時間閱讀的。 全部都是……那種充斥著對孤獨的讚美的東西,全都是那些人格扭曲的作家寫的東西,全都那種……滿是詭異的人生觀和極端思想的文學作品。 書的人類的影響是巨大的。 綠間屏住了呼吸。 死亡,是心靈的寂靜。 拜倫的那句詩忽然浮現在眼前。 阿真你有沒有覺得,有的時候,心臟噗通噗通的聲音真的好吵呢。 還有井上涼子出現“異變”的那個月中,說過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還有血液流動的聲音,呼吸的聲音,甚至眨眼皮的聲音,真的好吵啊…… 當時的他還以為那是涼子又看了什麼奇怪的小說進入文藝青年的抽瘋模式了所以沒有管她,但是現在看來,這些東西,全部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死掉的時候,就會安靜下來吧。 ――我……靠! ――哪個出版社的……那本說“ab型的天蠍座只能等她自己從時間中醒悟”的星座書是那個出版社的?!老子回去就燒了那本胡說八道的玩意兒! 綠間扔下滑鼠就一路狂奔到了四丁目的地鐵站――那是他唯一知道的、井上涼子租住的公寓所在的地區,雖然房屋中介說是文京區的公寓,但地理上卻已經屬於東池袋的轄域了――但是也僅僅只到此為止而已。 氣喘吁吁的站在地鐵的出站口,綠間真太郎看著東池袋出站口外的西武百貨大門,像是被掏空了心臟一樣愣在那裡,大腦裡闖進了一隻蜜蜂般混亂的嗡嗡亂叫。他脫力的垂下了肩膀。 ――不知道啊……涼子公寓的具體位置…… “東池袋四丁目”這個訊息,都只是因為涼子爸爸的一句無心的“什麼文京區啊……四丁目明明是在池袋吧!”的抱怨中聽來的。編輯今吉晃堅決不肯透露涼子公寓的詳細地址。 ――現在該……怎麼辦? 雖然是交接相鄰的轄區,但和文京區的靜謐典雅截然不同,入夜的池袋才剛剛開始進入一天中最熱鬧的時間,地鐵站口人潮洶湧,三三兩兩的都是打扮時髦的少年少女在嬉笑玩鬧。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完全看不到池袋夜晚的絢爛街景,綠間真太郎滿腦子都是這些天從醫學書上看來的圖片和文字。 血小板異常增多聚大,鼻腔、牙齦、消化道粘膜出血,肝臟脾臟腫大,皮膚瘀斑,肢體麻木壞死,泌尿道呼吸道衰竭……還有…… 死掉的話,就會安靜下來了吧。 ――不要死! 臉色慘白的涼子倒在血泊之中…… ――啊啊啊!到底在哪裡啊! 壞死斷裂的肢體…… ――可惡!今吉晃那個混蛋! 濃稠的鮮血…… ――涼子! 嘀嘀嘀嘀嘀嘀……! 無比老土的預設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將綠間從近乎恐怖片的想象中驚醒,他趕緊掏出口袋裡的手機翻開――身邊有幾個打扮時髦的少男少女毫不遮掩的指著他嘲笑――綠間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那是必然的。 因為他渾身的神經和細胞都已經被手機螢幕上的來電人姓名給吸走了―― 涼子來電 這個曾經被憤怒至極的綠間真太郎刪除掉無數次,又無數次重新默背出來、重新儲存到手機裡的電話號碼。 用力到顫抖的按下接聽鍵。 “喂喂?!涼子嗎!?”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綠間聽到自己的嗓子在狂顫。 “嗚……”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忽然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如同被踩到尾巴的小貓咪一樣的輕細抽泣聲。 “對不起……” 她的聲音怎麼這麼嘶啞?感冒了嗎?還是因為那個病……消化道出血?! “對不起阿真!對不起對不起!” 隔著電波傳來的聲音,綠間卻覺得自己幾乎能夠看到她在床邊渾身縮成一團、將臉埋在膝蓋之間、緊緊攥著手機的顫抖模樣。瘦削的肩膀和小巧的鎖骨高高凸起,瘦得讓人心驚的身體…… “天使要殺我……他們要殺我!好可怕……求求你……好害怕……快來救救我!” 作者有話要說:在下最近受drrr的影響太大了(扶額)連寫文都變成這樣――分視覺陳述了……不過綠間真太郎的這個發現(?)也是非常重要的――涼子的離群索居並不是因為她本人喜歡孤獨什麼的,恰恰相反,她特別害怕孤獨,然而為了寫作,她在刻意培養自己承受孤獨的能力,刻意將自己培養成一個跟那些優秀作家一樣遠離世俗的孤獨者――當然事實已經證明,這是不可能的。 下一章一定恢復正常的敘事!(正色) 小u妹子的長評在下收到了,也仔細的看完了0v0但是怎麼說呢……妹子的話雖然大部分都說得沒有錯,但是涼子這個人並沒有你想得那麼過分哦,根本的原因依舊是她的病,催化劑依舊是綠間淳一的事情,然而對聲名榮譽的追逐絕非她的本意,只是一時走上了歧途而已,這對作家而言是很常見的事情啦。>w<

井上涼子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說是自閉也好,自私也罷。

事實上一直以來她的自閉特徵並不是很明顯,因為不是表象上的自閉,而是心靈的自閉。

又事實上,她的自私並不是針對“井上涼子”這個人而言的自私,而是對“故事”的自私。

她的心裡只有她的故事。因為曾經的她,死氣沉沉的躺在病床上忍受著壞死的肢體和頻繁出血乃至腐臭的痛苦的時候,只有靠著故事裡想象才能算是真的“活著”了。

只有繼續寫故事才算是活著。活著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筆下的故事。

所以,時至今日,為什麼一定還要寫作?

無趣的問題。

對井上涼子而言,寫作就像是吃飯睡覺一樣理所當然。因為在“前世”那段重病將死的日子裡,她連吃飯睡覺都能忘記,卻絕對不能容忍任何一絲閃過腦海中的靈感流失。

――寫作就是整個世界。

一開始滿懷憧憬、絢麗美好的夢想,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竟變成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

諸如偏執狂、強迫症之類的病症,說起來好像挺無所謂甚至還蠻好玩的,但是真的患上了這種疾病的人,是很悲哀的。

本末倒置,閉目塞聽。

人類是很容易被慣性的偏執給引入歧途的。

硬要說個為什麼的話,那應該就是,被那份偏執給矇蔽了雙眼,除了習慣性的繼續往前奔跑之外,再也看不見身邊的任何東西。直到腳下踩空、在無形的陷阱裡摔了個遍體鱗傷之後,才會在生不如死的疼痛中醒悟過來――啊,原來,我也曾經擁有過那麼多幸福和美好的真實生活。

那些幸福不是編造的故事,而是真實的,可以用手觸控到、用嘴唇親吻到的美好。

………………

…………

……

特發性血小板增多症。

綠間真太郎原本是衝著這個名詞到文京區的圖書館去找資料的。

在對涼子說出“我不管你了”那樣的話之後……雖然當時是繃著一張冷豔高貴不以為意的表情,即使面對涼子的摔門離去都沒有眨一下眼睛。然而事實上,在和涼子分手之後的綠間,每天訓練後的時間幾乎都泡在圖書館裡查詢關於她的病的資料。

但是卻意外的,他並沒能學到足夠多的有用的東西――果然因為是連病因都不明的絕症嗎?――圖書館裡的相關資料少得可憐,而且都跟維基百科上的介紹差不了多少,更不用提治療方法了。

位於東京大學和文京區保健衛生部之間的大型圖<B>①3&#56;看&#26360;網</B>量自然遠比中學的校園圖書館豐富得多,再加上距離帝光中學很近的原因,以前涼子就經常到這個大圖<B>①3&#56;看&#26360;網</B>寫東西,而綠間偶爾也會跟她一起去,看她抱著一大本磚頭一樣的大部頭讀得歡騰,自己則坐在旁邊寫寫作業什麼的。

非常溫暖的午後陽光,在開足了冷氣的圖書館裡散去了夏日的熾熱,充盈著舊書頁的歷史味道的空氣中,偶爾還會聞到涼子柔軟的長髮中散發出清新的椰子味洗髮水的味道。

香甜到讓人心裡癢癢的。

和涼子並肩坐在這裡的時候,總覺得空間狹小的讓人侷促不安,一不小心動作大一點都有可能和她依偎到一起,伸手拿桌上的橡皮的時候都有可能觸碰到她的手指。

然而如今,一個人坐在這裡的綠間才忽然發現――這個閱覽室好大……原來是這麼空曠的地方嗎?

阿真你知道里爾克嗎?

幻覺一般。耳邊忽然響起了涼子曾經在這裡對自己說過的話。

誰?

裡爾克啊!就是《給青年詩人的十封信》的那個裡爾克!是我最喜歡的詩人之一~

就好像她再次回到了自己身邊,眯著眼睛抬頭看著自己,貓一樣戲謔的笑容。

……拜倫或者葉芝之類的嗎?哼,英文詩到底哪裡好了?根本搞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完全不一樣好嗎!真是的~提到詩人就只能想到拜倫啊葉芝什麼的,真是庸俗!而且不是英文而是德文和法文的詩哦!讀不懂說明你覺悟還不夠~

哼。那種東西隨便怎麼都好啦,幹我什麼事。

雖然挺主流的,但是我最喜歡的果然還是他的《杜伊諾哀歌》。啊,還有叔本華的很多詩歌和語錄集合都值得一讀哦。他們兩個是非常相似的人,讀他們寫的東西的時候,總有一種身臨其境的、忍不住驚呼――“啊沒錯!就是這個,我也有過這種想法!”的感覺呢!

我說你能不要整<B>①3&#56;看&#26360;網</B>藝女青年的模樣在那兒說些不明所以的話嗎?這種亂七八糟的詩有什麼好<B>①3&#56;看&#26360;網</B>你這個不正常的鬼樣子――所以前幾個世紀歐美中學才會禁止學生讀詩啊!

――當時的自己……雖然是這麼不屑的頂嘴的。但是……

不知何時已經在外文詩集的書架旁停下,修長的手指無意識的劃過一排排書脊,最終停留在“裡爾克”三個字上。

《杜伊諾哀歌》這個長篇詩歌雖然是震驚歐洲的經典著作,但是說實話,在日本乃至整個亞洲都絕對無法稱得上暢銷或受歡迎,這種異國宗教氣息過濃的詩歌在大多數亞洲人讀來根本就是胡言亂語。

好在綠間真太郎之前已經被紀德的《窄門》給弄糊塗過一次了,這回他很明智的沒有選擇自己讀原文,而是直接拿專業文學家寫的點評來看――就類似於現在很多的姑娘根本讀不懂《詩經》或是其他古典詩詞的原文,但看安意如的《思無邪》或《人生若只如初見》之類的玩意兒卻還是看得無比開心的。

快餐文化這種東西,畢竟還是應需求而生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井上涼子這個奇葩那樣,為了讀懂一本《哀歌》而整天跑去附近的基督教會騷擾神父求他教自己學《聖經》,最後居然真的搞懂了基督教的神學基礎理論之後,在神父笑眯眯的洗禮邀請之下面無表情的說“抱歉,我是無神論……啊不,確切來說是多神論者。而且我一直覺得耶穌是個聖母型人物,我最討厭聖母女主了,很反胃誒!”

差點把人家神父給氣吐血。

扯遠了。

井上涼子真的就是這麼一個說風就是雨的間歇性抽瘋病患者,總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玩弄別人,綠間真太郎已經習慣了無視她的抽瘋,反正把她晾在旁邊不管一段時間就會自己恢復正常了――但是……

就是因為這種思想,就是因為井上涼子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的模樣,才讓綠間真太郎這麼久以來都完全沒有想到那張笑臉下的“真實”。

明明臉上總是開朗明媚的表情的她,為什麼總喜歡看紀德、裡爾克甚至太宰治那種近乎扭曲人格的作家的作品呢?

是因為“孤獨”――這幾個性格迥異的作家的創作觀念中,最大的一個共同點就是“只有孤獨才能促生出優秀的作品”。

不,確切來說應該是,不喜歡文學的綠間真太郎之前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作家寫的到底都是些什麼東西,如果他當時不要那麼傲嬌冷豔的表示不屑,而是像現在這樣好好讀一讀井上涼子平常讀的書的話,大概就能早一點警惕起來、早一點意識到――井上涼子每天腦子裡想著的東西,竟然是……

諸神起先欺騙地把我們引向異性,像兩個一半組成整體。但每個人都要自我擴充套件,如一彎細月充盈為圓圓玉盤。只有一條【劃定的路】,穿過永不睡眠的曠野,通向【生存的飽滿】。(裡爾克《哀歌》)

把希望寄託在他人身上,到頭來自身就會遭禍殃!(拉辛)

孤獨是精神卓越之士的註定命運。在社交中我們碰到的,除了人性缺陷的標本之外不會再有別的任何東西。(叔本華《要麼庸俗,要麼孤獨》)

信賴人,必不幸!(《聖經》)

甚至還有……

死亡,是心靈的寂靜……(拜倫)

拜倫的這一詩句的下面,被用鉛筆畫了一條重重的直線。

那條直線像是荊棘刺一樣扎進綠間的眼睛裡,彷彿被高伏電流猛地擊中!綠間渾身一抖――這是涼子畫的!――莫名的產生了這種確信。

井上涼子有個壞習慣,就是在讀書的時候總喜歡拿筆在上面勾畫並在書頁的空白處直接寫筆記和感想――即使是借來的<B>①3&#56;看&#26360;網</B>都會習慣性的這麼做。綠間和她這個不可原諒的壞習慣進行了殊死鬥爭(很多日本人在這方面都有些特別的潔癖呢……),終究卻還是失敗了,只得退而求其次的要求她“亂塗亂畫可以,但是要用鉛筆!”

“這些書……全部都是……”

全部都是涼子讀過的嗎?!

彷彿從夢中驚醒般微微哆嗦了一下,綠間將一桌子的書猛地扒到面前,嘩啦啦的快速翻閱書頁――每一頁每一頁,叔本華、裡爾克、紀德、拉辛、太宰治……這些人書以及相關的傳記,每一頁都充滿了涼子熟悉的隨性字跡以及長長短短的鉛筆勾畫。

――全部都是她在這裡讀過的。

綠間坐在位置上怔了片刻,忽然將面前的書堆推開,衝到了閱覽室外面的電腦旁,開啟了查閱系統,熟練的在登陸頁面輸入inoue ryogo(井上涼子)的使用者名稱,滑鼠停在“密碼”欄,綠間沉吟思索了一秒鐘,然後十指毫不猶豫的在鍵盤上敲打起來,輸入了涼子的英文名lilith和她的生日日期。

登陸。

成功。

……

井上涼子幾乎所有的密碼都是按照這個格式設定的,實在是有點好猜過頭了。

但是綠間真太郎可沒有時間為猜中密碼而自豪,他抿起嘴唇緊緊盯著電腦螢幕,滑動滑鼠點進“借閱歷史”,隨即刷拉一下列出一長串書名和借閱時間。

果不其然的,最上面的十幾本書,全部都是在這幾個月裡借出的。

是井上涼子得知自己患上絕症之後……不,準確來說是她完成《井》的寫作之後的那段時間閱讀的。

全部都是……那種充斥著對孤獨的讚美的東西,全都是那些人格扭曲的作家寫的東西,全都那種……滿是詭異的人生觀和極端思想的文學作品。

書的人類的影響是巨大的。

綠間屏住了呼吸。

死亡,是心靈的寂靜。

拜倫的那句詩忽然浮現在眼前。

阿真你有沒有覺得,有的時候,心臟噗通噗通的聲音真的好吵呢。

還有井上涼子出現“異變”的那個月中,說過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還有血液流動的聲音,呼吸的聲音,甚至眨眼皮的聲音,真的好吵啊……

當時的他還以為那是涼子又看了什麼奇怪的小說進入文藝青年的抽瘋模式了所以沒有管她,但是現在看來,這些東西,全部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死掉的時候,就會安靜下來吧。

――我……靠!

――哪個出版社的……那本說“ab型的天蠍座只能等她自己從時間中醒悟”的星座書是那個出版社的?!老子回去就燒了那本胡說八道的玩意兒!

綠間扔下滑鼠就一路狂奔到了四丁目的地鐵站――那是他唯一知道的、井上涼子租住的公寓所在的地區,雖然房屋中介說是文京區的公寓,但地理上卻已經屬於東池袋的轄域了――但是也僅僅只到此為止而已。

氣喘吁吁的站在地鐵的出站口,綠間真太郎看著東池袋出站口外的西武百貨大門,像是被掏空了心臟一樣愣在那裡,大腦裡闖進了一隻蜜蜂般混亂的嗡嗡亂叫。他脫力的垂下了肩膀。

――不知道啊……涼子公寓的具體位置……

“東池袋四丁目”這個訊息,都只是因為涼子爸爸的一句無心的“什麼文京區啊……四丁目明明是在池袋吧!”的抱怨中聽來的。編輯今吉晃堅決不肯透露涼子公寓的詳細地址。

――現在該……怎麼辦?

雖然是交接相鄰的轄區,但和文京區的靜謐典雅截然不同,入夜的池袋才剛剛開始進入一天中最熱鬧的時間,地鐵站口人潮洶湧,三三兩兩的都是打扮時髦的少年少女在嬉笑玩鬧。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完全看不到池袋夜晚的絢爛街景,綠間真太郎滿腦子都是這些天從醫學書上看來的圖片和文字。

血小板異常增多聚大,鼻腔、牙齦、消化道粘膜出血,肝臟脾臟腫大,皮膚瘀斑,肢體麻木壞死,泌尿道呼吸道衰竭……還有……

死掉的話,就會安靜下來了吧。

――不要死!

臉色慘白的涼子倒在血泊之中……

――啊啊啊!到底在哪裡啊!

壞死斷裂的肢體……

――可惡!今吉晃那個混蛋!

濃稠的鮮血……

――涼子!

嘀嘀嘀嘀嘀嘀……!

無比老土的預設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將綠間從近乎恐怖片的想象中驚醒,他趕緊掏出口袋裡的手機翻開――身邊有幾個打扮時髦的少男少女毫不遮掩的指著他嘲笑――綠間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那是必然的。

因為他渾身的神經和細胞都已經被手機螢幕上的來電人姓名給吸走了――

涼子來電

這個曾經被憤怒至極的綠間真太郎刪除掉無數次,又無數次重新默背出來、重新儲存到手機裡的電話號碼。

用力到顫抖的按下接聽鍵。

“喂喂?!涼子嗎!?”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綠間聽到自己的嗓子在狂顫。

“嗚……”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忽然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如同被踩到尾巴的小貓咪一樣的輕細抽泣聲。

“對不起……”

她的聲音怎麼這麼嘶啞?感冒了嗎?還是因為那個病……消化道出血?!

“對不起阿真!對不起對不起!”

隔著電波傳來的聲音,綠間卻覺得自己幾乎能夠看到她在床邊渾身縮成一團、將臉埋在膝蓋之間、緊緊攥著手機的顫抖模樣。瘦削的肩膀和小巧的鎖骨高高凸起,瘦得讓人心驚的身體……

“天使要殺我……他們要殺我!好可怕……求求你……好害怕……快來救救我!”

作者有話要說:在下最近受drrr的影響太大了(扶額)連寫文都變成這樣――分視覺陳述了……不過綠間真太郎的這個發現(?)也是非常重要的――涼子的離群索居並不是因為她本人喜歡孤獨什麼的,恰恰相反,她特別害怕孤獨,然而為了寫作,她在刻意培養自己承受孤獨的能力,刻意將自己培養成一個跟那些優秀作家一樣遠離世俗的孤獨者――當然事實已經證明,這是不可能的。

下一章一定恢復正常的敘事!(正色)

小u妹子的長評在下收到了,也仔細的看完了0v0但是怎麼說呢……妹子的話雖然大部分都說得沒有錯,但是涼子這個人並沒有你想得那麼過分哦,根本的原因依舊是她的病,催化劑依舊是綠間淳一的事情,然而對聲名榮譽的追逐絕非她的本意,只是一時走上了歧途而已,這對作家而言是很常見的事情啦。>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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