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進言
第十八章 進言
劉蓉走了,望著他的背影兒,駱秉章充滿了慈愛和欣喜,此時,他的親信管家駱德悄聲疑問道:“老爺,您的寵妾就這麼送了他?”
駱秉章回首一看,嘿嘿嘿笑了:“劉孟容天下秀才,當為朝廷中流砥柱,若果能親赴大河,剿除了翼逆,則老夫傾盡所有獎賞,也樂得,何況,大戰之前,老夫運籌帷幄,安靜思慮,這四名妖姬,如此誘惑,必使老夫玩物喪志耳!”
“老爺高見!”
“不僅如此!劉孟容乃湘中一等人才,嘗為曾滌生(國藩)幕賓,當年湖口一戰,挽救滌生於湖水,在湘勇各部中,聲望甚高,老夫此番入川,攜帶精銳盡為湘人,不如此籠絡,恐其不肯盡心。”
“老爺,什麼湘勇,最初若無老爺您的卵翼,焉有曾部堂如今威風八面乎?”
“老夫與曾滌生恩怨都甚重大,然,私怨不傷官德,現在發逆猖獗,而湘人奮勇,可謂國不可一日無湘人,老夫雖然主湘十年,克盡職守,在湘人眼中,依然是廣東蠻子,此事,不得不慎重從事!”
說話之間,從四川總督府中,已經連出十數騎戈什哈,向著街道縱橫而去,那是攜駱秉章命令,前望調遣各部軍勇的傳令兵,駱秉章做事,向來雷厲風行,說一不二……
冕寧城,太平軍主將石達開所在的部隊,已經翩然進駐,大量的緇重,女眷,傷員,夾雜其中,充斥了小小山城的街道,在井然有序的軍管期間,城中百姓安然無恙地行走做事,甚至興高采烈。
只見城牆內外,大街小巷的牆壁上,到處張貼著文筆甚差的軍令佈告:任何官兵,不論男女,一律不得入村炊飯,不得竊取糧食,不得損壞民居,不得竊取財物,不得擄掠藥號及其他商鋪,不得搜各州縣的官署,不得放火焚燒民宅,不得在路邊或私宅行苟且之事,違令者斬立迄!
太平天軍將士,人人自帶行裝、給養、炊具,不得到民家徵借,不得吸食鴉片,土煙,酒類,更不得偷竊,捕獲良家婦女,虐待之,違犯者斬立決!
羅陽騎在馬上,一路顛簸趕赴城中的時候,看見滿目的軍紀廣告,不禁暗暗讚歎,太平天國雖然處於絕大頹勢之中,依然保持了革命軍隊的風範,紀律嚴明,愛護百姓,令人欣喜。
“羅旅帥,前面就該是了。”護衛計程車兵,他的生死兄弟一面攙扶著他,一面指著前面。
“好,我們快些。”
冕寧城原縣衙地址,現在成了四川太平軍主將石達開的暫時駐紮地,精悍的步兵意氣風發地守衛著各處要點兒,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來人,也不時有幾個抹額或者風帽,大腳褲的客家婦女出入,其中不乏年輕俊俏者。
“兄弟!請通報翼王,就說後旗隊洋炮營旅帥羅陽求見殿下,有緊急事情!”
翼王的警衛部隊都認得羅陽,其值日軍官立刻熱情洋溢地請他稍等,急急忙忙地進去了,這時,大院裡走出來幾名年輕女子,看見了羅陽,紛紛點頭示意,小聲議論。
“呀,羅先鋒?你怎麼在這裡?”甜蜜的話音剛落,羅陽的前面就香風殷殷,那個傷兵營的旅帥潘文秀雪白細膩的桃花面兒就盯住了他。
羅陽微微一笑,拱手道:“曾宰輔要我來找您踐行諾言。”
“你?你個死羅陽!胡說八道些什麼?”潘文秀輕嗔薄怒,臉色緋紅,轉身跑了。
無論潘文秀還是羅陽,都引起了周圍警衛部隊的注意,他們之間的談話,讓人疑惑,不過,潘文秀不堪調笑慌忙逃脫的樣子,讓許多士兵掩口偷樂。
“羅陽何在?”縣衙大院裡,傳來了傳令軍官威嚴的呼喊聲。羅陽一聽,急忙進入。
空曠清涼的冕寧縣衙簽押房裡,略微有些陳腐的氣息,潮溼的意味,石達開一身素黃王袍,坐在案几後面,神情略略疲憊地翻閱著那一堆堆的卷宗,身邊,還有幾個將領,沉默不語,等羅陽進入敬禮以後,他才抬起頭來,帶著責備的口吻:“羅陽,你不在前鋒,來這裡作甚?”
“翼王殿下,羅陽有大事向您稟報!”
“大事兒?講。”石達開放棄了宗卷,饒有興趣地指了指一邊的座位。
一聽說有大事,其他太平軍將領都莫名其妙地看著羅陽,有的人冷哼,有的搖頭,有的好奇,不一而足。
“翼王,我們前鋒部隊,已經拿下石棉縣城!”
“這個?好!”石達開陡然站了起來,右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可能拍得太狠,皺了勱頭,小心地活動著手掌,“呀,羅陽,你受傷了?”
“沒事兒,小傷。”
石達開焦急地走過來,拉著羅陽檢查傷勢,在衝入石棉縣城以後的巷戰中,清軍頑抗,短兵相接,羅陽身受三處刀傷。“怎麼是小傷?你既然回來,也好,就在我軍中休養吧,前面洋炮營傷亡大小?曾宰輔對前鋒如何安排?”
羅陽匆匆回答了數聲,立刻質問:“翼王殿下,我軍北上,是不是直趨大渡河?”
“哦?呵呵呵,羅陽旅帥果然聰明過人。”石達開笑了,一個低階軍官,能夠根據形勢,判斷出未來的方向目標,當然不簡單,有頭腦,就羅陽的這一句問話,就叫石達開對他更加看重了。
“可是,翼王,羅陽鬥膽向您建議,立刻回軍南下,撤離此地!”羅陽雙手一拱,不卑不亢地說。
“你說什麼?”石達開愣了半天才遲疑著問。其他在座的太平軍將領更是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翼王殿下,羅陽向您建議,立刻回軍南下,脫離這危險死地!”
“放肆!”一個將領忽然跳了起來,從風帽邊緣的黃布了兒的尺寸,以及他袍子的顏色和綴圖上看,該是一名“指揮”軍官。“全軍進退,乃由翼王和諸位宰輔檢點商議決定,你一個區區旅帥,怎敢胡說?”
“是啊,羅陽,”另一個老將揉著滿下巴的雜灰短鬚說道:“你小小年紀,懂什麼大事兒?趕緊回去,不要亂攙和!”
石達開揮揮手,勸止了部將,和顏悅色地問:“怎麼回事?為什麼呀?本王極想知道,為什麼這兒就是死地呢?為什麼北進就不該啊?”
羅陽目光清澈,神情淡定,前世的許多知識經驗恍然腦海,歷歷在目:“清妖在大渡河邊等候已久,人數眾多;安順場地理險要,無法迴旋,大軍雲集於此,絕對沒有一絲的生機!”
“安順場?安順場在哪裡?”石達開驀的一愣。
“就在大渡河邊,我軍必經的渡河之地。”別說一個專業軍官,就是普通人的歷史知識,在影視劇中都可以獲得,中國工農紅軍1935年十八勇士橫渡大渡河,就在安順場。
石達開的目光凌厲起來:“羅陽,不要危言聳聽!我軍所派細作已有訊息,沿途雖有土人和團練,大渡河並無一名清妖,你是小校,以後不要參與如此軍國大事兒,胡攪蠻纏,再說,本王多方尋求土人嚮導,知道我軍此次北上,並不經過什麼安順場,即便以小道橫渡,河邊落腳處也是紫大地。”
羅陽說:“翼王,安順場就是紫大地,漢語和彝族叫法差異而已。”
“啊?”石達開悚然一驚,看了看周圍的將領,緊張起來。
羅陽趁熱打鐵,進一步說道:“翼王,諸位將軍,我等前鋒將士,與敵接戰,審訊土人清妖等,更熟悉情況,可以測知:第一,清妖會及時趕到那兒,我軍過金沙江已經月餘,清妖不會不知道,不會不作應對之策;第二,大渡河水流湍急,即使枯水季節,也行船艱難,而現在恰是盛夏,一旦大雨或者上游洪水,河面暴漲,根本無法渡過!三,安順場一帶,地勢狹窄,崇山峻嶺,一旦我軍停滯不前,追趕的清妖堵塞三面面山口,則陷入絕境,四,我聽人說湖南巡撫駱秉章為四川總督,此人狡猾兇殘,非一般清妖可比!”
那名指揮級軍官再次站起來,氣勢洶洶地訓斥道:“羅陽,你說之事,翼王豈有不知?你又何必在翼王面前搬弄?”
其餘將領,紛紛責備羅陽:“你這是長清妖的威風,滅我翼殿大軍的志氣!”“對呀,你又沒有到過大渡河邊吧?怎麼就知道清妖有重兵埋伏?”“我等徵戰,就是刀口上舔血的營生,焉能怕險要而裹足?”
羅陽確實有些震驚,想不到到在太平軍中,有如此打壓不同意見的風氣,但是想想,自己是在挑戰石達開的權威,自然觸犯了眾怒。
石達開擺擺手,“進軍成都,面臨的是老清妖駱秉章,此人先後打滅湖南,廣西貴州天地會起義兄弟,又協助曾清妖,訓練數十萬湘軍,死死與我為敵,自然要有危險,可是我軍必須進軍成都!”他走過來,用手拍著羅陽的肩膀:“貴州雲南地面,地瘠民貧,清妖團練密佈,堅壁清野,糧餉籌措極為困難,不堪大軍久居,且侷促一隅,更無力震撼清妖以聲援天京,羅陽啊,英王玉成犧牲,忠王秀成獨木難支,清妖頭曾國荃精銳已經逼近雨花臺,左宗棠楚軍和李鴻章淮軍與洋人部隊,圍攻江浙,東西對進夾擊,天王的日子不好過哦!”
後來,羅陽才知道,因為糧食軍餉的困難,三年前,彭大順,朱衣點等67將軍帶二十萬軍背叛東歸,兩年前,投效的天地會將領譁變,要不是兩廣大成國李文彩起義軍殘部三四萬人的加入,石達開部的勢力已經微乎其微。
“原來,石達開時刻惦記的都是整個太平天國的大局。”羅陽暗暗感慨,對石達開的人品敬愛了許多。“開朝公忠軍師”的榮銜並非浪得虛名。
“羅陽,蜀境雄甲西陲,地險民富,天下常視以為安危,其富裕程度,五倍於兩淮,十倍於江西,二十倍於湖北,清妖財賦,半在江浙,半在四川,現在,江浙已亂,唯蜀地安靜殷實,得蜀則據天下西南半壁江山,也可奪清妖錢糧根本。所以,就是把本王所部所有大軍盡作賭資,拼搏到底,也值得一試!”石達開從腰間拔出了佩劍,用手指一彈,斬釘截鐵地說:“雖然大渡河險要,我中旗賴裕新部隊已經成功逾越,難道本王就不能麼?”